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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
  •   阿秀从檀府狼狈归来后,枯坐暖香坞的窗下,直到暮色漫过窗棂。他指尖摩挲着窗沿的木纹,眼底的慌乱早已沉淀为冷硬的算计。檀道济的羞辱、母亲的隐秘,像两把刀架在他的脖颈上,而唯一能破局的,只有刘义符。

      这个被宠坏的少年世子,是刘裕心尖上的软肋,是能制衡檀道济的利刃。从前他拿捏刘义符,靠的是疏离冷淡,是欲擒故纵;如今要收网,便要换个法子——让他从痴迷,变成死心塌地的依附。

      第二日晌午,刘义符果然又缠了过来,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舞姬,生得明眸皓齿,肌肤赛雪,一身水绿舞衣衬得她楚楚可怜。少年人眉眼带笑,带着几分炫耀的得意:“阿秀,你看这个,是刚从玲珑坊寻来的,舞跳得极好,模样也俊,你若是喜欢,便留在你院里伺候。”

      他原以为阿秀会像往常一样,淡淡回一句“世子自重”,或是“小人不敢僭越”,便将人拒之门外。

      谁知阿秀抬眸,目光落在舞姬身上,竟缓缓勾了勾唇角。那抹笑意极淡,却像是冰雪初融,看得刘义符心头一跳。

      “世子厚爱,小人愧不敢当。”阿秀起身,对着刘义符微微躬身,语气竟比往日柔和了几分,“既如此,便谢过世子了。”

      说完,他便对着那舞姬颔首:“你且随我进来吧。”

      刘义符整个人都愣住了,像是被施了定身咒。他看着阿秀转身的背影,看着那舞姬亦步亦趋地跟进去,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。酸涩的醋意翻江倒海,烧得他眼眶发红。

      阿秀竟真的收下了?他竟会对别的人笑?

      刘义符哪里还忍得住,几步便冲了进去,一把攥住阿秀的手腕。少年人的掌心滚烫,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力道,世子的骄纵气焰半点没褪:“阿秀!你留下她做什么?你不是最讨厌这些莺莺燕燕吗?”

      阿秀回头看他,眼底似笑非笑,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缱绻。他反手握住刘义符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的手背,那触感微凉,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,惹得少年人浑身一颤,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都松了几分。

      “世子送的,小人自然喜欢。”阿秀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情人间的呢喃,目光却落在舞姬身上那件水绿舞衣上,缓缓道,“人倒是好看,只是这衣裳穿在她身上,未免俗气了些。”

      这话轻描淡写,却戳中了刘义符的痛点。少年人本就醋意翻涌,此刻更是气得脸颊涨红,世子的霸道瞬间压倒了那点慌乱,他猛地扬声:“俗?那便脱了!扔出去!”

      舞姬立在一旁,早已吓得脸色发白,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她瞧着世子看向阿秀的眼神,炽热得近乎灼人,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助兴的幌子,忙屈膝道:“公子既无心,求世子宽恕,奴婢……奴婢这就告退。”

      阿秀没看那舞姬,目光始终黏在刘义符泛红的眼角上,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:“世子何必动怒?不过是件衣裳罢了。”

      “我看不得你瞧旁人!”刘义符梗着脖子,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蛮横,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,“你是我的人,只能看我!”

      舞姬趁两人说话的间隙,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,连头都不敢回。

      暖香坞的窗棂半掩着,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影,洒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,竟添了几分暧昧的暖意。刘义符还陷在那股酸意里,红着眼眶瞪他,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,攥着阿秀的衣袖,像怕他跑了似的。

      阿秀低笑出声,那笑声清冽,却又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。他上前一步,微微俯身,凑近少年的耳畔,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:“世子这是……吃醋了?”

