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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剑穗 ...

  •   暮色像化不开的淤血,沉沉地坠在天际。练剑坪上的人已散得七七八八,只剩崔漪一个。
      她的剑尖还在嗡鸣。
      最后一式收得急,带起的风劈开了几片迟落的枯叶。空气里有汗水的咸,尘土的味道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从她袖口逸出的甜香。这香气与周遭粗粝的景象格格不入,如同她这个人。几个走得慢些的师姐远远瞥来一眼,目光刮过她身上那件过于鲜亮的鹅黄窄袖练功服,又迅速移开,交头接耳的低语像傍晚的风,断续飘来。
      “……又是她,总爱拖到最后。”
      “打扮得花枝招展,给谁看?”
      “怕是又去后山寻她那好师兄罢……”
      “嗤,也不嫌……”
      崔漪没回头。剑鞘合拢的“咔哒”声清脆地截断了飘来的尾音。她指腹抹过剑柄上微凉的金属,蔻丹红得像刚掐出的花汁。那些话语钻进耳朵,非但没让她恼怒,反而在眼底淬出一点冰亮的火。她从不浪费力气在鼠辈的嘶鸣上,那太无趣。她只是将剑握得更紧,转身走向后山那条被暮色浸透的小径。
      竹林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交叠成一片片摇曳的墨痕,仿佛无数窥探的眼。走到溪边青石旁,她停下。
      石上已坐了人。
      玄色衣衫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,只有衣料偶尔被风拂动时,才泛起一丝幽暗的绸光。他背对着小径,身姿挺拔,却以一种异样僵硬的姿态坐着,像一尊被遗忘在溪边的石像,只有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面上划过,留下看不见的痕迹。
      “师兄。”崔漪唤道,声音清亮,刻意掺了蜜。
      那人影似乎细微地颤了一下,像是从深水中被惊醒。他缓缓侧过脸,动作滞涩。暮色模糊了他的五官,只留下一个冷白的侧面剪影,和那双半垂着的、深不见底的眼。
      他没有应声,只是用目光锁住她。
      那目光沉得像水底的淤泥,缓慢地、一寸寸地从她汗湿的额角,爬过纤长的颈,落在她紧握剑柄、染着刺目蔻丹的手上。停留的时间过长,长得几乎带上了一种粘腻的触感,仿佛冰冷的蛛丝正试图缠绕上来。
      崔漪毫不在意这审视,甚至迎着那目光,走到他身侧,挨着青石边缘坐下。距离近得衣角相触,她身上甜腻的暖香立刻撞进他周遭清苦冰冷的草药气息里。
      “今日又被几只雀儿吵了耳朵。”她将剑横放膝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磨损的剑穗,“翻来覆去,只会啄那几句陈谷子烂糠,无趣得很。”
      攻云谏依旧沉默。他的视线从她手上移开,重新投向暗沉的溪水,但整个人的注意力,却像无形的网,依然牢牢罩在她身上。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嗓音低哑,带着黏湿的倦意:“她们碰你了?”
     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,语气也平,但崔漪听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质询。她侧过头,嘴唇几乎凑到他耳畔,呵气如兰:“碰?她们哪敢。倒是眼神……像苍蝇似的,粘得人恶心。”她顿了顿,尾音拖长,带着钩子,“师兄是嫌我被她们看了,脏了?”
      攻云谏搁在膝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没有看她凑近的脸,但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。“我的东西,”他慢慢说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,“旁人,多看一眼都不该。”
      这话里的占有意味,浓得如同他周身散不掉的药苦。不是呵护,而是划界,是宣告所有权。
      崔漪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像摇晃的银铃,在寂静的溪边格外清晰。“那师兄可得把我藏好了。”她伸出染着蔻丹的食指,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,虚虚点向他冷白的侧脸,却又在即将触及前停下,指尖微微颤抖,不知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,“或者……把那些眼睛,都剜了?”
