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第 1 章 ...

  •   义熙十四年,冬。

      建康城的雪,比往年更密,雪被北风卷着狠狠扑在檀府朱漆大门上,簌簌作响。门内,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,阿秀垂手立在暖阁的角落里。

      暖阁正中,两位大人物正在交谈。身着玄色锦袍,面容刚毅的正是这檀府的主人,大晋将军檀道济。将军眉眼间满是沙场磨砺出的凌厉,他的身边仿佛暖阁的空气都沁染上了寒意。

      檀将军在阿秀幼年时是如同神祇一般的存在,他是听着檀道济平叛贼、救荆州的故事长大的。去年北伐,檀将军为先锋,更是一路杀到洛阳和长安,把占了汉人地盘的羌胡给灭了。小时候的阿秀,一直想着长大了要跟着檀将军上阵杀胡,也立一番大功业。可如今十六岁的少年,再回首望向幼年时的梦想,竟如此可笑。

      阿秀垂眸的视线从檀将军的下摆,游移至正与他交谈之人的鞋面上。这是一双云纹锦靴,不久前此人步伐张扬的走进暖阁,在座宾客无一不起身相迎。鼻尖嗅着这人身上散发的淡淡的龙涎香,混着雪后的清冽,是阿秀不熟悉的气味。阿秀悄悄抬头,眼前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腰束玉带,头戴梁冠,面容俊朗却神情倨傲。正悄眼看着,不料少年突然转过头,阿秀的视线便撞进一对明亮鲜艳的眼眸里,他急忙垂下头,避过对方眼中的打量与玩味。

      这贵气少年叫刘义符,是权倾朝野的宋王刘裕的嫡长子,刚受封为世子,正是朝野内外炙手可热的新贵。而人尽皆知,却又三缄其口的是,这年纪尚轻的世子,在不久的将来也许就会摇身一变,成为未来的储君。

      “将军说的伶人,便是他?”刘义符的声音尚带着稚气,又刻意端着世子的架子,目光在阿秀身上细细周旋,像在用眼神把玩一件新奇的玩意儿。

      檀道济笑道:“回世子,正是此子阿秀,《白纻舞》跳得一绝,特为世子助兴。”

      阿秀吸了一口气,迎着刘义符的视线,躬身盈盈一拜,却自有几分不卑不亢的味道。旁人只道是檀将军府中的奴人非比寻常,不见婉转谄媚之态,倒似霜中劲竹般利落泠冽,不愧是将气盈门的檀府中栽培而出。可阿秀自己知道,他弯腰的幅度,头低下的角度,眉眼半垂的力度,无一不是教习师傅日日雕琢打磨而成,这里面不是什么风骨,而是苦心孤诣的琢磨算计,是更高级的迎合。

      刘义符挑了挑眉,似是讶异于他的清冷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孩子气的笑意:“哦?那便舞来看看。”这骄纵的世子怕是起了坏心,非要刁难一下这低贱的倡伶,旁观的宾客们暗自揣度着。

      待满堂宾客皆入座,乐师们奏响丝竹,清越的调子淌满暖阁,阿秀足尖轻轻一点,旋身而起,月白色舞衣在空中舒展。《白纻舞》本是柔婉之舞,却被他跳出铿锵之意,指尖划过半空,像掠过寒月的孤鸿,袖摆翻飞间,尽是不与世俗同流的傲气。

      刘义符端着酒爵,原本眯着的眼越睁越大,眼中的玩味换成了痴迷,他的指尖无意识的轻叩案几,和着音乐的律动,尽情沉入这刚柔并济的一舞中。檀道济见刘义符面露沉醉,心中暗喜。贯闻宋世子沉迷风月,尤宠伶官,众人皆愿投其所好,却无人能得他青眼,想是早看腻了玉软花柔。如今这朵高岭雪莲在府内雕琢许久,今日盛放正当时啊。

      一曲终了,阿秀收势而立,气息微喘,额角沁出薄汗。他垂手躬身,静立一旁,像一株被雪压着的青竹,不弯不折。

      刘义符拍手叫好,声音朗朗,是不加掩饰的孩子气的雀跃:“好!跳得真好!比我府上的一众庸姿可精彩多了!”

      檀道济笑着附和:“世子喜欢,便是臣的荣幸。”

      阿秀垂着头,声音平静无波:“谢世子垂爱。”

      刘义符重又细细打量起阿秀,净妆之下,眼尾上挑,似桃花含露,可偏偏瞳色清冷,眉骨挺拔,那柔婉的眼波与泠冽之气融于一身,是让人一眼惊艳,却不忍亵玩的矛盾之美。

      “果然是个绝色。”刘义符显是十分满意,“这伶人,本王带走了。”

      檀道济躬身应诺:“臣替贱奴谢过世子。”

