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第 8 章 ...
-
阿秀看着窗外的天光,也是一夜无眠。
昨夜从檀府离开时,他在后门巷边看到了一个非常面熟的男人,略一思索想起此人便是归燕巷中慕容氏流民的一员。他一路跟踪这个前顾后盼小心谨慎的男人直到归燕巷,看着他向一个首领模样的中年男子汇报。
随着他们的交谈,阿秀越听越心惊,此二人字字句句皆是复国的狂言——他们要在刘裕登基前夜举事,先占宫门,再挟刘义符为人质,借“清君侧”之名号令天下。
这些蛰伏在天子脚下阴暗处的流寇,恐怕连宫门都没靠近过,熊心豹胆却已将宫廷内部的雕栏玉砌在他们脑海中勾勒千遍。然而这一切皆是虚妄,阿秀深知这群燕国遗民远不了解大晋皇廷是如何的宽阔,又如何的拥挤,如何的戒备森严。他们或可顺利攻入宫门,甚至成功擒拿刘义符,但绝无可能真正威胁到刘裕,且不会有机会活着走出宫门。
经过在脑海中一整夜抽丝剥茧般的复盘,阿秀渐渐从惶恐中抽离。一个念头兀然在脑海中成型,随着一遍遍反复的推敲,渐渐廓清迷雾,拨云见日,直至灵光彻照。
他要借这场叛乱,不仅保全母亲,摆脱檀道济,更要踩着慕容氏的尸骨,挣一份能安身立命的功绩。
窗外的风,卷着梧桐叶的碎屑,落进暖香坞的窗棂。远处的归燕巷,隐约传来铁器碰撞的闷响,那是慕容氏的流民青壮,在暗中打造兵器。
一场血雨腥风,已在建康城的上空,悄然聚拢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气氛再紧张肃杀,日子也悄然前推。转眼便到了刘裕预定登基的前三日。
天将破晓,一夜难眠的瑟瑟指尖攥着那枚传信的竹哨,指节泛白。她屏退左右,对着铜镜猛地咳了两声,帕子上晕开一点浅红,恰到好处的病色立刻漫上脸颊。
“派人去向世子府奏请,”她声音虚浮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就说妾身近日一病难起,请世子垂怜抬爱遣阿秀回府探望。”
阿秀策马赶回时,瑟瑟斜倚在床榻一侧,虽面色苍白,然精气充盈呼吸绵润,不似病重。
他面上波澜不惊,软语问候母亲近况,又伺候母亲用完午膳。转眼午时已过,阿秀微微颔首:“娘气色好了许多,儿子便放心了。方才殿下遣人来请,邀我泛舟华林园,似有要事相商。儿这就去赴约。”
话音未落,瑟瑟却猛地起身,快步上前攥住他的衣袖,指尖冰凉得惊人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急切:“今日风大,湖上寒气重,你莫要去了,陪娘说说话。”
阿秀脚步一顿,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母亲素来持重,这般反常的挽留,绝非无的放矢。他心里早已将慕容氏近日的异动捋得清明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,轻轻掰开母亲的手,语气平稳无波:“殿下相邀,不可推辞。如确无大事,儿子当自请明日再来探望母亲。”
“不行!”瑟瑟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迅速压低,眼底的惶急几乎要溢出来,“听话,今日就留在府里,哪里都别去。”
她越是这般,阿秀心里的定论便越是清晰。他面上依旧不显分毫,只淡淡道:“君命难违,娘不必多忧。”
说着,他转身就要往外走。瑟瑟急得心头一跳,快步追到妆奁前,打开暗格取出那枚刻着慕容氏图腾的墨玉佩,几步追上阿秀,不由分说将玉佩系在他腰间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:“这个你带着,绝不能擅自摘下!记住娘的话,万万不可弄丢了。”
阿秀垂眸扫过那枚玉佩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,却转瞬即逝,再抬眼时,已是全然的不解与顺从,他颔首应道:“儿子记下了。”
转身踏出王府大门,他没有半分失态的笑闹,只抬手稳了稳腰间的玉佩,指尖的力道带着几分沉凝。晨光里,他的身影挺拔如松,眉眼间淬着冷峻的锋芒——他早已知晓此番游湖是龙潭虎穴,本就是抱着以命搏前程的心思,如今有了这枚信符玉佩,便多了一层护身的底气。