      攻云谏终于转过头,正面迎上她的目光。昏暗中,他的瞳仁黑得吓人,像两口深井,映不出丝毫光亮,只沉沉地吸着她眼中跳动的、近乎挑衅的火焰。他忽然抬起手,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凉风。
      没有碰她的脸,也没有碰她挑衅的手指。他的手越过她的肩头,落在她脑后——束发的是一根简单木簪。他手指一勾,那簪子便被抽离。
      长发如瀑,带着练剑后的微潮,顷刻间披散下来,几缕拂过他的手腕,滑腻冰凉。
      崔漪猝不及防,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随即眯起眼,并未挣扎,只是仰着脸看他,眼中光芒更盛,像被逆了毛却更显兴奋的猫。
      攻云谏捏着那根普通的木簪,指尖摩挲过簪身,然后,手腕一抖。
      “咔。”
      一声轻响,木簪在他掌中断成两截。断裂处露出新鲜的木质纹理,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      他将两截断簪随手抛入潺潺溪水中,小小的水花溅起,转瞬消失。然后,他从自己袖中取出另一物——一根通体乌黑、触手冰凉的非木非玉的发簪,簪头毫无纹饰,只有顶端镶嵌着一粒极小的、血色般的暗红宝石,光线下流转着不祥的幽光。
      他没有询问,也没有多余动作,只是抬手,将那黑簪稳稳插入她松散的发间。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,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头皮,冰冷异常。
      “戴着。”他命令道,声音依旧低哑,却斩钉截铁。“我的。”
      崔漪抬手,摸了摸发间那枚冰冷坚硬的异物。没有铜镜,她看不见自己此刻的模样,但能想象乌发黑簪,衬着那一点暗红,会是怎样一副景象——一定不像那些师姐们素淡的模样。这念头让她心口涌起一阵快意的颤栗。她放下手,指尖却不自觉地缠绕起一缕垂落的发丝,将那冰凉的黑簪绕在指间。
      “宫里来人了。”攻云谏忽然说,话题跳转得突兀,目光却仍锁在她发间那点暗红上,仿佛在欣赏自己的印记。
      崔漪缠绕发丝的手指一顿。“哦?”她眼底的火苗窜高了些。
      “师父让我去。”他慢慢说道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,“国师之位。”
      “恭喜师兄。”崔漪立刻接口,笑容艳丽逼人,可眼底却毫无喜意,只有灼人的、不甘寂寞的光,“一步登天,从此便是云端上的人了。”她凑得更近,气息拂过他颈侧冰凉的皮肤,“那我呢?师兄是要把我独自留在这狼窝里,让那些苍蝇继续围着?”
      攻云谏垂下眼帘,遮住眸中翻滚的暗色。他伸出手,不是碰她,而是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剑——剑柄上,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。他的手指覆盖上去,缓慢收紧,冰冷的指尖陷入她方才握过的痕迹里,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碾压过去,像是在抹去什么,又像是在覆盖上自己的印记。
      “等着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沙哑,却重若千钧。握住剑柄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更紧,指节绷出青白的颜色。
      崔漪看着被他牢牢握住、介于两人之间的剑,又抬眼看他近在咫尺却毫无表情的脸。溪水声,风声,远处归巢的鸟鸣,此刻都模糊成了背景。她忽然伸出舌尖,极快、极轻地舔了一下自己鲜艳的下唇。
      “等多久?”她问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某种蛊惑的嘶哑,“等师兄在宫里站稳脚跟,等师兄……想起还有我这么个麻烦?”
      攻云谏终于抬起眼。四目相对,他眼底那片沉郁的黑暗里,终于裂开一丝缝隙,露出底下近乎狰狞的偏执。他握着剑柄的手猛地将她连人带剑向自己这边扯近了几分!
