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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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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人正是宋王刘裕。一身戎装,风尘仆仆,面容刚毅,眉眼间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。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宴席,最后落在刘义符身上,眉头紧紧蹙起,带着浓浓的怒意。
“三更半夜,宴饮作乐,成何体统?”刘裕的声音威严,满是铿锵的杀伐之气,“北方未定,百姓流离,你身为世子,不思国事,沉迷声色犬马,他日怎堪接过为父重任?”
刘义符吓得浑身发抖,低着头嗫嚅道:“孩儿知错了。”
刘裕冷哼一声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都散了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躬身告退,只剩下刘裕、刘义符,还有阿秀三人。刘裕的目光,终于落在阿秀身上,锐利如刀,却只见阿秀一身绯红舞衣,脊背挺直,眉目清冷,与那些趋炎附势的倡伶截然不同。
“你便是檀将军进献的伶人?”刘裕开口问道。
阿秀躬身行礼:“罪奴阿秀,见过太尉大人。”
“罪奴?”刘裕挑了挑眉,“你何罪之有?”
阿秀抬眸,快速扫过刘裕的腰间下摆,随即低首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“小人生为贱籍,身不由己,供人取乐,此乃失节之罪。”
刘义符愣住了,他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清冷如冰的伶人,竟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刘裕的眼中,闪过一丝讶异。他打量着阿秀,见他虽身着舞衣,却风骨凛然,眉眼间透着不屈的傲气。
一个骄纵的世子,身边竟有这样一个伶人。
刘裕的目光在阿秀脸上凝了片刻,那目光锐利如鹰隼,似要洞穿他这副冰雕玉琢的皮囊,看清底下藏着的心思。
“失节之罪?”刘裕冷笑一声,声线沉得像淬了冰,“乐籍之身,本就是供人驱策的玩意儿,谈何气节?檀将军将你送来,是让你陪着世子解闷,不是让你在这儿自抬身价。”
他抬手指向殿外,风雪卷着寒意扑进来,刮得人皮肤发疼。“伶人不守本分,便该去尝尝冻饿之苦。来人,将他除去外袍,拖到前庭雪地里跪着,没我的命令,不准起身,不准送暖。”
内侍们应声上前,架住阿秀的胳膊。阿秀没有挣扎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垂着眼,任由他们将自己拖拽出去。路过刘义符身边时,他余光扫过少年惨白的脸,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漠然的模样。
前庭的雪没过脚踝,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。阿秀跪在雪地里,月白色的里衣很快被雪水浸透,冻得他四肢发麻,只能咬紧牙关,不然恐怕颌骨颤栗能将银牙震碎。
直到刘裕拂袖离去,刘义符才从地面一跃而起,不顾内侍的掺扶,踉跄着往前庭跑去。
雪地里,阿秀的身体已经几乎融入积雪,他虽然依旧将腰背立得笔直,但覆满积雪的发梢下,脸色白得像纸,双眼紧闭,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。
“阿秀!”刘义符的声音带着哭腔,他扑过去,想伸手扶起阿秀,却被阿秀不动声色地避开。
阿秀抬眸看他,目光除了一贯的清冷,还参杂着平时没有的狼狈。这一丝脆弱落在刘义符的眼里,成了让他痛彻心扉的控诉,也似哀哀戚戚的指责。
“世子,小人是戴罪之身,不敢劳世子屈尊。”阿秀面部冻僵麻木,发出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扎得刘义符心里发酸。少年的骄纵气焰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愧疚。
“是我不好……是我非要你在宴上跳舞,才惹得父亲生气。”他蹲下身搂住面前的雪人,笨拙地想替阿秀拂去身上的雪,“我这就去求父亲,让他饶了你。”
阿秀几不可见的微微摇头,“世子不必如此。太尉大人舐犊情深,是为了世子好,小人受罚,理所应当。”
他越是这般通达,刘义符心里越是难受。少年人的心性,最是经不住旁人,尤其是宠爱之人的贴心退让。他红着眼眶,死死咬着唇:“我不去也罢!我就在这儿陪你!”