翻身上马,马鞭轻扬,骏马长嘶一声,朝着城外玄武湖的方向疾驰而去。前路风雨欲来,他却眸光坚定,沉静得如同蛰伏的利刃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建康城的空气里,飘着龙涎香的甜腻,又裹着几分刀剑出鞘的冷意。华林园的湖面上,画舫悠悠,荷叶田田,正是一年里最惬意的光景。刘义符缠着阿秀,非要来游湖泛舟,说要赶在父王登基前,寻些少年人的快活。
他一身月白锦袍,腰间系着玉绦,手里捏着片新鲜的荷叶,逗弄着池子里的锦鲤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衬得眉眼愈发鲜活,全然不见半点山雨欲来的凝重。“阿秀你看,这尾鱼金鳞闪闪的,等父王登基了,我便让人把这池子的鱼都捞出来,咱们烤着吃!”少年的声音清亮,带着未脱的稚气,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旁人觊觎的饵。
阿秀坐在他身侧,手里捧着一卷书,却一页也未曾翻动。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,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飞檐上,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郁。指尖的书页被攥得发皱,指腹上的薄茧蹭着纸页,沙沙作响。
他知道,今夜便是慕容氏举兵的日子。可他偏要来凑这一厢热闹,趟这一趟浑水。
船内的丝竹声起,伶人们的唱腔婉转,刘义符听得入了迷,索性拉着阿秀的手,要与他同饮一杯。阿秀拗不过他,只得端起酒杯,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掌心时,他的眸色又沉了几分。
“阿秀,等父王做了皇帝,我便是太子了。”刘义符凑在他耳边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得意,“到时候,我便封你做太傅,让你日日陪着我,谁也不能欺负你。”
阿秀的心猛地一颤,杯中的酒晃出几滴,溅在他的衣摆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。他看着少年眼底的赤诚,喉间竟有些发堵。良久,他才扯出一抹浅淡的笑:“世子厚爱,小人……铭感五内。”
夜色,就在这般笑语晏晏里,悄然漫了上来。三更梆子刚响过两声,华林园外的云龙门,门缝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线。
慕容绍之身披禁军号衣,攥着环首刀的掌心浸满了冷汗,身后百余名流民青壮亦是一身皂衣,屏住呼吸鱼贯而入。内应是个被金银收买的宫门戍卒,此刻正瘫在门房里,嘴里塞着布团,惊恐地望着这群闯入者。
“分两队!”慕容绍之低喝,声线压得像淬了冰,“一队守宫门,砍断梆子绳索,堵死援军来路!二队随我走,直扑华林园龙舟!”
夜风卷着荷塘的湿气,吹得廊下灯笼摇曳不定,光影明明灭灭,像极了此刻人心的沉浮。二队人马猫着腰,沿着宫墙根疾走,避开巡夜的禁军小队——那些本该来回踱步的卫士,要么被内应调去了东门,要么早已在睡梦中被解决,连一声呼救都未曾发出。
画舫上的丝竹声还未停歇,隐约有笑闹声从舱内飘出。慕容绍之带人疾奔至岸边,看着那艘雕梁画栋的龙舟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他一挥手,十几名精壮汉子率先跃上船板,刀鞘撞在船舷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舱内的笑闹声戛然而止,随即响起侍卫的喝问:“谁?!”
不等对方反应,慕容绍之已带人踹开舱门。昏黄的烛火下,刘义符惊得从榻上滚落,锦袍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,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恐取代。他的侍卫们仓促拔剑,却哪里是这群豁出性命的流民对手,不过片刻便被制服在地,惨叫声被死死捂在喉咙里,只余下呜咽的闷哼。
“你……你们是何人?敢闯世子船!”刘义符缩在角落,声音发颤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可骨子里的世子骄矜,还是让他强撑着不肯示弱。
慕容绍之上前一步,冰冷的刀锋抵住他的脖颈,狞声道:“宋世子莫怕,我们是慕容氏旧部,今日只为清君侧,诛刘裕逆贼!”