     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,呼吸可闻。他身上那股冰冷苦涩的药味彻底裹住了她甜腻的暖香。
      “你不是麻烦。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气息喷在她脸上,也是冷的,“你是我的。”
      他的目光扫过她发间的黑簪,扫过她鲜艳的唇,最后落进她眼底,那里面没有温情,只有一种近乎野兽圈禁猎物般的、令人窒息的独占欲。
      “剑穗旧了。”他松开手,将剑推回她膝上,自己也随之向后,拉开一丝距离,语气恢复成那种黏湿的平淡,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。“该换了。入宫前,我会给你新的。”
      说完,他起身。玄色衣袍如夜幕垂落,拂过青石,没有声响。他没有再看她,径直走入竹林深沉的阴影中,消失不见。
      崔漪依旧坐在原处。发间黑簪冰冷坚硬的存在感无比清晰。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急,指尖也在微微发麻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被彻底标记、无处可逃的兴奋感,混合着同样强烈的、想要撕咬什么的欲望。
      她低头,看向膝上的剑,剑穗的金线在昏暗中黯淡无光。又抬手,再次抚过那枚冰冷的黑簪。
      嘴角一点点勾起,那笑容在暮色中绽开,艳丽,冰冷,带着毒汁般的甘美。
      夜风骤起,穿过竹林,带来刺骨的寒。她终于起身,执剑,慢慢往回走。鹅黄衣衫与乌发黑簪,在沉暗的夜色里,像一道醒目而妖异的符咒。
      远处灯火零星,如同窥伺的眼。她迎着那些可能存在的目光,昂起头,步伐不紧不慢。指尖残留的,是他握剑时冰冷的触感,以及那句低哑的——
      **你是我的。**
      初见那年,崔漪还不是后来那朵浓艳逼人的毒蔷薇。她刚被送上山,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眉眼间过早绽放的秾丽,像山野间一株误入清修之地的海棠,格格不入,且带着刺。师门中多是自幼清修、气质素淡的子弟,她这般相貌与掩不住的烈性,自然成了异类。好奇的、排斥的、轻蔑的目光,每日如影随形。
      攻云谏那时已是内门弟子中颇为特异的存在。他天赋卓绝,却性情孤僻,不结朋党,总是独自待在藏书阁的角落,或是在后山人迹罕至处静修。他喜穿玄色,衬得肤色愈发冷白,看人时眼帘习惯性低垂,目光掠过如同寒潭表面的雾气,不带温度。师兄弟们觉得他阴沉难近,敬而远之。
      他们的交集,始于一个雨后的黄昏。崔漪因一套剑法总不得要领,被性情急躁的教习师兄当众斥责,言语间带上了对她容貌出身的暗讽。她咬紧牙关没哭,眼眶却憋得通红,下课便径直冲向了后山竹林,对着无辜的竹子狠狠劈砍,仿佛要将满腹委屈与愤怒都宣泄出去。
      砍得竹叶纷飞,手臂酸麻,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。一转身,却看见不远处的溪石上,不知何时坐了个人。玄衣墨发,几乎与苍翠的竹影融为一体,只有那张过于苍白的脸,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清晰的轮廓。他静静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无同情,也无嘲弄。
      崔漪心头火起,抹了把脸上的汗与溅到的雨水,冲口而出:“看什么看!没看过人发脾气吗?”
      攻云谏没有移开视线,也没有被她的怒气影响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,声音是少年人罕见的低哑:“第七式,腰劲未转,腕力先泻。力断而意未至,所以滞涩。”
      崔漪一愣。他说的,正是她一直练不好的关窍。满腔怒火瞬间被惊疑取代。她瞪着他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看见的。”他言简意赅,目光扫过她手中微微颤抖的剑,“发力不对,再练也是徒耗气力。”
      若是旁人这般指点,崔漪或许会嗤之以鼻或觉受辱。但眼前这人语气太平淡,眼神太直接,反而让她生不起反感,只有一种古怪的、被看透的不自在,以及一丝隐约的服气。
      “那该怎么练?”她下意识问,语气仍硬,却少了尖锐。
      攻云谏从溪石上站起身,走到一片稍空旷的泥地上,随手折了一根细长的竹枝。“看。”
     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,径直以枝代剑,将那一式缓慢地演绎出来。动作并不华丽,甚至有些过于简洁,但每个转折,每次发力,都清晰得如同刻印。尤其是腰身与手腕那微妙的配合,在他做来,流畅得仿佛呼吸。
      崔漪看得目不转睛。她天赋不差,缺的只是点拨和正确的路子。此刻茅塞顿开,眼中光芒乍亮。
      他演示完,将竹枝递给她:“自己试。”
      那之后,竹林溪边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地方。他话极少,指导也常常只是几个字,或是一个示范动作。但她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话里的要点,进步飞快。她发现,这位传闻中阴沉孤僻的师兄,在谈及武学或那些生僻古籍时,眼底会有极细微的光亮划过,虽然转瞬即逝。