说着,他竟也不顾地上的积雪与寒意,挨着阿秀跪坐了下来。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上前劝阻,却被刘义符厉声喝退。管事的只得取来狐皮大麾将世子紧紧裹住,却也是半分不敢挨上阿秀的身。刘裕一贯威严,他的命令如山,没人敢违抗他“不许送暖”的禁令。
雪越下越大,两个身影依偎在漫天风雪里,一个清冷如冰,一个焦灼如火。
直到后半夜,刘裕的命令才传下来,准许阿秀起身。刘义符也几近冻僵,半拖半抱着阿秀回了听竹轩,亲自守在床边,让内侍端来姜汤细心递送至阿秀唇边,又亲手替阿秀搓热了四肢盖上厚厚的锦被,忙前忙后,半点世子的架子都没有。
小年夜的风雪,悄然融化模糊了二人主仆间的界限隔阂。
阿秀在意识模糊间,又再次梦到了那个一袭青衣的身影。
好像是在义熙十二年的深秋,枯叶铺满青石板路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踩碎了一地光阴。
这一年,刘裕决意北伐,亲率大军出征,檀道济被任命为先锋,一路势如破竹,收复了洛阳。捷报传回建康,满城欢腾,唯有乌衣巷,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沉静,朱门紧闭,只闻读书声,不见车马喧。世子刘义符留守建康,更是疏于政事,日夜宴饮,对伶人的需求愈发迫切,建康城里的伶人,身价水涨船高,成了权贵们争相追捧的玩意儿。
谢弘微站在青溪桥畔,望着滔滔东流的淮水。北伐的捷报传来时,族中子弟也曾欢欣鼓舞,聚在一起议论“故土有望收复”,谢弘微却只是淡淡提醒他们:“朝堂风云变幻,谨言慎行,莫谈国事。”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稳,眉眼间的倦意,已经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平静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,任尔风吹雨打,我自岿然不动。
他今日路过桥边,是为了给族中出征的子弟祈福。谢氏有三位子弟随军出征,虽只是文职,却也让他放心不下。他祈福结束后,携着平安符返程,路过老书贩这里时,夕阳的金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地碎金。远处的山峦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,美得像一幅画。
在这幅艳丽的画卷中,他看见了一抹秀丽的白,是阿秀。
一身月白色的舞衣,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薄如蝉翼,腰间系着一条嵌着珍珠的玉带,珍珠圆润饱满,闪着温润的光。阿秀比初见时更挺拔修长,宽肩窄腰,是天生的好身段。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,盒子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纹路细腻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,脚步放得极轻,身后跟着的管事嬷嬷,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叮嘱,神色严厉。
阿秀的唇角抿成一条淡淡的线,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像一潭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羊脂玉簪绾着,玉簪温润,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,那双桃花眼依旧好看,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,再也寻不到那时攥着《孙子兵法》的炽热。
许是心有灵犀,他抬眼,便看见了站在槐树下的谢弘微。
那一刻,阿秀的脚步顿住了,手里的紫檀木盒子微微一颤,险些滑落。他的眼睛猛地睁大,又迅速垂下眼睑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。他攥紧了手里的盒子,指尖泛白,嘴唇动了动,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管事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瞧见了谢弘微,脸上露出几分警惕,连忙上前一步,挡在阿秀身前,对着谢弘微福了福身,语气客气却疏离,像隔着一层冰:“谢郎君安好。我家公子还有要事,先行一步。”
谢弘微颔首,目光落在阿秀身上,轻声问道:“近来可好?”
阿秀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,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谢郎君挂念,安好。”
管事嬷嬷怕他多说,连忙催促:“阿秀,时候不早了,乐师还在府里等着呢。”
阿秀这才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谢弘微一眼,那眼神中复杂而压抑的情绪倾泻而出。
谢弘微其实心中了然,檀道济的野心,朝野皆知。他这般打磨阿秀,不过是为了借着世子刘义符的东风,更靠近那位手握权柄的宋王,去攀得更高的权位。他没有再多问,只轻轻道:“保重。”
阿秀点点头,转身跟着管事嬷嬷,快步朝着巷外走去。他走过青溪桥的时候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谢弘微依旧站在槐树下,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,镶了一圈闪耀的金边。这人真好看,他忍不住想,不仅好看,而且高贵自由,像芝兰玉树,遗世独立。跟自己当然不是一路人,从来也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