说罢,他的目光扫过榻边,落在缓缓支起身体的侍人身上。他本以为这只是世子身边一个伺候床第的寻常侍读,可视线触及阿秀腰间那枚玉佩时,瞳孔骤然一缩,脚步猛地顿住。
那玉佩上的图腾,是慕容氏独有的印记,是他与瑟瑟约定的信物。
瑟瑟没能将儿子留在檀府,竟用这样的方式向故国军士表明阿秀身份,企图护他周全。
原来,此人便是阿秀。
来不及多想,慕容绍之朝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一并绑了!”他不敢声张阿秀的身份,唯恐乱了军心,更怕这少年会成为义军的软肋。
阿秀怎会乖乖束手就擒,他必须迫使贼军对自己动手。只见阿秀猛地跃起,以赤手空拳扑向慕容绍之,两名流民立刻上前,挥刀便朝阿秀砍去。阿秀却不退反进,躲闪着朝银光泛泛的刀锋迎了上去。他的动作算不上利落,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笨拙,刀锋划过他的手臂,瞬间绽开一道血口,鲜红的血液溅在素色的长衫上,触目惊心。
刘义符看得目眦欲裂,嘶声大喊:“阿秀!别打了!快躲啊!”他想冲上去帮忙,却被两个流民死死按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秀浑身浴血。
阿秀像是没听见,依旧迎着刀刃而上。他知道慕容绍之认出了玉佩,果然随后在慕容绍之的授意下,这些流民的刀纷纷避开他的要害。可他偏要往刀刃上撞,手臂上、肩上、胸前,一道道伤口接连绽开,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,顺着衣角滴落,在船板上积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渍。
他要让刘义符看见,看见他为了救他,不惜以身相搏;他要让这少年被这刺目的鲜红刺激,让他心痛欲裂,感动欲狂,恨不得替他受这些伤。
少年的惨叫声与阿秀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,烛火摇曳,将舱内的景象映得愈发惨烈。
见时机成熟,阿秀猛地侧身,躲过一柄砍来的刀,同时伸手攥住刘义符的手腕,朝着床侧的窗户用力一推!
“噗通”一声,刘义符猝不及防,整个人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。他呛了好几口水,拼命挣扎,嘴里还在喊着阿秀的名字。
阿秀毫不犹豫,跟着跳了下去。湖水冰冷刺骨,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,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。他游到刘义符身边,死死勒住他的腰,拖着他往岸边游。途中,他故意松开手,让刘义符的口鼻在水平面上下沉浮,少年呛得连连咳嗽,很快便头晕目眩,意识渐渐模糊。
看着刘义符半晕过去的模样,阿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他悄悄摸出藏在袖中的短刃,反手在刘义符腰间不致命的位置,狠狠扎了一刀!
那伤口极深,皮肉外翻,鲜血瞬间染红了湖水,看着可怖至极,却绝不会伤及性命。
此时,慕容氏的叛军已驾着小船追来,将奄奄一息的刘义符和浑身浴血的阿秀,一同捞回了船上。
慕容绍之看着刘义符腰间那道恐怖的刀伤,又看着阿秀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,尤其是左手掌中深刻见骨的刀刃割伤,这绝不可能是刚才交锋中形成的误伤,倒像是曾经以单手握刃阻挡匕首前推造成的防御伤。慕容绍之的眉头紧紧蹙起,他盯着阿秀那双染血却依旧清明的眸子,心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——这局势,似乎正被谁无形地操控着,早已偏离了他的掌控。
可事已至此,容不得他多想。他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撤!走侧门!”
一行人不敢耽搁,将刘义符和阿秀一同捆了,扛在肩上,借着夜色的掩护,往云龙门侧门疾奔。全程不过半个时辰,宫门的火光还未燃起,他们便已消失在建康城的夜色里。
他们身后,暗处的树影里,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。那是谢晦派来的密探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后,转身便策马疾驰,直奔檀道济的府邸报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