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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宫门深 ...

  •   三个月后,初春。
      宫墙是望不到头的朱红,高大得遮住了半边天,将内外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息——新漆的刺鼻、陈年木料的朽味、还有隐约飘来的、不知名的昂贵熏香。崔漪站在待选的秀女队列中,一身水绿宫装,颜色不算最扎眼,但剪裁极贴合身段,衬得腰肢不盈一握。发间簪着的,依旧是那支乌木暗红簪,在一众或珠翠玲珑或淡雅别致的发饰间,显得格外突兀而沉默。
      她的容貌在队列中亦是突兀的。并非不美,而是美得太具侵袭性,眉眼浓丽如染了最艳的胭脂,偏偏神色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冷意,与周遭那些或紧张、或期待、或刻意端雅的少女们格格不入。她能感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,好奇的,审视的,嫉妒的,不屑的。指尖的蔻丹在袖中微微反着光,红得像血。
      入宫的路,比她预想的要难。师门那边自是一番风波,但攻云谏离去前似乎已做了些打点,倒未受到实质阻挠。难的是“崔漪”这个身份本身。一个来历不甚清晰、与国师曾有同门之谊却关系暧昧的女子,要想通过严苛的选秀初筛,几乎不可能。她用了些非常手段,借用了远方某户没落官吏“病弱多年、甫才痊愈”的庶女名头,又打点了关键的几个宫人,才勉强挤进了这终选的队伍。
      这一切,她未曾,也无法告知攻云谏。她知道他必然在宫中有了自己的眼线,或许早已知晓她的动向。但她更知道,若事先商量,他绝无可能同意。他的独占欲,是宁可将她藏在不见天日的深渊,也绝不容旁人沾染半分。可她崔漪,从来不是愿意被彻底藏起来的人。她要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,哪怕是以一种让他怒火中烧的方式。
      队列缓慢地向前移动,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。每一次迈过门槛,那阴冷宏伟的压迫感便深一层。终于,她们被引至一处宽敞的偏殿前庭院落,按序站立,等候第一次由内廷女官主持的阅看。
      等待漫长而枯燥。崔漪垂着眼,目光落在前方青石地砖的缝隙里,一株嫩绿的草芽正倔强地探出头。她忽然想起后山溪边,也是春天,攻云谏沉默地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簪在她耳边,指尖冰凉,拂过她耳廓时,却激起一阵颤栗。
      “……那个穿绿衣服的,发间是什么东西?如此素暗,也敢戴出来?”旁边极细微的议论声飘入耳中。
      “嘘,说不定人家以为别致呢。瞧那模样,怕不是想标新立异,引人注意?”
      崔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没动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一阵不同于寻常宫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步伐沉稳,节奏特异,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跳的间隙上。一股极其淡薄、却令人莫名心悸的冷冽气息,随着脚步声弥漫开来。
      庭院里的低语声瞬间消失,连呼吸都仿佛放轻了。秀女们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头,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去。
      一行数人从连接前朝的廊道转出。为首之人,身披玄黑底色、绣着繁复深紫银线云纹的国师袍服,身姿比崔漪记忆中更显挺拔,也更具威仪。宽大的袍袖随着步伐轻摆,上面那些暗纹在春日阳光下,流转着幽邃的光,仿佛活物。他脸上似乎覆了一层极薄的粉,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,左脸侧对着庭院的方向,完美无瑕。依旧是半垂着眼帘,目光落在前方虚空,对满庭的姹紫嫣红视若无睹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郁与疏离。
      是攻云谏。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侍从,以及一位面色恭谨的内廷太监。
      领队的女官急忙上前行礼:“不知国师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      攻云谏脚步未停,只是极轻微地颔首,喉间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“嗯”,算是回应。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庭院中列队的秀女们。
      那一瞬间,崔漪感到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,如同实质的蛛丝,精准地穿过人群,牢牢锁定了她。不是意外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早有预料、却依旧被瞬间点燃的、沉郁的怒火。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刹,随即重重地落在她发间那支乌木簪上,又移开,滑过她身上那件刻意挑选的水绿宫装,最后,掠过她垂在身侧、染着鲜红蔻丹的手。
     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。攻云谏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连睫毛都未曾多颤动一下。他已从庭院边缘走过,仿佛真的只是路过。
      但崔漪看到了。看到他半垂的眼帘下,骤然缩紧的瞳孔,如同寒潭投入巨石。看到他拢在宽大袍袖中的手,指节处泛起用力至深的青白。更看到他步伐那微不可察的、几乎要停滞的一顿,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拽住了他的脚踝。
