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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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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长长的惆怅的梦中醒来,阿秀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年,又身在何处。他的身侧趴着一个身着锦衣而眠的少年,少年侧过身子,半个身躯都压在阿秀身上。像这样被依恋着的姿态是阿秀不熟悉的。不知为何,他抬起手,轻轻地揉了下少年的头,头顶的软发贴着掌心,毛绒绒,透着暖意。少年人懵懵懂懂的睁开双眼,眉目俊朗,满含情意。
阿秀忍不住对着他浅笑了一下。少年人的心跳顿时如擂鼓一般,一下下撞击着胸腔。
自那以后,骄纵的世子像是变了个人。
府里的宴饮少了,斗鸡走狗的玩乐也收了,往日里围着他的伶人歌姬,竟被他尽数遣散。他总往听竹轩跑,带着各式各样的珍宝玩物,满心欢喜又小心翼翼地逗阿秀开心。如能看到阿秀一贯冷峻的脸上,薄唇微牵,便能欣喜若狂好一阵。
他捧着个西域进贡的暖炉,巴巴地送到阿秀手边:“这个暖手,你上次受了寒,别再冻着了。”他想起儿时见过的,自己的母亲是如何照顾生病的父亲,他抢过婢女的活,端过盛汤的亲自喂到阿秀嘴边,嘴角翘起像个讨赏的孩子。阿秀无奈,只得道:“世子此番,若是传到太尉大人耳朵里,小人便是有十条命,怕也无福继续伺候世子了。”
刘义符这才笑着有所收敛,尽管阿秀对他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,他却愈发着迷,逗这伶人一笑成了他的新乐趣,每日乐此不疲。
那日,刘义符拿了新奇的玩意惹得阿秀多看几眼,便邀功一般缠着阿秀跳一支舞。阿秀被他磨得没法,终是松了口,却只道:“今日雪晴,小人想在庭院里为世子舞一曲剑舞,刀剑莫要开刃,也不必奏乐……”说到这里,阿秀突然反应过来,随机又道:“是小人孟浪了,如有围观之人向太尉大人通风报信,小人怕不是得被当成刺客格杀当场。”
刘义符立刻遣散了所有人,随手取来自己日常所配的宝剑,并不计较剑刃锋利,毫不顾忌的交给阿秀。整个庭院回廊只剩他自己一人,站在廊下,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秀为他献舞。
阿秀一袭白衣,立在庭院的红梅树下。雪后初晴,阳光洒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足尖点地,旋身而起,没有丝竹相伴,只有剑锋破空与衣袂翻飞的轻响。他的舞,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苍劲孤傲,像红梅枝头的雪,像寒月洒下的霜。刘义符看得痴了,心头的欢喜与爱慕,快要溢出来。
舞罢,阿秀收势而立,额角沁出薄汗。刘义符连忙跑过去,递上帕子,坦然道:“阿秀,你真不像个伶人,但我喜欢看你跳舞。”
阿秀没有接他的帕子,只是抬眸看他,眼底难得地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。那笑意,像冰雪初融,看得刘义符心头一颤。
“世子喜欢便好。”
就这一句话,一个笑,便让刘义符心花怒放,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收敛与讨好,全都值了。
其实建康城里也早就传开了,宋王世子被一个倡伶迷了心窍,往日的荒唐尽数收敛,整日里只没皮没脸的围着贱奴打转,将那伶人宠上了天。兜兜转转传到了檀道济耳朵里,他一时诧异,他原是想送个玩意儿讨世子欢心,可没想到这个玩意儿竟反客为主,眼瞅着成了他檀道济要去笼络的对象,真是可笑。
阿秀的荣宠,在世子府里是确是明晃晃的。刘义符待他,早已不是对伶人的玩赏,而是掏心掏肺的纵容。他甚至敢顶着刘裕的怒火,将阿秀的住处从听竹轩迁到近侍才能住的暖香坞,坞里的陈设,全按阿秀的喜好来,连庭院里的竹子,都是特意从江南移栽来的。
府里的内侍宫女,见了阿秀,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,暗地里却免不了议论——一个贱籍舞伶,还是个半分娇柔也无的男子,竟能让世子这般上心,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。
然而这份纵容是独属阿秀一人的。骄纵的性子使然,宋王世子在阿秀面前做了小伏了低,便对其他人变本加厉。旁人若是半分不周,落在他眼里,便是滔天的罪过。
那日,阿秀晨起舞剑,步伐流转间衣摆拖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,他不过随口提了一句“风大,扫叶也是不及”。这话本是无心,侍立一旁的仆从听进了耳里,十分警觉的匆忙命人去寻扫帚,偏生晚了半刻,没能赶在世子现身前清干净落叶。
刘义符恰好在这时过来,一眼瞥见阿秀衣摆沾叶满地狼藉,当即沉了脸。他没对着阿秀发作,反倒抬脚就踹在了内侍的膝弯上,少年人力道不轻,小内侍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疼得脸色发白。
“废物!”刘义符的声音凶厉,全然没了对着阿秀时的温柔,“阿秀练舞的地方,你们便是如此怠慢?下去自领杖责二十,以后滚到杂役房去,别想再近身伺候!”
