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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(二) 佛面蛇心 ...

  •   沈云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面那些害她的人都过得很幸福,只有她如同一只幽灵,漂浮在他们身边,为他们的幸福而痛苦,却什么也不能做。

      她是哭醒的,醒来便看见湘银担忧地看着她。

      还好,她活过来了,她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。

      “被梦魇住了而已。”

      沈云意起身洗漱,由湘银替她梳妆。少女的面庞像朵花,不必如何浓妆艳抹,轻施薄粉遮住些病容便已经很好看了。

      起身准备去向主母请安,湘银却劝她留在房中休息。

      “夫人心善,念小姐大病初愈,就说免了小姐晨昏定省之累,让小姐好好养病。”湘银一板一眼复述,末了感叹,“大小姐怎么跟夫人半点都不像呢?”

      沈云意垂眸。

      不过是道行还不到家罢了。

      主母宋蕙文只有比嫡姐更加毒辣,她才是背后的棋手,上辈子正是有她出谋划策,嫡姐的路才走得如此顺畅。

      再抬眼已看不出半点怨恨,神情淡淡的:“夫人心善,我们却不能忘了规矩,还是依照常例为好。”

      宋蕙文常年独居寂照堂,是沈府最幽静的地方。

      “夫人还罚了大小姐抄佛经,寒冬腊月的,听说大小姐手上都生了冻疮,她这么爱美的一个人。”湘银跟在她后边,表情很得意,“还好夫人下了命令,不然这事儿还真让大小姐蒙混过关了。”

      她只是差点死掉了而已,嫡姐手上可是生了冻疮。

      沈云意眼神微动。

      前世便是如此,宋蕙文从来都不会偏袒嫡姐,该惩罚就惩罚,从来不会舍不得。只是惩罚的力度和自己受到的伤害相比起来,简直不堪一提。

      湘银是自己的知心丫鬟,尚且如此。外人更是觉得宋蕙文处事公正,对待嫡女庶女一视同仁,对她只有夸赞。

      见她不搭话,湘银也就不再提,默默地跟在她身后,时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台阶。

      一枝红梅从月洞门中斜伸出,红意喜人,月洞门便似一个天然的画框。

      穿过这道月洞门,便到了寂照堂。

      院中设有一方莲花池,残荷歪来倒去,夏天来看应该是极美的,可如今瞧着也别有几番意趣。

      几个丫鬟在院里扫雪,不时说笑几句,见到她们主仆二人便主动问好。

      往里走就看到萧音站在正房门外。

      姐姐也来了?

      心头一动,沈云意还未开口,萧音早就瞧见了她们,问过安便进去里面传话。

      没过多久,就听到宋蕙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
      “是云丫头来啦?进来吧。”

      声音像一缕香,轻飘飘的,却给人以沉稳安定的感觉。

      顿了顿,沈云意低着头跟着萧音走进去。

      宋蕙文整日礼佛,起居室也兼作佛堂,当中摆了一尊佛像,周围放了时令水果,下置半旧蒲团,书架上也整整齐齐放着卷边经卷。

      屋内烧了炭,不觉寒冷,只觉得温暖如春。

      沈云意站在原地,凝视着佛像。佛祖低垂着眉眼,在长明灯摇曳的烛火中,仿佛也有了光亮,仿佛也在看着她。是慈悲,还是……

      无情?

      转身望去,宋蕙文一身青灰色素缎衣裙,手里拿着一串沉香念珠,缓缓地拨动。她端坐在临窗大炕上,上面铺着素色莲花大条褥,两边各设一方金漆小几,旁边坐着的额戴貂鼠卧兔儿的女孩,正是她的嫡姐——沈雨眠。

      时隔多年,不,时隔一世,重逢故人,真令人感慨。

      她们四双眼睛此时都放在沈云意身上,沈雨眠目露不屑,也许是才被告诫过,倒不如平日张扬。宋蕙文一脸温柔,面带微笑,只是她的眼神……

      令沈云意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尊佛像。

      “女儿给母亲请安,母亲万福金安。”

      “给姐姐请安。”