      少年人的脸瞬间红透,从耳根蔓延到脖颈。他梗着脖子想反驳,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声气鼓鼓的闷哼,手却更紧地攥着他的衣袖。

      阿秀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底的笑意更浓。他抬手,轻轻揽住少年的腰,指尖隔着锦袍,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的身子猛地一僵,竟忘了挣扎,只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,怔怔地看着他。

      这是阿秀第一次主动亲近他。

      少年人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,急促得像擂鼓,连呼吸都变得灼热。阿秀看着他眼底的痴迷与无措,心头那点冷硬的算计,竟也悄然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但那波澜转瞬即逝,他微微偏头,唇瓣擦过少年的脸颊,带着微凉的触感。

      刘义符的瞳孔猛地收缩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了。他想抬手抱住阿秀,却被阿秀轻轻按住了手腕。

      阿秀的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力。他看着少年眼底的慌乱与渴望,声音低沉而蛊惑:“世子想要的,可是这个?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便俯身,吻住了那双微微颤抖的唇。

      与刘义符青涩的莽撞不同,阿秀的吻带着十足的掌控力,从最初的浅尝辄止,渐渐变得深沉。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少年的脊背,惹得刘义符浑身轻颤,不自觉地软在他怀里。纵使刘义符是身份尊贵的世子,此刻在阿秀的牵引下,竟也失了往日的骄纵,只剩全然的顺从。

      锦帐被阿秀抬手放下,遮住了一室春光。暖香坞里的温度渐渐攀升,竹影婆娑,伴着少年人压抑的喘息,漫过了午后的暖阳。

      阿秀的身形本就比刘义符挺拔,此刻俯身拥着他,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。他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,看着那副骄纵模样下的全然依赖,心头一片清明——这枚棋子,终究是被他攥紧了。纵使身份有别,此刻的主导权,却牢牢握在他的手里。

      情到深处,刘义符攥着他的衣袍,指节泛白,眼眶泛红,带着几分哭腔的哀求,却依旧是世子的蛮横:“阿秀……你哪也不许去……你只能是本世子的……”

      阿秀俯身,吻去他眼角的泪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小人当然一直在。”

      少年人彻底卸了防备,像只被驯服的小兽,蜷缩在他怀里,将所有的信任与依赖,都交托了出去。

      这一夜,暖香坞的烛火燃到了天明。帐内的温度烫得惊人,少年人的爱意炽热而纯粹,像一团火,烧得人无处可逃。而阿秀始终掌控着节奏,看着怀中人的沉沦,眼底的冷意,稍稍散去。

      第二日,刘义符醒来时,阿秀早已起身,正坐在窗前看书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,侧脸的轮廓美成一幅画,比窗外的竹影还要好看。

      少年人撑着身子坐起来,浑身都带着慵懒的酸软,看着他的背影,心头满是缱绻。他再也没有半分骄纵的戾气,只像个讨糖的孩子,软软地唤道:“阿秀。”

      阿秀回头看他,眉眼含笑,眼底的疏离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柔:“世子醒了?”

      刘义符点点头,凑到他身边,从身后抱住他的腰,下巴抵着他的肩,声音喑哑:“阿秀,以后你只许对我好,不许再看旁人一眼。”

      阿秀放下书,反手握住他的手,指尖与他相扣,十指交缠,掌心的温度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:“世子说什么,小人便听什么。”

      刘义符的心,瞬间被填满了。他蹭着阿秀的颈侧,像只餍足的小兽,满心满眼都是欢喜。他哪里知道,自己早已成了阿秀手中最锋利的刀,心甘情愿,为他所用。

      而阿秀看着窗外的天光,笑意未达眼底,只有一片冷冽的算计。

      有了刘义符的死心塌地,无论是檀道济的威胁,还是母亲卷入的阴谋,便都有了转圜的余地。

      这盘棋,他终于要开始,真正地落子了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      暖香坞的甜腻气息,飘不过檀府东苑的高墙。

      瑟瑟攥着那枚慕容氏玉佩,指尖的纹路几乎要嵌进玉肉里,此刻躺在冰冷的锦榻上,再辗转难眠。帐外的铜漏滴答作响,一声声,敲碎了她的残梦。

      她又梦见了长安。

      那年的长安城,柳絮纷飞。她躲在宫墙的阴影里,看着那个身着华服的少年郎,被苻坚的宫人簇拥着走过御道。那是她的父亲,慕容冲。彼时的他,是苻坚的禁脔,是燕人眼中的耻辱,却也是她唯一的依仗。她是庶女,母亲早逝,在西燕的宫廷里,活得像株无人问津的野草。宫人嫌她身份卑贱,连一口热饭都吝于施舍;宗室子弟嘲她是“贱命凤凰”,将她的舞衣踩在脚下,肆意践踏。

