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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（一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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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，阴湿绵延入骨。
好不容易得见一天晴光，沈云意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四方的天，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，有些贪婪地望着周围的一切。
这个小院子，是她来到侯府以后一点一点布置好的。
银杏叶已经落了一地，厚厚的一层，她却不许人扫。
她是在秋天降生的，或许也要在秋天死去。
就像姨娘一样。
她是亲眼看着姨娘死去的。
姨娘是被人害死的，可她临死前仍撑着一口气叮嘱沈云意：“遇事莫要出头，吃亏是福。”沈云意听话。
当嫡姐冒充她成了摄政王的救命恩人时，她不说话。当嫡姐害怕事情败露而陷害她，将她嫁入定远侯府做妾时，她不说话。在侯府中，受尽侯爷冷眼，她不说话。如今，她就要死了，她还是不说话。
院外传来一阵人声，一行人走进来，走在中央的女子着木槿紫立领对襟长袄，瘦瘦尖尖一张脸，观音脸，菩萨面，一双杏眼常含慈悲。
她便是侯府的女主人，柳书仪。
柳书仪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，相携着坐在一起，仔细探问了近日的饮食起居如何、寒症可好些了。问罢便伸手揩去眼泪。
“从前那方子不好，累得妹妹这许多时日。”
“兰儿夫家那边新寻了位大夫，说是宫里出来的，曾经为太祖看过病。”
沈云意不置一词。
从她得了这病开始，柳书仪可以说是尽心尽力，挑不出半点差错，四处寻医访药，所费百金，也在所不惜。
曾经有一次，她听说保定府有一位不世出的名医。医术高超，只是规矩有点怪，只诊治保定百姓，遣人去请，无果，便亲自乘车去了趟保定府。
吃了闭门羹，她便一直站候门外，隆冬大雪，几乎被淋成了个雪人，大夫医者仁心，终于开了门。得知柳书仪所求救之人是家中妾室，大夫慨然长叹，评曰：“夫人乃大德大善之人。”
但无数名医来了又走，都说沈云意的病不难治，但忙活一顿却没人能治好。
这一次不同，她终于被治死了。
她知道是谁害死的姨娘，也知道是谁害死的自己。
沈云意，一生忍气吞声，不争不抢，不得善终。
若再来一世……若再来一世！
以魂浇铸修罗剑，斩尽人面罗刹鬼。
即便烈火焚身，即便世人唾弃，即便……自己都不再认识自己。
不悔。
从前活着的时候，沈云意没想过死了会是什么样，想来也就是一片虚无，鬼神轮回之说，应是无稽之谈。
亲自死过以后，才发现也不是完全虚无，伸手不见天日，但她还能感觉到痛，如同无数个小鬼围着她、拉扯她，灵魂在剧烈的拉扯下碎成无数片，又在一瞬间重组。
不断的下坠、下坠，黑暗吞噬一切，终点或许是冥府。
“小姐，小姐……”
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，隔着一层纱似的，飘进耳朵里。难道冥府竟也能他乡遇故知？
“小姐！”
喊叫声撞破隔着的那层纱，灵魂在一瞬间撞进身体。耳膜嗡嗡作响，隐隐有些痛感。
沈云意睁开眼，入目即是海棠花样木雕顶盖，半旧素面被子盖在身上，勉强抵御一些风寒。
侧过脸，她看向声音的源头。女孩子哭得忘我，眼睛又红又肿，全然不知她守着的人已经醒了。
那是她在沈府时的贴身丫鬟，湘银。两人从小一起长大，名为主仆，情如姐妹，但自她嫁进侯府后就再未见过。
她的陪嫁丫鬟是嫡姐挑的，她在侯府的一切动向，丫鬟平时处处留意，事无巨细报上去，嫡姐远在王府也尽在掌握。
沈云意扯了扯嘴角，难道柳书仪看她不中用了，便把湘银叫来见她最后一眼？也符合她一向温柔得体的作风。
沈云意死了，墓碑上或许都要刻一句:“主母贤良淑德，贱妾来生做牛做马以报。”