      请过安后,宋蕙文招手示意她过去,沈云意依言走过去,被拉着手坐下。

      想必是整日熏香礼佛的缘故,宋蕙文周身也散发着檀香,熏得人头脑昏沉。

      拉着她的手并不年轻,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,蔓延着数道青筋,力气不大,但也不是轻易能够挣开的。

      “病可好些了?”宋蕙文眼带歉疚,轻轻地拍拍她的手,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,听她回话已经见好了,宋蕙文这才安心了一些,很自然地笑道,“那就好,我这儿还有些血莲,等会儿让湘银给你带回去,每日吃一点,身体也能好得快一些。”

      沈云意低头感谢。她倒不怕宋蕙文在补品里做些什么手脚,能查的出来是经她手的事物,定是经得起检查的。明显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陷阱,通常是沈雨眠的手笔。

      不过,她倒宁愿对手都是沈雨眠这样会叫的坏狗。而不是像宋蕙文这样,表面看上去与人无害,实际却是一条在暗中伺机而动的蛇。

      一但被她瞅准时机缠上,可就难逃一死了。

      “二小姐有所不知。”

      沈云意循声望去,说话的是一个着深褐色棉绫长袄的中年女人,端了一盘才洗过的水果走进来,面带关切,她是宋蕙文身边的得力助手赵妈妈。

      宋蕙文自一心向佛以来,深居简出,大小事务都是由赵妈妈一手操办,她从宋蕙文嫁到沈家以来就一直跟着,是最受宋蕙文信任重用的手下。

      “夫人知道了二小姐落水,担心得直掉眼泪,这些年来眼睛本就不好,这几日更是哭得看不进去佛经。”赵妈妈放下水果,“夫人还求了从前认识的大夫开了方子,嘱咐奴婢守着那几个没定性的丫头,害怕她们年纪小,熬药的时候走神。若非如此,二小姐的病也不会好得这么快……”

      这话……,若非她的乖女儿推我下水,我也不会生病。

      沈云意不动声色,抬起眼看她。赵妈妈定在原地。

      见她不说话,宋蕙文又接过话口,带着几分薄怒看向沈雨眠:“是我平日太溺爱你了,才叫你闯下这番大祸。”

      这招沈云意懂,宋蕙文自己骂过了可就不许别人再骂了。

      沈云意面无表情地看向如一只小猫一样依偎在主母身边的沈雨眠,她垂搭着眉眼,看上去很委屈的样子。

      “平日里就时常跟你说,妹妹喜欢什么,你让给她就是了。难不成是我平日苛待了你,叫你眼馋这身外之物?还做出这等不入流的争抢之事。”

      额角一跳,沈云意掐住掌心。

      从前便是如此,在父亲面前她便总喜欢说这些指桑骂槐的话,看上去却是在训斥自己的女儿,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差错。

      转而她又面向沈云意,换成一副慈悲面孔:“这孩子我也罚过了,她知道错了。日后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,尽管开口便是。唉,我可怜的云丫头……”一边说一边把沈云意揽进怀里,“从前我吩咐过她们,大姑娘得了什么,必须得给二姑娘准备一模一样的一份,想来她们是当耳边风了,是母亲不好,疏忽了。”

      又说了如何惩罚下人、如何让沈雨眠赔罪、如何补偿沈云意云云,半点没提物归原主一说。

      哪怕是寻常物件,重活一世,沈云意也是要争一争的。更何况这枚玉簪子……

      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。

      沈雨眠别别扭扭地朝她说了抱歉,她瞥见宋蕙文眼里的不满,想来是沈雨眠的演技还没修炼到家,让主母恨铁不成钢。

      戏台子已经搭好,就等她一句话收场了。她也不辜负众望所托,和往常唯唯诺诺、不争不抢的二小姐没什么两样,轻易就原谅了沈雨眠。

      “没关系的,只是误会一场。”

      主母含笑夸她懂事,又亲亲她的脸。

      湘银在一旁看得眼泪花花。

      由萧音送走主仆二人,宋蕙文半点没挪窝,半垂着眼,一颗一颗拨动手里的念珠。

      “母亲。”沈雨眠嘟着嘴,想像往常一样撒娇,却被母亲笔直的眼神定在原地。一改平日的温柔慈悲,里面布满了阴冷的蛛丝。

      “跪下!”宋蕙文厉声道。

      “母亲。”沈雨眠两眼含泪,是被母亲吓出来的,亦是她博同情的手段。

      可这次宋蕙文是真的生气了,重复道:“跪下!”

