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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 暗香劫 ...

  •   三日转瞬即过。
      第二次阅看的场地移到了一处更为精巧的宫苑,临水而建,回廊曲折。春寒未褪,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,衬得朱栏碧瓦也多了几分阴柔的朦胧。此番主持的,除了内廷总管太监,还有两位妃嫔——贤妃与丽嫔。
      贤妃年纪稍长,气质端凝,衣着配色雅致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只插戴几支品质上乘的玉簪,端坐上首,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列队的秀女,自带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。丽嫔则年轻娇艳许多,穿着时兴的胭脂红宫装,眉眼描画得精细,顾盼间眸光流转,打量着众秀女的眼神里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比较,尤其在容貌出众者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些。
      崔漪依旧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。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,颜色比上次的水绿更柔和些,但衣料上暗织的缠枝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,依旧显出几分不同寻常。发间乌木簪稳稳簪着,除此之外,别无饰物。她微垂着眼,做出恭顺聆听的模样,指尖却藏在袖中,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。
      阅看流程繁琐,问籍贯,察言谈,观仪态。贤妃问话多是家常与女德,语调平和;丽嫔则时而问些诗书女红,时而挑剔站姿步伐,语气娇脆,却绵里藏针。已有两名秀女因答话紧张失仪,或步态被认为“轻浮”,被温和而坚定地请了出去,面色灰败。
      轮到崔漪时,她能感到上方投来的目光骤然变得专注。
      “崔氏?”贤妃开口,声音温润,“祖籍凌州?家中还有何人?”
      “回贤妃娘娘,臣女祖籍凌州,父母早逝,依附叔父长大。”崔漪依着伪造的身份,声音清晰平稳,微微福身。
      “凌州……”贤妃沉吟片刻,“倒是出过几位风骨清正的文臣。你叔父现任何职?”
      “叔父曾任地方学政,如今……已然致仕。”崔漪答得谨慎,这是资料上最容易蒙混的部分。
      贤妃点了点头,未再深究,转而问:“平日里读些什么书?”
      “略识得几个字,读过《女诫》、《内训》,也粗浅看过些诗词。”崔漪斟酌着回答,既不能显得无知,也不能过于出挑。
      “哦?诗词?”一旁的丽嫔忽然接口,声音带着笑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“喜欢哪位诗人的句子?”
      崔漪心中微凛,知道这是考验,也是陷阱。“回丽嫔娘娘,臣女愚钝,只是觉得白乐天‘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’一句,颇有些意趣。”她选了个中庸稳妥、又带点积极意味的答案。
      丽嫔笑了笑,不置可否,目光却在她脸上身上逡巡,尤其在看到那支与一身装扮格格不入的乌木簪时,停留了一瞬,细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。“崔妹妹这簪子……倒是别致。乌木沉稳,只是这颜色,未免过于素净了些,与妹妹这般好颜色,不甚相配呢。”
      这话听着像是点评饰品,实则暗指她打扮不合时宜,或许还有探究这簪子来历的意味。
      崔漪心头一紧,面上却适时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无措,低声道:“娘娘见笑了。此簪……是家中长辈所遗旧物,虽不值钱,却是个念想,故而时常戴着。”她将“长辈所遗”说得模糊,又将理由引向孝道与念旧,让人不好再深究。
      贤妃看了丽嫔一眼,淡淡开口:“念旧是好的。簪子虽简,心意为重。”算是将这一节轻轻揭过。
      丽嫔抿唇一笑,不再多说,只是那眼神在崔漪身上又转了一圈,才移开。
      接着是察观仪态,行、立、坐、礼。崔漪打起十二分精神,动作力求规范不出错,又不过于刻板。她能感觉到,不仅是上首的妃嫔,连旁边侍立的女官、太监,都若有若无地关注着她。或许是因为她的容貌,或许是因为那支簪子,或许……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      好不容易熬到阅看结束,并未当场宣布结果,只让众秀女回房等候消息。崔漪随着队伍退出宫苑,沿着回廊往回走,紧绷的心神稍松,这才感到背后沁出一层薄汗,贴着里衣,微凉。
      廊下转弯处,迎面走来一小队宫人,捧着些锦盒器物。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嬷嬷,穿着体面,眼神锐利。两队人交错时,那嬷嬷脚下似乎绊了一下,手中捧着一个不小的锦匣失了平衡,朝着崔漪这边歪倒过来!