      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药苦与冰冷的气息,随着他走过,短暂地侵袭了她周围的空气,又迅速被风吹散。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身影消失在另一道宫门后,连同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也一并带走。
      庭院里恢复了低低的骚动,女官们继续忙碌。但崔漪却觉得,方才那道目光留下的冰寒触感,依旧粘附在皮肤上,久久不散。心口的位置,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细微的、尖锐的刺痛,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接近兴奋的颤栗。她知道,他看见了。不仅看见了,而且动了真怒。
      阅看的过程她有些心不在焉,好在凭借容貌和刻意表现的“安静乖顺”,并未被剔除。直到被分配至临时居住的掖庭某处厢房,关上门,隔绝了外界的视线,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抬手抚上发间的乌木簪。
      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。她将它缓缓取下,握在掌心。暗红的宝石在昏暗室内光线里,幽幽地亮着。
      夜深了。掖庭各处渐次熄了灯火,一片寂静。唯有巡夜太监单调的脚步声和更漏声偶尔响起。
      崔漪和衣躺在坚硬的板铺上,毫无睡意。窗棂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。忽然,她听到极轻的“嗒”一声,像是什么小石子击中窗纸。
      她屏息,没有动。
      片刻,又是轻轻一声。随即,窗栓从外面被一股阴柔巧劲无声拨开。一道黑影,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,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,没有带起一丝风。
      浓重的、冰冷的阴影顷刻间笼罩了床铺。来人没有点燃灯烛,只是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玄色的国师袍服在黑暗中几乎无形,只有那张过分苍白的脸,在微弱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,眼底是两团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      崔漪躺在那里,睁着眼,与他对视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比白日更浓郁的、那种冰冷苦涩的药草气息,其间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、仿佛陈年血锈般的腥气。
      他看了她许久,久到崔漪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然后,他缓缓弯下腰,冰冷的手指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      指尖的温度,比记忆中的更加刺骨。
      “解释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,每一个字都浸着冰冷的怒意,“崔漪,给我一个不立刻把你拖出去的……解释。”
      下巴上的力道收紧,指骨硌得生疼。崔漪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试图移开视线。她就着被他钳制的姿势,在昏暗中迎上他那双翻涌着冰冷怒火的眼。月光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,像一把出鞘的、染了霜的刀。
      “解释什么?”她开口,声音也压得低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,“解释我为何在此?还是解释我为何……穿成这样,站在那群女人中间?”
      攻云谏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,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又加了力,疼得崔漪微微蹙眉,却依旧没吭声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沾染的、掖庭里特有的陈旧气息,混杂着她本身甜腻的暖香,还有一种……属于宫廷的、令他极端厌恶的熏香余味。
      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,气息喷在她脸上,带着药苦和压抑的暴戾,“选秀?妃嫔?崔漪,谁给你的胆子,嗯?”
      最后一个音节上扬,危险至极。
      “我给的。”崔漪毫不退缩,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,试图挣开些许,却被他更狠地按住。她吸了口气,疼痛让她的声音更清晰,“师兄,不,国师大人……你以为,除了这条路,我还能怎么进来?大摇大摆,以你师妹的身份?还是你‘妻子’的身份?”她刻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,带着尖锐的嘲讽。
      攻云谏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。妻子。这个在黑暗中彼此确认、在梨花树下交换誓言的称呼,此刻从她口中带着这样的意味说出,像一把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他心头那片早已扭曲腐烂的领域。
      “我可以安排。”他哑声道,每个字都像是费力地拖拽出来,“别的身份,别的途径……你何必……”
      “何必把自己摆在货架上,任人挑拣?”崔漪截断他的话,眼底终于燃起与他相似的火焰,那是一种被刺痛后的反击,“是,你可以安排。把我塞进哪个见不得光的角落,做个无名无分的影子,依附你而活,等着你偶尔记起,施舍一点见不得光的温存——就像在山里那样!”
     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,又立刻压下,化为更深的嘶哑:“可我不愿意!攻云谏,我不愿意永远藏在你的阴影里!我要站在明处,哪怕这明处是另一个更华丽的牢笼!我要让人看见我,记住我,而不是作为一个模糊的、与你有关的传闻!”