      沈雨眠瘪着嘴,不甘不愿地跪在地上,便似受了天大的委屈,一行眼泪顺着光洁的脸庞落下来。

      宋蕙文吩咐赵妈妈取来荆条,赵妈妈面露不忍,但也知道夫人说一不二的性子,只得遵命。沈雨眠身抖如筛,哀哀泣诉,惹人生怜,宋蕙文却半点没动容。

      赵妈妈手持荆条,交给夫人前,还是忍不住劝说:“夫人,大小姐这次知道错了,想必她再也不敢了,这次便饶了她吧。”一边使眼色给沈雨眠,沈雨眠抱住母亲的腿,哭着说知错了。

      宋蕙文这次却是铁了心要惩戒她,冷声让她伸出手。见无法,沈雨眠也只好啜泣着平摊双手。

      “啪!”“啪!”……

      总共二十下,沈雨眠发出惨厉的尖叫,母亲却用力钳住她的双手。在她心里,母亲的手从来是温柔、令人安心的,没想到今日却化作一副手铐,让她挣不脱逃不掉。

      白嫩的手心浮起一道道红棱,赵妈妈不忍再看,别过脸去,想着等会儿悄悄给大小姐涂点药。

      宋蕙文面无表情,眼里面却隐隐有泪。

      “早就该打了的。”宋蕙文喃喃道。

      等沈雨眠哭声渐弱,宋蕙文把荆条随手摆在小几上,才开口问道:“你可知,我今日为何执意要打你?”

      打都打了,为什么要打母亲心里自然最清楚,还要问为何。沈雨眠心里有气,面上却不敢顶嘴,嗫嚅道:“谨听母亲教诲。”

      宋蕙文哪里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,自己的女儿,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,心里是最清楚她不过的了,知道她还不服气,便缓了缓语气。

      “你这件事情一开始便做错了,想把责任全部推给她,哪有这么轻松的事情。哪怕看上去你一点责任也无,装样子也得说自己也有责任。”

      “事情发生了,却没有谨慎善后。争抢中自己坠入水中,真的是这样吗?”

      沈雨眠不说话,脸却红了。宋蕙文倒也不是要她回答,见她认真在听心里便感到欣慰,自顾自又说下去:“还好赵妈妈去调查了,值守的赖二那天有事溜班了,周围确实没人。”

      “但凡周围有一个人看到了事情的完整经过。”宋蕙文盯着自己的女儿,将后果的严重性说明白,“你的谎言一戳就漏。你知道的,你父亲最讨厌别人试图欺骗他。”

      “错了就错了,还要面子。道个歉,眼睛也不看她,声音也不清不楚,不情愿得太明显了一点。”宋蕙文叹了口气,“往后你才会知道,人活一世,面子是最无关紧要的。”

      饶是沈雨眠之前心里不服,如今听母亲一番教诲,也明白了母亲是实打实地为自己好,便钻进了她的怀里。

      忍不住又拿沈云意和自己比较,沈云意的姨娘死得早,没人保护她,也没人教她如何活下去。哪像自己?

      想到这里,她得意地在母亲怀里拱了拱,真真切切地撒娇,惹人爱怜。

      宋蕙文温柔地抚摸她的发丝,问她怨不怨母亲,见她摇头,又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。

      “还好,那丫头还是和往常一样木讷。和她那早死的姨娘一样,心慈手软……”说到这里,宋蕙文目光一顿,望向小几上摆的花瓶,里面疏疏落落插着几枝红梅,煞是好看。

      赵妈妈站在一旁欲言又止。

      她想起来沈云意听到她说的话后,抬起来的那一眼,了无生机的眼神,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见到了鬼,从地狱爬上来的鬼。可只是一瞬间,再仔细一看,她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异常。

      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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