      事情发生得突然,崔漪下意识侧身想避,却忘了自己站在廊边,身后便是临水的栏杆。她重心一偏,脚下绣鞋踩到湿滑的青苔,整个人顿时向后仰去!
      “啊!”低低的惊呼响起。
      电光石火间,崔漪只来得及用手胡乱向旁一抓,堪堪抓住了廊柱边缘凸起的雕花,稳住了身形,没有跌落水中。但手臂被猛地一拽,传来一阵酸痛,袖口也被粗糙的木刺勾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
      锦匣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似乎摔了出来,滚落几下。
      那嬷嬷脸色一白,连忙上前,却不是先看崔漪,而是急忙去捡拾散落的东西——那是几卷画轴,并一些精巧的玉器把玩件。
      “崔姑娘恕罪!老奴一时不慎,冲撞了姑娘!”嬷嬷边捡边告罪,语气惶急。
      旁边的秀女和宫人都停下了脚步,目光聚焦过来。崔漪稳住呼吸,松开抓着廊柱的手,掌心被木刺划破,沁出一点血珠,混着灰尘,火辣辣地疼。她看了看撕裂的袖口,又看向那忙着收拾的嬷嬷,心中警铃微作。方才那一绊,未免太巧。
      “无妨。”她淡淡道,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拂了拂沾了灰尘的裙摆,“嬷嬷下次小心些便是。”
      嬷嬷连连称是,抱起收拾好的锦匣,又再三告罪,才匆匆带着人离去。一场意外,似乎就此平息。
      崔漪回到分配的厢房,关上门,脸色才沉了下来。她仔细查看袖口的裂痕,不算大,但位置尴尬。又摊开受伤的掌心,细小的伤口渗着血,不算严重,却足够引人注意,尤其在需要洁净无瑕的宫廷。
      这绝非意外。是谁?丽嫔?还是其他看她不顺眼的秀女买通了宫人?抑或是……这宫里别的什么势力,已经注意到了她这个“特别”的存在?
      她走到屋角简陋的铜盆前,就着里面半凉的清水,慢慢清洗手上的伤口和灰尘。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下来。无论对方是谁,目的无非是让她仪容有损,在接下来的环节中落选,或者至少留下“毛躁”、“不祥”的印象。
      清理完伤口,她找了块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。看着镜中自己略显凌乱的发髻和破损的衣袖,她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唯一的箱子前,打开,里面除了两套换洗衣裙,并无多少备用的东西。进宫时,首饰衣物都有严格规制和检查,她那点“非常手段”弄来的银钱,也大半用在了打点入门上,并未准备多余的华丽衣物来应对这种意外。
      窗外天色渐暗。晚膳是由统一的小太监送来的,简单的两菜一汤,味道寡淡。崔漪食不知味地用了些,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应对。穿着破损的衣衫肯定不行,去找管事的女官申领或借用?且不说是否合乎规矩,这番动静,本身就会坐实她“惹事”的印象。
      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,不是宫人惯常的节奏。
      崔漪心头一跳,走到门边,压低声音:“谁?”