      “看见你?记住你?”攻云谏低低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,“让谁看见?让宫里那些男人?让皇帝?”他猛地俯身,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,他眼中翻腾的黑暗几乎要将她吞噬,“你是我的。从头发丝到脚底,从名分到魂魄,都是我的。谁多看一眼,都不行。”
      “可我现在还不是‘妃嫔’吗?”崔漪迎着他骇人的目光,忽然也笑了,笑容艳丽而破碎,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,“国师大人,您深夜潜入待选秀女的寝房,这又算什么?秽乱宫闱?您就不怕……”
      “怕?”攻云谏像是被这个词彻底点燃,他另一只手猛地抬起,却不是打她,而是狠狠攥住了她散在枕边的长发,缠绕在指间,用力一扯!
      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,崔漪闷哼一声,眼底瞬间生理性地泛出水光,却倔强地不肯闭上。
      “我若怕,就不会来。”他盯着她因疼痛而微微扭曲却依旧艳丽的脸,声音低得如同地狱深处的絮语,“崔漪,你别逼我。我可以现在就让你‘病逝’,让你从这名单上彻底消失,然后把你锁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……你知道我做得出来。”
      他的话绝非恫吓。崔漪从他眼中看到了近乎失控的偏执,以及那份偏执背后,深不见底的、扭曲的恐慌。他在怕,怕她真的踏入那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、属于“皇帝”的领域。这份恐慌,远比愤怒更让她心悸,也……更让她心头某个角落,泛起一丝病态的满足。
      看,他终究是在意的。在意到近乎疯魔。
      疼痛和这种诡异的满足感交织,让她身体微微颤抖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的激烈褪去些许,换上一层潮湿的雾气,语气也软了下来,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锁起来……然后呢?师兄,然后你打算怎么办?把我当一只鸟儿养着?你知道的,我会死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像羽毛搔刮在他濒临断裂的神经上:“还是说,你宁可看着我死,也不愿意……让我用我的方式,走到你身边来?哪怕这方式,让你觉得……脏?”
      最后那个字,轻飘飘落下,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。
      攻云谏攥着她头发和下巴的手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死死地盯着她,盯着她眼中那层水光,盯着她微微颤抖的、鲜艳的唇。脏?不,她永远不会脏。脏的是这个世界,是那些觊觎的目光,是这令人作呕的宫廷规则。可她的选择,无疑是将她自己投入了这肮脏的漩涡中心。
      剧烈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,腐蚀性的禁术力量似乎都在随之躁动,左脸皮下传来一阵细微的、灼痛般的麻痒,那是反噬纹路在情绪激荡下的征兆。他猛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,后退一步,仿佛被她眼中的水光和那个“脏”字烫到。
     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声。月光移动了几分,照亮他半边脸,那层薄粉似乎掩盖不住底下异样的苍白,和一丝极难察觉的、痉挛般的抽动。
      良久,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玄色袍服将他包裹成一尊冰冷的雕像。
      “名单已定,初选已过。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那种黏湿的平静,却更显空洞,“下一次阅看,在三日后。由内廷总管与几位高位嫔妃主持。”
      崔漪撑着手臂坐起身,揉着发痛的下巴和头皮,静静听着。
      “我会让你通过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毫无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公务,“但只是通过。最终能否留牌,能否面圣……不在我掌控之内。皇帝近年对后宫之事,心思难测。”
      这已是让步,尽管冰冷而充满不甘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崔漪低声道,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长发,指尖触到那枚被她放在枕边的乌木簪,冰凉依旧。
      “戴着它。”攻云谏没有回头,却仿佛看见了她的动作,命令道,“无论何时,不许取下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又是一阵沉默。
      “这宫里,”他忽然再次开口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,“眼线很多。想活下去,想……少受些折辱,就收起你在山上的脾气。你的美貌是刀,也是祸根。别轻易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更像是自言自语:“……也别让我,有理由真的发疯。”
      说完,不等崔漪回应,那道黑影便如鬼魅般,无声无息地滑向窗口,翻了出去。窗栓在他离开后自动落下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     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冰冷药苦气息,下颌与头皮隐隐的疼痛,以及掌心那枚乌木簪坚硬的触感,证明方才那场近乎撕裂的冲突并非幻觉。
      崔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才慢慢躺下,将乌木簪紧紧握在胸前。指尖的蔻丹在昏暗中黯淡无光。心口那阵尖锐的刺痛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混合着后怕、兴奋与某种笃定的复杂情绪。
      她触到了他的底线,也看到了那底线之下,疯狂涌动的占有与恐慌。这让她更加确信,自己的选择虽险,却未必是死路。
      只是前路,必然步步荆棘。不仅来自宫廷的明枪暗箭,更来自身后那片名为攻云谏的、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、扭曲的阴影。
      她闭上眼,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      这深宫,看来不会无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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