      后来慕容冲起兵反秦,她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。可乱世的荣华,不过是镜花水月。西燕覆灭的那一夜,火光染红了半边天。她被慕容垂的士兵掳走,像件货物,辗转于军营之中。她不敢说自己是慕容冲的女儿,只能装作普通的伶人,靠一支舞,换一□□命的饭。

      后燕亡了,她跟着流民一路南迁。淮河的水,冰冷刺骨;江南的雨,湿了她的发髻。她曾错信过一个同行的歌伎,涕泗横流地将身世和盘托出,盼着能寻个慰藉。可那人转头就把她卖给了桓玄的爪牙。

      桓玄府里的日子,是她一辈子的噩梦。那个嗜奇的权臣,将她视作“前朝遗珍”,锦衣玉食却仿似被锁在金笼里,供宾客赏玩。他会指着她,对旁人炫耀:“瞧,这便是将苻坚迷得亡了国的慕容冲的女儿,如今也算是女承父业,多有意思的一对玩意儿。”

      她的尊严,连带着她对父亲的敬仰憧憬,统统被碾碎成泥。

      直到元兴三年,桓玄败亡。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挣脱牢笼,却又成了刘裕的战利品,被当作赏赐,送到了檀道济的手里。

      檀道济待她不算差,给了她锦衣玉食,给了她安身之所。可这府邸的高墙,终究还是一座牢笼。她是他的姬妾,是他闲来无事时的消遣,是旁人眼中“命好”的伶人。

      现在已经没人记得,她胸腔里跳动的,是慕容氏的骨血。

      凤子龙孙。

      这四个字,像一根刺,扎了她一辈子。

      她不甘心。

      凭什么同为皇族后裔,有的人能坐拥万里江山,有的人却要沦为笼中囚鸟,任人摆布?凭什么她的一生,要在颠沛流离中度过,要在旁人的白眼和羞辱里,苟延残喘?

      所以当慕容绍之找到她时,当那人对着她颔首,喊出“公主”二字时,她沉寂了半生的野心,瞬间被点燃了。

      复国。

      这两个字,像一团火,烧得她热血沸腾。她以为,这是她唯一的机会,是她洗刷一生屈辱的契机。她借着檀道济的宴饮,结识那些对刘裕不满的禁军将领;她旁敲侧击,从阿秀口中套取刘裕的行踪。她像一头困兽,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,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。

      可今夜,窗外的风,吹醒了她的痴念。

      她想起了阿秀。

      想起了儿子幼时,跟着她在桓玄府里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想起了在檀府中,他被别的孩童欺负,却攥着小拳头,挡在她身前:“不许欺负我娘!”想起了他脱籍那日,眼底的光,比建康城的日光还要耀眼。

      那是她的儿子,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牵挂,是唯一挣脱了泥潭,有望活得体面的人。

      而她,却要亲手把他推入地狱。

      慕容绍之的计划,何其疯狂。攻占宫门,挟持刘义符,以“清君侧”之名号召天下。可刘裕是什么人?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,麾下猛将如云,岂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流民能撼动的?

      一旦事败,慕容氏的族人会被斩尽杀绝,而她,会被当作谋逆的同党,凌迟处死。

      更可怕的是阿秀。

      他是她的儿子,纵然毫不知情,纵然是刘义符心尖上的人,可他身上,流着慕容氏的血。到那时,百口莫辩,无人能保他。

      他会被剥夺一切,会被拖到刑场,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。

      他本该有光明的前程,本该脱离这泥泞的命运,本该……

      瑟瑟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。

      她这一生,都在被命运践踏。她是慕容氏的女儿,却活得像尘埃;她想抓住一丝荣光,却必须要一同赌上儿子的性命。

     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
      她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      风,又紧了。

      归燕巷的方向,隐约传来了号角声。

      风暴已经近了。

      这乱世的棋局里,也可能没有人是赢家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第 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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