      门外无人应答。片刻,门缝底下,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个扁平的、用普通青布包裹的小包袱。
      崔漪屏息等了一会儿,确定门外人已离开,才迅速拾起包袱,回到灯下打开。
      里面是一套衣裙。颜色是比她身上藕荷色更沉静些的烟紫色,料子摸上去柔软细腻,绝非掖庭秀女能够分到的寻常货色。款式简洁,没有过多纹饰,但裁剪极佳。另有一个小瓷瓶,打开嗅了嗅,是清清凉凉的药膏。还有一小盒与衣裙颜色相配的、品质不错的胭脂,并一根素银簪子,样式简单,与她身上那套倒也相配。
      没有只言片语。
      但崔漪知道是谁送的。
      她拿起那根素银簪子,在指尖转了转,冰凉光滑。又看向铜镜旁那支静静躺着的乌木暗红簪。他送来了替换的衣物,甚至考虑了伤药和掩饰憔悴的胭脂,却唯独没有送来另一支发簪替换。
      意思再明确不过——你可以穿别人准备的衣裳,可以用别人的药膏,甚至可以略施粉黛,但发间,必须只有他留下的印记。
     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,混合着被监视的不适,被强行安抚的恼怒,以及一丝……被这种偏执方式“保护”着的、扭曲的安心感。
      她脱去破损的藕荷色外衫,换上那套烟紫衣裙。尺寸竟意外地合身,仿佛量身定制。药膏清凉,缓解了掌心的刺痛。她对着模糊的铜镜,用那胭脂极淡地抿了抿唇,气色果然显得好了许多。最后,她将乌木簪重新端端正正地簪回发间。
      镜中人,烟紫衣裙沉静低调,乌木簪却固执地昭示着不同。矛盾而奇异,如同她此刻的处境。
      夜深人静时,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再次如鬼魅般出现在她房中,比前次更无声息。他似乎刚从某个正式场合离开,身上除了药苦,还沾染了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檀香气。
      他没有点灯,径直走到她床边,阴影笼罩下来。目光先落在她换好的烟紫衣裙上,停留一瞬,随即上移,牢牢锁住她发间的乌木簪。看到它依旧在那里,他眼底翻涌的某种黑暗似乎平复了一丝。
      然后,他才注意到她随意搁在枕边、包扎着布条的手。他伸出手,冰冷的手指不容拒绝地捏住她的手腕,将她的手举到眼前,借着窗外微光,查看那布条。
      “怎么回事。”他问,声音压得极低,听不出情绪。
      “意外。”崔漪试图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,“有人不想我留下。”
      攻云谏沉默着,用另一只手,有些粗鲁地解开那简陋的布条,露出掌心已经上过药、但依旧红肿的细小伤口。他盯着那伤口,眼神幽暗,仿佛那不是几道划痕,而是什么刺目的污迹。
      忽然,他低下头,微凉的唇,极轻、却带着某种惩戒意味地,落在她受伤的掌心。
      湿冷的触感夹杂着细微的刺痛传来,崔漪浑身一颤,呼吸骤停。
      他没有停留太久,抬起头,舌尖无意识地舔过自己的下唇,仿佛尝到了药膏的苦涩和她血液的微腥。然后,他从自己袖中取出另一条干净柔软的细白布条,动作有些笨拙,却异常专注地,重新将她的手掌包扎好,系紧。
      整个过程,他没有再看她的眼睛。
      “是谁。”包扎好,他才问,声音里淬着冰。
      “一个面生的嬷嬷,捧着画轴玉器。”崔漪老实回答,心跳仍未平复,掌心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,异样地发热。
      攻云谏没说话,只是将拆下来的、沾了血迹和灰尘的旧布条紧紧攥在手心,指节泛白。那布条在他掌中,仿佛成了某种需要被彻底销毁的证物,或是……祭品。
      “丽嫔,”良久,他才吐出两个字,语气肯定,“她宫里的人。画轴是准备送去给皇帝‘赏玩’的。”
      崔漪心下了然。丽嫔白日里就对她颇有微词,这手脚做得倒是快。
      “我会处理。”他松开她的手,站起身,玄色袍角拂过床沿,“这衣服,还合身?”
      “嗯。”崔漪应了一声,看着他隐在黑暗中的轮廓,“你……怎么知道我衣服破了?”
      攻云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微微侧头,目光再次掠过她发间的簪子,然后,毫无预兆地俯身,一手撑在她头侧的枕上,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头。
      距离瞬间拉近到危险的程度,他的呼吸带着药苦,喷在她唇鼻之间。黑暗中,他的眼神锐利如钩,紧紧锁着她的眼,仿佛要透过她的瞳孔,看进她灵魂深处,确认她是否真的明白了他的警告,他的占有,以及她此刻置身于怎样的险境。
      “记住,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气息不稳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近乎暴戾的渴望,“你是我的。任何试图碰碎你、弄脏你的人……”
      他没有说完,但未尽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,缠绕上她的脖颈。
      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,那里刚抿过胭脂,色泽鲜艳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眸色骤然加深,像是有什么凶兽即将破笼而出。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,只是猛地直起身,像逃离什么瘟疫般,迅速退开,转身,再次消失在窗口的黑暗中。
      留下崔漪独自躺在床上,被那浓烈的、未得纾解的占有欲与杀意包裹,心跳如擂鼓,掌心被亲吻过的地方,和他最后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眼神,一样滚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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