      作为回报,或是别的什么,崔漪开始在他静坐读书时,悄悄放上一小包山下镇子里买的、不算精致但甜滋滋的桂花糖。起初他会看着糖包沉默,然后原封不动地放在石头上。几次之后,某天崔漪发现糖包不见了。再后来,有时他会带来用油纸包好的、藏书阁里不允许带出的残卷笔记,推到她面前,依旧不说话。
     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生长。他贪恋她带来的、与清苦修行截然不同的鲜活生气与温暖,哪怕那温暖带着刺;她则依赖他给予的、旁人无法给予的理解与支撑,哪怕那支撑沉默而冰冷。
      关系转变的契机,是崔漪十五岁生辰那年冬天。她感染风寒,来势汹汹,烧得迷迷糊糊。师门中人情淡薄,除了例行送药,并无多少关切。昏沉中,她感觉到有人夜里悄悄进来,用浸了冷水的布巾反复为她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脖颈,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些笨拙,但耐心得出奇。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清苦药草气息萦绕不散。
      她勉强睁眼,看到昏黄烛火下,攻云谏紧绷的侧脸。他眉头微蹙,专注地拧着布巾,眼底有着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焦躁的阴影。
      “师兄……”她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。
      他动作一顿,看向她,眸色深沉:“嗯。”只应了一个字,却伸手将她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,冰凉。
      病去如抽丝,她虚弱了好些天。他能来的时间有限,但每日总会寻隙出现,有时带来偷偷温好的粥水,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她床边,看着窗外积雪的竹林。不说话,却让崔漪觉得,这冷清的屋子,不再那么空得骇人。
      病愈后,一个雪霁初晴的午后,他们在后山温泉旁相遇。热气氤氲,竹上积雪簌簌落下。不知是谁先靠近,等崔漪回过神,唇上已传来冰冷柔软的触感。他的吻生涩而克制,带着药草的清苦,和她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独占意味。她没有推开,反而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,指尖陷入他玄色的衣料。那一刻,隔绝了山外的所有风雪与目光,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。
      私情在山门中是绝不容许的,尤其对他这样被寄予厚望的内门弟子,对她这样本就处境微妙的“外来者”。他们心知肚明,却都无法也不愿放手。于是,隐秘的依恋在竹林深处、书阁暗角、月色溪边疯狂滋长。他依旧沉默寡言,但看向她的眼神,越来越沉,那种冰冷的占有欲下,是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识别的炙热。她则在他面前,渐渐褪去对外伪装的尖锐或讨好,流露出更真实的娇纵、依赖,以及同样炽烈的慕恋。
      十八岁那年春天,也是在后山,一株老梨树下,他们以天地为证,没有三媒六聘,没有宾客喧嚣,只有满树喧哗的洁白梨花。他拆下她发间普通的木簪,换上了一根自己亲手磨制的乌木簪,簪头一点暗红,是他指尖血混了朱砂点染而成。她则剪下一缕自己的长发,与他的结在一起,笨拙地编进一枚旧的剑穗里,系在他的剑上。
      “你是我的。”他吻着她眼睫,低哑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决绝。
      “你也是我的。”她回吻他,笑容在梨花影里明媚生辉,带着独占的得意。
      秘密的欢愉如同偷饮的蜜酒,甘美而危险。终究纸包不住火。他们过于频繁的独处,眼神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牵扯,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。流言蜚语先是窃窃私语,继而渐成风浪。师长震怒,同门侧目。压力首先倾泻在崔漪身上。“狐媚”、“不知廉耻”、“带坏师兄”的指责铺天盖地。攻云谏同样受到严苛的训诫与约束,被明里暗里警告前途为重。
      然而,压力并未使他们疏远,反而像一块顽铁,将两人锻打得更加紧密,也更加偏执。他对她的保护欲与占有欲在重压下扭曲变形,更加不容触碰。她则将对外的攻击性完全武装起来,将所有恶意反弹,且更加依恋他这唯一的港湾。他们依旧秘密相见,每一次相聚都如同溺水者的喘息,带着绝望的甜蜜和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      就在这一时期,崔漪察觉到了攻云谏身上某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变化。他待在藏书阁最深那间永远落锁、据说封存着“邪异外道”典籍的隔间外的时间越来越长。有时她深夜去寻他,会发现他独自站在后山禁地边缘的断崖处,对着虚无的黑暗出神,玄色衣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背影孤峭得像要融进那片纯粹的墨色里,周身散发出一种与山林夜雾格格不入的、冰冷的死寂。