小内侍吓得连连磕头求饶,额头磕得青紫,刘义符却看都不看一眼,直到来人将其拖走,世子才转向阿秀,脸上瞬间又堆起讨好的笑:“可别扰了你的兴致,往后断不会有人敢放任这片土地上沾一片落叶。”
阿秀垂着眼,指尖轻轻拂过舞衣上的褶皱,冷冷道:“世子言重了,不过是几片落叶罢了。”这段时日以来,刘义符待他太好,太宽和,他差点忘了宋王世子本就是娇纵刻薄之人。所谓的收敛,不过是因为心思全扑在他身上,没了功夫去作践旁人;所谓的忍让,也不过是自己没能遂了他愿之前的权衡。
积习可改,秉性难移。阿秀心想,这位世子若将来借其父荫蔽真的位极人臣,于国于民都只会是一场灾难。但……国啊民啊跟他有什么关系呢,少年主子的极宠是可以握在手中的切实的好处,如今只图个安身立命罢了。
想起年幼时自己不愿练舞,只想着舞刀弄枪,檀将军还打趣道,小阿秀,生得俊是你的好处,你得会用,得用对地方。如今可算是未辜负将军一番栽培了,阿秀苦中作乐的想着。
刘义符一冲动本性发作,见阿秀声音冷冷,担心他恼怒,忙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支玉簪:“你看这个,前日西域进贡的羊脂玉,我特意让人雕了竹纹,配你最是合适。”
阿秀瞥了一眼那玉簪,莹白剔透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他没有接,只敛了心虚淡淡道:“世子的心意,小人领了。玉簪贵重,竹更是气节高雅,小人身份卑贱,不配佩之。”
刘义符碰了个软钉子,心里却半点不恼,倒觉得阿秀这般自持,越发合他心意。他收起玉簪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:“那便先替你收着,等将来……”
他没说将来如何,阿秀对着未尽之言也无甚兴趣。
日子便这么悄然流逝,积雪消融,嫩芽抽枝。转眼便又深春草茂,正是狩猎的好时节。
这日,刘义符要去城外的别院附近春猎,非要拉着阿秀同去。阿秀本欲告病推辞,却在听到随行护卫的人员里,有檀道济的幕僚时,改了主意。
狩猎的别院,建在青山脚下,溪水潺潺,草木葱茏。刘义符玩得兴起,带着侍从追着野兔跑远了,只留下阿秀一人,在溪边的亭子里歇着。
没了阿秀在眼前,刘义符骨子里的顽劣便迫不及待的显露了出来。不过是因为侍从赶兔子时,稍惊了他的马,他便怒不可遏地夺过一旁侍卫的马鞭,劈头盖脸地往那侍从身上抽去。少年人不知轻重,马鞭带着破空声,抽得侍从惨叫连连,衣衫瞬间被鲜血浸透。
“蠢东西!”刘义符的脸涨得通红,眉眼间满是戾气,“连只兔子都赶不好,留着你有什么用?再抽十鞭,扔去喂狗!”
侍从吓得魂飞魄散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,刘义符却只一味冷笑。若非身边的长史拼死劝阻,那侍从今日怕是真没命回府了。
这一幕,恰好被远远走来的将军府幕僚陈主簿看在眼里。他脚步顿了顿,转头看向亭中的阿秀,见阿秀只是垂眸看着溪水,仿佛没听见那凄厉的惨叫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。
陈主簿缓步走了过去,屈尊对着阿秀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,却带着几分试探:“阿秀公子,别来无恙?”
阿秀抬眸,认出他是檀府的幕僚,姓陈。当年,正是他将阿秀从伶人坊里挑出来,亲自指定师傅教他舞技,教他察言观色,教他不卑不亢。
“陈先生。”阿秀起身行礼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陈主簿笑了笑,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公子在世子府的境遇,将军都已知晓。将军说,公子是个聪明人,该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,又该如何散叶开枝。”
阿秀垂着眼,看着溪水里的游鱼,声音很轻,却带着几分冷冽:“根?小人的根,早在出生那日,就被埋进乐籍的泥沼里了。将军当年栽培小人,是为了今日,小人自然明白。”
陈主簿的目光,亮了几分:“公子明白就好。将军只求公子,在世子身边,多为将军美言几句。他日世子成事,檀将军奏请一递,公子的奴籍,自然能脱。”
脱籍。
这两个字,即便有了预想,仍像一道惊雷,在阿秀的心头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