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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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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冬,建康的雪落得勤了。世子府的暖香坞里,地龙烧得旺,阿秀临窗坐着翻书,刘义符趴在一旁的软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,絮絮叨叨说着府里的琐事。
日子安稳得像一潭静水。阿秀每隔月余,便会向刘义符告假回檀府。起初刘义符还会闹着要同去,后来被阿秀几句软语劝住,便只派了一队侍卫跟着,再三叮嘱要早去早回。
只是这几次回去,阿秀总觉得母亲瑟瑟有些不对劲。
从前相见,瑟瑟总爱拉着他的手,问些世子府的吃食起居,絮絮叨叨叮嘱他要谨言慎行。可这两个月来,她的话锋渐渐变了。
“世子近日,可常去宋王府?”
“听闻宋王近来在府中宴请大臣,可是商议什么要事?”
“世子身边的人,可有什么生面孔?”
问的都是些世子府乃至宋王府的动向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打探,见阿秀面露疑惑,又会慌忙转开话头,扯些缝补衣裳的琐事。
阿秀的心,便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母亲素来安分,断不会无故关心这些。定是有什么事,瞒着他。
这日回檀府,阿秀寻了个空,避开旁人,悄悄拉过了一个小厮。那小厮名唤小豆子,从前在伶人坊里便与他相识,都是出身微末,交情比旁人深厚些。后来阿秀入了世子府,檀道济便特意将小豆子拨去西跨院,伺候瑟瑟的起居。
“小豆子,”阿秀将他引到僻静的廊下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母亲近来,可有什么异样?”
小豆子先是一愣,随即左右看了看,才凑近了,低声道:“秀哥,这事我正想告诉你呢。约莫两个月前,夫人说夜里总头疼,将军便请了个江湖郎中来看。那郎中瞧完病开了方子,夫人喝了几副,头疾倒是轻了,可性子却像是变了个人。”
阿秀的指尖微微收紧:“怎么个变法?”
“她总爱往外跑。”小豆子的声音更低了,“每次都只说去市集逛逛,却总要屏退我们这些下人,独自往城南的归燕巷去。那巷子偏僻得很,住的都是些从北方逃来的流民,听说大多是前燕的遗民,平日里极少与外人往来。夫人每次去,都要待上半日才回,回来时眉头皱得紧紧的,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,问她什么,她也不肯说。”
归燕巷。前燕遗民。
阿秀垂在身侧的手,猛地攥紧了。
小豆子看着他的脸色,又补充道:“不止这些,府里还偶尔有陌生的人来寻夫人,都是趁着夜里,从侧门进来,在屋里说上半晌的话才走。将军那边……好像也隐隐知道些,却从没过问。”
阿秀的心,沉得更厉害了。
他谢过小豆子,转身往母亲的院落走,脚步却有些发沉。
夜里,阿秀躺在檀府的客房里,辗转难眠。归燕巷的名字,透着一股故国之思,想来便是前燕流民的聚居地。母亲为何会频频去那里?还有那些深夜来访的陌生人……
忽然,一个被遗忘了许久的名字,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——慕容瑟。
他记起来了,年幼时,伶人坊里的老人偶尔闲谈,曾提过一句,说他母亲本是前燕皇族的旁支,闺名唤作慕容瑟。当年檀道济讨伐桓玄,攻入建康城时,从桓玄的府里,将她抢了出来,带回了檀府。
后来,人人都唤她瑟瑟,那慕容的姓氏,便渐渐被人遗忘了。连阿秀自己,也几乎记不起,母亲原是姓慕容的。
阿秀猛地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惊色。
第二日,阿秀对母亲说要去市集买些东西。他前脚刚走,瑟瑟便借口寻他,紧随着独自出门了。只见她孤身一人往城南的归燕巷行去。
阿秀自幼练舞,身段轻盈,脚步极轻,一路跟随瑟瑟。今日出门他刻意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,混在人群里,竟半点不显眼。
归燕巷果然偏僻,巷子口竖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,往里走,两旁都是低矮的土坯房,院墙斑驳,巷子里的人,大多操着一口北方口音,神色间带着几分警惕。
阿秀循着小豆子的话,走到巷子深处的一处破旧院落外。那院落的门虚掩着,隐约有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。
他脚步一顿,悄无声息地掠上了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。树影浓密,恰好将他的身形遮住。
透过窗棂的缝隙,阿秀看见院里的情形。
瑟瑟正坐在屋中的木桌旁,对面坐着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汉子,个个身形挺拔,眉眼间带着一股军人的悍气。
“……宋王近来在府中操练兵马,怕是有北伐之意。”瑟瑟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依旧清晰地传进阿秀的耳中,“世子府那边,我已尽力打探,只是询问太密,阿秀似已起疑,我不敢太过显眼。”
其中一个汉子沉声道:“慕容姑娘,你放心。我们慕容氏蛰伏多年,只为光复故国。如今刘裕权倾朝野,却猜忌功臣,檀道济与他面和心不和,这正是我们的机会。你在檀府,阿秀在世子身边,都是极好的助力。”
慕容姑娘……
阿秀的心,狠狠一颤。
原来母亲从未忘记自己的姓氏,从未忘记自己是前燕的子民。
“只是阿秀……”瑟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,“他如今是世子的侍读,我不想让他卷入这些纷争里。”
“慕容姑娘,”那汉子叹了口气,“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我们慕容氏的子孙,岂有置身事外的道理?阿秀是你的儿子,流着慕容氏的血,他若是肯帮我们,大事可期啊!”