      他身上的草药味也变了。原本只是清苦,渐渐掺入了一丝幽邃的、类似陈年金属锈蚀又混合了某种奇花腐败后的甜腥,闻久了让人心头莫名发慌。有一次,她在他常看的、一本边缘磨损得厉害的《南华经》封皮夹层里,发现了几张边缘焦黄卷曲的残页。纸上并非庄子的逍遥游,而是用某种暗红近褐的颜料,勾勒着扭曲如活物的符文,旁边是攻云谏自己字迹的、艰涩的注解。她只瞥了一眼,便觉那些符文仿佛在纸上蠕动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。
      她拿着残页去问他。那是个月色惨白的夜晚,他站在溪边,背对着她,听到她的脚步声和纸张的窸窣,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在寂静里有些发紧。
      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崔漪以为他不会回答。然后,他缓缓转过身。月色照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,眼底有两团化不开的浓墨。他没有看她手中的残页,只是看着她。
      “一条路。”他声音低哑,带着那种熟悉的、挥之不去的倦意,却又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,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,“一条……可能没有回头的路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她追问,指尖捏紧了那脆硬的纸页。
      他走近一步,冰冷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,停留在她耳畔,声音压得更低,像耳语,又像叹息:“因为不够。漪儿,这山间的清规,世道的眼光,还有我自己的力量……都不够。不够保护你,不够让我们……”
      他没有说完,但崔漪懂了。在他看似平静的眼底深处,她看到了被压抑的暴戾,对现状的厌弃,以及对某种超越常理力量的、近乎贪婪的渴求。那目光让她心头发冷,却又奇异地被点燃——看,她的师兄,从来都不是甘于被束缚、被碾压的庸人。他要走的路,注定惊世骇俗。
      她没有再追问细节,也没有把那残页还给他,而是就着溪边石上的湿气,慢慢将它们揉搓成一小团湿软的纸浆,看着它们顺水流走,消失不见。
      他静静看着她的动作,直到最后一抹暗红色消失在黑暗的水流中,才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,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某种确认。
      “怕吗?”他问。
      崔漪抬起头,看着他在月色下轮廓分明的脸,摇了摇头,眼底映着破碎的月影和一种与他相似的、近乎偏执的光:“怕你丢下我。”
      那之后,他身上的异样气息时浓时淡,眼神偶尔会变得更加幽深难测,甚至在极少数情绪剧烈波动时,左眼尾至鬓角处的皮肤,会透出一种极其短暂、近乎幻觉的、不正常的淡紫色暗影,转瞬即逝。崔漪将这些都看在眼里,压在心底。她不再询问,只是在他深夜从禁地边缘或藏书阁回来,带着一身更浓郁的冰冷与疲惫时,会默默地煮上一壶安神的茶,或者只是陪他坐在黑暗里,让彼此的呼吸在寂静中交融。
      她知道他在涉足极其危险的领域。她也知道,他这么做,很大程度上,是因为他们不容于世的处境,因为他那扭曲却真实的、想要构筑一个无人能干涉他们天地的野心。这条路或许通向深渊,但她早已决定与他同行。恐惧?或许有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扭曲的兴奋与归属感——看,他们是真正的同类,连选择的路径,都如此疯狂,如此……般配。
      直到宫中遴选国师的消息传来,直到师长明确属意于他。机遇与巨大的转变同时降临。他们都知道,山门已无立锥之地,留下只会彼此拖累,在日渐诡异的气氛中窒息。攻云谏必须抓住这个机会,获取权力与地位,才能真正构筑属于他们的、无人可干涉的领域。而崔漪,绝不可能独自留在充满恶意与监视的师门。
      于是,便有了溪边青石上那一幕。那不是开始,而是长期压抑、秘密相守、情感扭曲发酵后,面对命运岔路时的一次冰冷确认与血腥约定。旧剑穗终将抛弃,新的纽带已在乌木簪与暗红宝石中铸就。等待他们的,不再是山间清苦却相对简单的隐秘相守,而是踏入更广阔、也更污浊的天地,去实践他们那不容于世的、共生共腐的誓言。
      攻云谏先一步踏入宫廷的阴影,崔漪在身后,握紧了他留下的印记,等待召唤。他们的感情,早已不是单纯的男女之爱,而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过程中,将彼此的血肉、魂魄、乃至未来可能沾染的一切污秽,都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共生之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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