只是现下看来，她没死全，鬼门关里走一遭，又要撑着一丝气碍柳书仪的眼。
“哭什么。”沈云意哑着嗓子开口。
哭声一止。
女孩哇的一声直接扑上来，又是哭又是笑的，嘴里含糊着:“小姐您终于醒了！”
“怎么还叫我小姐？不比在自己家，别让人听见了多心。”
湘银鼻尖一酸:“小姐……这里就是小姐的家！任旁人说什么，小姐也是正经主子。”
沈云意有些怅然，随即强笑道:“不说这些了。倒是你，过了这许多日子了，怎么一点没变，还跟个小孩子似的？”
依稀记得她出阁前见湘银的最后一眼，也是这样哭哭啼啼的，嘴里说着舍不得。跟记忆里对比，现在看着还要小一些。
倒是自己，一入侯门深似海，自从生了这治不好的病后，头发都白了一些。想来旧仇看见她如今这幅模样，也会开心得睡个好觉吧。
湘银瘪嘴道:“是湘银不好，保护不好小姐。湘银一定要努力变强，以后萧音吃一碗饭，湘银就吃两碗饭，总不叫大小姐房中的人欺负小姐！”
萧音？那是嫡姐身边的丫鬟，当年她也没少在一旁出谋划策，嫡姐嫁进王府后，也将她一道带去了。陈年烂芝麻的事了，如今怎的提起她？
沈云意心头有些疑惑，这才注意到周围环境的不同，半坐起身细致地打量四周。
黄花梨木床头几上，一盏孤灯照得四周昏黄，木制曲屏立在堂中央，上面题了一首诗，那是姨娘生前写的。
她记得，父亲官职升迁，应召归京，举家迁居，无数箱的家私雇人来抬，她只求带走这一样，哭尽了眼泪也无人理会，它便同儿时的记忆一同留在云州城。
云州城……
她从有记忆起便一直生活的地方，她在这里见到了姨娘的死、见到了父亲的无情、见到了人情凉薄……但不得不说，也是寄存她人生中不多的快乐回忆的地方。
这里的布置陈设确实是她记忆中的样子，一点不曾改变。
沈云意忽然想到了什么，强撑着起身，踉跄着走到梳妆台，拿起铜镜借着一点光，仔细地看。
鸦雏双挂髻，粉腮肤凝雪。尽管还挂着病容，面色苍白，但镜中的人无疑是一个少女。
“湘银……”沈云意哑着嗓子开口:“如今是哪一年？”
“建武十五年啊，小姐，您问这个做什么？”湘银疑惑地看着她。
建武十五年，建武十五年。
沈云意喃喃道，忽然低笑出声。
先帝爷于建武十六年驾崩，幼帝登基，遗诏揭露成王通敌卖国，下令诛杀。
成王身入险境，就在众人以为他再无力回天之际，他却杀入京城，把持朝政，往后多年，天下不知皇帝，只知摄政王。
而她在这一系列波谲云诡的事件中，扮演了一个小小的角色。
她救了成王。
也拉开了她悲剧人生的序幕。
如今回到了建武十五年，一切都还没发生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“小姐，地上凉，快回床上去躺着吧。”湘银肿着一双眼来扶她，熟悉的絮叨几乎令她立马掉眼泪，“你才醒来，病还没好全，可不要让风吹着了，伤了自己的身体，大小姐又要幸灾乐祸了。”
沈云意听话躺进被子里，其实觉得被子里的温度和外面也无差，不过说出来也是徒增烦恼，转而问道：“我这是生了什么病？”
湘银一瘪嘴又要哭了，带着哭腔勉强讲清楚：“前几日小姐被发现掉在水里，救上来就发高烧，昏迷不醒。老爷只听见大小姐一面之词，还以为是小姐您的错呢。”
掉入水中，发高烧……
前世她见到嫡姐头上戴的玉兰簪子，一眼便认出那是姨娘生前的，不知怎会戴在嫡姐的头上。
争辩之下，她被嫡姐一把推入水中，连夜高烧，昏迷不醒。湘银虽护着她，到底只是一个下人，人微言轻，父亲也就听信了嫡姐的说辞。
认定是她想要争抢嫡姐的东西，推搡之下，自己坠入水中。
这件事情后来也就不了了之，父亲本来就没有多喜欢她，也就谈不上对她失望。
“我好冷。”
被她的抱怨转移了注意力，湘银连忙帮她掖住被角，恨不得在四角压上石头，不让寒风进来。
“我去拿汤婆子。”
看湘银匆匆忙忙出去，沈云意坐起来，摸了摸枕头，隔着枕面感受枕芯。
里面藏着姨娘留给她的物件，一根玉簪子，一剂据说能起死回生的灵药。
东西不多，但每一样都很有用。
上辈子愚昧，没能发挥出它们的效用。如今重活一世，也该擦亮眼睛，仔细谋划。
姨娘临死前曾让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，如今她却成了一个阳世间的孤魂野鬼。
偷来的一生，只为复仇，再无他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