瑟瑟沉默了,半晌,才低声道:“容我再想想……”
阿秀趴在槐树上,浑身冰凉。
原来母亲的打探,竟是为了前燕的复国大业。原来那些深夜来访的陌生人,都是慕容氏的遗臣。
他想起年幼时,母亲偶尔会对着北边的方向发呆,想起人道檀道济将母亲抢回檀府的过往,想起这些日子母亲的忧心忡忡……
一切都串联起来了。
阿秀悄无声息地从槐树上跃下,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归燕巷。
归燕巷的那番对话,像一块冰,狠狠砸进阿秀的心底,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。
他一路沉默着回了檀府,脚步虚浮,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。母亲是前燕慕容氏的遗脉,竟暗中联络旧部,图谋复国——这等诛九族的大事,竟被他撞破了。
他怕。怕母亲一时糊涂,卷入这九死一生的谋逆之中,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;更怕母亲会拉他下水,将他这一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,尽数付诸东流。
他好不容易才从伶籍的泥沼里爬出来,好不容易才握住了一点能掌控自己命运的筹码,绝不能就这样毁了。
可那是他的母亲。是唯一在这世上,与他血脉相连的人。
阿秀坐在客房的窗前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,闷得喘不过气。
另一边,糟心的事,从来都不会只来一件。
这几次回檀府,檀道济看他的眼神,越来越不对劲。
从前,那目光里带着审视,带着算计,是将他当作一枚棋子的打量。可如今,那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炽热的,贪婪的,像是饿狼盯着猎物,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。
尤其是在他穿着素色儒衫,立在廊下看雪的时候,檀道济的目光会黏在他的身上,从挺拔的肩背,到纤细的腰肢,一寸寸地扫过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阿秀能察觉到,檀道济在极力忍耐。
那忍耐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,又像一只被塞满了火药的炮仗,只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,便能轰然引爆。
阿秀愈发谨慎,回檀府的次数虽没减,却总是来去匆匆,尽量避开与檀道济独处的机会。可他也知道,这绝不是长久之计。
这日,阿秀又告假回檀府。刚进檀府大门,便被管家拦下,说将军有话要问,让他在前厅稍等片刻。
阿秀心头一沉,却也只能应下。他立在前厅的廊下,等了足足一刻钟,也没见檀道济的身影。倒是小厮匆匆跑来,说将军临时有客,让他先去夫人院里。
阿秀松了口气,转身便往东苑暖阁走去。
离着院子还有几步远,他便听见了些暧昧的声响。
那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,带着男女欢好的靡靡之色。阿秀的脚步猛地顿住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母亲的院子,此刻除了檀道济,还能有谁?
他几乎是凭着本能,一步步地挪到了院门前。
那扇雕花的木门,竟没有关严,留着三指宽的缝隙。
里面的景象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刺进他的眼睛里。
檀道济赤着上身,正压在瑟瑟的身上。瑟瑟的鬓发散乱,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,脸上带着泪痕,却偏偏被檀道济捏着下巴,逼着仰起头。
而檀道济的目光,竟穿过那道缝隙,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。
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羞赧,只有毫不掩饰的炫耀,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。
他是故意的。
故意让管家拦下他,故意留着这道缝隙,故意让他看见这不堪的一幕。
阿秀浑身都在发抖。
屈辱像潮水一样,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想起母亲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,想起檀道济看他时那贪婪的目光,忽然就明白了。
檀道济不敢动他,不敢招惹刘义符心尖上的人,便将那份扭曲的欲望,发泄在了他的母亲身上。
而这白日宣淫,这留着的门缝,不过是檀道济的一种示威,一种羞辱。
他在告诉阿秀——你的母亲,在我身下承欢。你如今的一切,都是我给的。你就算成了世子的宠侍,在我面前,也依旧是那个可以被任意拿捏的贱籍之子。
阿秀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来,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。
他看着门缝里的景象,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,看着檀道济那双带着恶意的眼睛,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想冲进去,想嘶吼,想杀了檀道济。
可他不能。
他身后是世子府,是刘义符的宠爱,是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未来。
他若是冲动,便会万劫不复。
阿秀死死咬着牙,逼回眼底的泪,猛地转过身,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东苑暖阁。
他不敢回头,不敢再看那扇留着缝隙的门,不敢再听那令人作呕的声响。
他一路跑出檀府,直到坐上世子府的马车,才瘫软在车厢里。
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模糊了窗外的景象。阿秀蜷缩在角落里,浑身冰冷,像一只被剥去了所有铠甲的困兽。
母亲的复国梦,檀道济的欲望,刘裕的权势,刘义符的天真……
一张密密麻麻的网,早已将他牢牢困住。
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,可到头来,不过是这张大网里,一只挣扎的蝼蚁。
马车缓缓驶回世子府,刘义符早已等在门口,见他回来,立刻兴冲冲地迎上来,手里还捧着一个暖炉。
“阿秀,你可算回来了!我给你暖着手呢!”
少年人的笑容灿烂得晃眼,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。
阿秀看着他,缓缓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抹极淡的笑。
那笑容里,藏着无尽的疲惫,和一丝决绝的冷意。
他决定孤注一掷,以身为棋,以命为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