      雪还在下。阿秀被两名内侍领着,走出朱漆大门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母亲瑟瑟立在廊下,用衣袖掩着面,露出的眉间微颦,眼神中是显而易见的担忧,和难以察觉的微弱的希冀。那扇门在风雪中缓缓阖上,十六岁的少年走进了门外的世界,像一片被风吹得扬起的雪花。
      —————
      世子府远比檀府奢华。阿秀被安置在听竹轩,轩外种着一片竹林,寒冬里依旧青翠。轩内陈设极尽精巧,紫檀木桌椅,云锦帷幔,幔帐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,一针一线,皆是巧夺天工。

      宿在世子府锦缎床榻的第一晚,阿秀辗转难眠。窗外北风吹动竹身,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谁在风中沉吟。好不容易陷入意识恍惚之际,阿秀做了一个梦,梦里有一个他时常想起的人,那人的面目有些模糊,但清风峻节的身影却飘飘忽忽的越来越清晰。

      “那卷《孙子兵法》,读得怎么样了?”那人在梦里问自己。兵法残卷,是旧书摊前初见时,那人送给自己的,阿秀已许久未看,但不知怎的却被他带到了世子府中,此刻就在枕旁静放。

      “有空便多读些,别辜负了那卷书。”那人又淡淡道。阿秀绝望的睁开眼,脱离了梦境,非我不愿,郎君莫怪。书简就在枕侧,可阿秀宁可彻夜睁眼,昏沉的视线看向帐顶,看窗棂,看夜色沉沉至天光渐亮,却不敢向枕侧投以一瞬。

      如果世子没瞧上他,如果他还在檀府,如果檀将军见献伶不成,会不会给他机会,会不会令他投军。他不求登坛拜将,功垂竹帛,只愿执鞭随镫,牵马执戟足矣。可如今他入了世子府,真成了一个玩意儿,抬眼看去全是围着世子打转的莺莺燕燕,便是自己再缩进角落里……说笑了,世子府内哪有角落,怕是要锦衣玉食的困死在这华丽的鸟笼之中了。

      这位年少的世子,不肖其父,不知国事艰难,只图享乐。每日不是外出宴饮作乐,斗鸡走狗,便是躲在寝殿里,让伶人歌舞助兴,左右快活,这番笙歌燕舞不断,把世子府搅得乌烟瘴气。也亏得世子年少,便是再耽于嬉乐,也只是走马章台、流连坊曲,尚不至荒淫无度。

      转眼便是义熙十四年的小年。建康城张灯结彩,世子府更是热闹非凡。刘义符大排筵宴,宴请宗室子弟与朝中重臣。

      阿秀一曲杯槃舞舞毕,退下立在宴席一角,一身绯红色舞衣,衬得肤色愈发白皙,眉眼如画,这年景的少年正是向男子体格生长转变,艳色英气浑然一体,不似幼伶的男女莫辨,却也担得一句人间绝色。

      酒过三巡,众人皆醉。刘义符喝得面红耳赤,拉着宗室子弟高声谈笑,目光却时不时黏在阿秀身上,心底是陌生的躁动,正借着酒意慢慢发酵蒸腾。

      忽然,他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走到阿秀面前,伸手拽住他的舞衣,声音含糊,带着孩子气的霸道:“阿秀,舞,舞那首《凤求凰》,就按着前几日我让你排演过的那样,我甚是喜爱。”

      阿秀的身子微微一僵。他能感觉到,宴席上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有戏谑,有鄙夷,有责难,不仅是对他,也心照不宣的隐秘指向主座,那个身份尊贵却放浪形骸的少年。

      阿秀低声道:“世子,小人粗鄙,恐唐突各位大人。”

      “还怕看的人多了?”刘义符打断他,酒气喷在他脸上,“本王让你舞,你便舞!又没让你脱衣衫!”

      阿秀难堪至极。平日这小世子待自己多为软语讨好,便是提出要求也常以撒娇讨要之态,从不会在人前强硬训斥,甚至故意出言侮辱。

      乐师们慌忙奏起《凤求凰》的调子。阿秀深吸一口气,足尖点地,旋身而起。

      绯红色舞衣在空中翻飞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可他的眉眼,却依旧是冰封的寒。每一个旋身,都带着迫不得已的僵硬;每一次扬袖,都藏着难以言说的屈辱。他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,最后落在刘义符身上,那双眼睛里的爱慕迷恋,让他觉得无比讽刺。

      一曲终了,宴席上响起一阵哄笑。有人高声道:“世子好眼光!您这宠奴,身形舞技相貌,乃至故作高冷之姿,皆堪称一绝!”

      刘义符得意地大笑,伸手抚上阿秀的脸,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。阿秀垂着眼帘,掩去眸中的屈辱与冷意,连一丝闪躲都不肯露。酒醉之人无理,越是反抗,越是纠缠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宴席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内侍高声唱喏,声音带着惊慌:“太尉大人到——”

      喧嚣的宴席瞬间死寂。众人纷纷起身,躬身行礼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    刘义符也松开了手,醉意醒了大半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转过身,看着走进来的紫袍中年男子,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,声音带着稚气的怯懦:“父亲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