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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三 这年头庸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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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州城地处北境,冬天格外的冷,雪也比其他城市更厚一些。
年味儿也更足,往年这个时候,再节省的人家也会拿钱出来大手大脚一把,平日里舍不得买的都放在过年买,好让一年有个盼头。
沈府也早早就装点起来。
两个小丫鬟迎面相遇,笑呵呵寒暄。白雾隔在中间,脸都看不到了,喜气却挡也挡不住。
沈云意临窗而坐,院子里的景象尽收眼底。
“小姐你瞧,多可爱。”湘银推门进来,献宝似的将一只布老虎捧到她面前,“秋应送的。”
秋应是三妹妹沈霜盈房里的丫鬟,自打她生病了,三妹妹没少托手下人送东西过来。
“还是三小姐好。”湘银把玩着布老虎,嘴里嘟囔道,“每次和我们说话都温温柔柔的。”
湘银自顾自絮叨,沈云意盯着她不说话,没忍住上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颊。
“小姐!”
和她一对视,沈云意颇为心虚地移开目光,拿手帕掩住嘴咳了几声。
“前几日不是见好了吗?难道是这几日风大,吹着了?”湘银一边拍她的背,一边担忧道,“小姐病若还没好,今天晚上的年夜饭……”
“年夜饭还是要吃的。”
小丫头眼睛亮了。
还未至门前,便已经听到门内传来的阵阵笑声。
引路的丫鬟推开门,屋内烧着香炭,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了一些寒冷。门旁侍候的丫鬟接过她的披风,拍去上面的雪。
数十盏明角灯照得屋内亮堂堂的,让她可以看清所有人的面孔。
“云姐姐来了。”沈云意闻声望去,温婉可人的女子,着一身水红新袄,喜庆又可爱,那是沈家三小姐,沈霜盈。
“妹妹今天真漂亮。”沈云意笑着回应她,两个人聊了几句。
坐在沈霜盈旁边穿一身藕荷色长袄的女人,是她的生母赵姨娘。赵姨娘并没有往她这边看,如一块石头般注视着房间的另一端。
视线的终点是宋蕙文手里抱着的男孩,戴着虎头帽,一双圆眼亮晶晶的。
那是赵姨娘的孩子,沈煜。
“煜哥儿,看这个,香不香啊?想不想吃啊?”一只手拿着一瓣橘子递到他面前,等他伸手来抓就又缩回去,煜哥儿低头茫然地看着空落落的手心,慢慢地收回手,橘子就又被递到他面前,等他来抓。如此反复,乐此不疲。
煜哥儿也是次次都上当,可爱憨傻的样子逗得旁边的大人哈哈大笑,看上去极为开心。
特别是站在他面前逗弄他的那个男人,沈家的一家之主,她们的父亲——沈行慎。
与平日里的不苟言笑不同,他现在是完全的放松惬意。
余光扫到沈云意时,眼角的笑意还未消散。
“父亲。”
沈云意轻声开口。
沈行慎点头,目光却一顿。
这丫头瘦了不少,身上穿的好像还是去年的旧衣服。和明艳动人的雨眠、温婉柔淑的霜盈相比,像一朵开得欲败未败的花。
沈云意走到他们一家子面前,行礼问安,客气周到。
宋蕙文将怀里的孩子交给赵妈妈,站起身来,握住她的手,关心道:“可好些了?”
“已经好多了。”沈云意柔声回复,又带着歉疚开口,“只是这段日子反反复复的,总没好干净,未能在父亲母亲面前尽孝,女儿实在是感到愧疚……”
“身体不舒服,人之常情,有什么愧疚的。”沈行慎目光一沉,这个二女儿从小文静不爱说话,不像她姐姐会说讨喜话,也不像她妹妹能替父分忧。
她不是自己最喜欢的女儿,但到底也是他看着从襁褓里的婴儿,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。纵使这次事情是她有错在先,生了这场大病也是受足了教训。
沈行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雨眠,她今日穿了一身绣金红袄,更显明艳动人。还没正式过年,蕙文就给雨眠做了好几身衣服。偏心肯定是有的,但到底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,他理解并默许这种偏心,只是不要闹得天下皆知。
“这段日子可有好好调养?”
“平日里药也吃了不少,大夫也换了几个,也许是身体底子差了,还是好得慢。”
沈行慎点了点头,没准备再问下去。
“如今的大夫,医术参差不齐。”沈霜盈仿佛深受庸医之害,本来只是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着,听到这句以后就走过来大倒苦水。
“蒋府的蒋二小姐本来只是轻微的风寒,被大夫治成了肺痨,在床上躺了几个月,撒手人寰。连带她的母亲伤心过度,眼睛都哭瞎了。想找大夫理论,扑了个空,人连夜跑了。”
“还有梁叔,大家都知道的。”梁叔是父亲曾经的下属,也是被庸医治死的,以前父亲还带她们去参加过他的丧礼。
沈行慎听到这里也点点头,但他并不觉得这个话题多有意思,大过年的谈这些多少也觉得有些晦气,咳了两声,好像这样就把晦气赶跑了。
“还是小时候看的大夫医术高明一点。”
“你又见过几个大夫?”沈雨眠坐在旁边一直没开腔,这会儿才冒出一句,听着像姐妹之间的调笑,“还能分辨出医术的高明了?”
沈霜盈没有回应她,倒像是想起了什么,侧过头对赵姨娘说:“姨娘,我才出生那会儿得了脐风,就是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替我治好的,是不是?您说过一次的,我记得。”
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,赵姨娘有些尴尬地看向沈行慎,不知道如何开口,不过很快沈行慎就替她开了口。
“不是什么大夫。”
“那是云意的姨娘替你医好的。”
年年佳节少一人,若是她还在,看到他们的女儿如今的样子,可会心疼。
沈行慎忽然向坐在一旁的沈雨眠投过去一瞥,略带责怪。
这次落水纵然是云意先动的手,但雨眠也多少有些责任。
况且,雨眠从小有蕙文耐心教导,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。可云意……
“母亲虽没有高超的医术,可她为两位妹妹费的这份心,我看了可都吃醋呢。”
沈雨眠算是憋了半天,从赵姨娘抱着沈煜一进门,大家的眼光就再也没放在她身上,所有人都把沈煜捧成宝。他叫了一声爹,父亲就把他当神童了,赞不绝口,简直要把心掏出来似的。那木呆呆的样子,她是没看出半点聪慧迹象。
后来见到沈云意这幅故作可怜的样子就更来气,又把她那死去的娘搬出来博取同情,没的玷污了这喜庆的节日。不就是为了让父亲念及旧情,心疼可怜她吗?父亲也是,这样思念旧人,把母亲放在哪里?
母亲体面,她却忍不了。
如今父亲还瞪了自己一眼,大过年的,这样给她难堪。她可咽不下这口气。
沈雨眠站起身,不缓不慢地说:“就拿云妹妹生病这次来说,母亲前几日还送了暖血凝胶,各式各样的补品这段日子是流水价往她房里送。”
沈云意点头,这倒所言非虚。如果她真把那些补品全受用了,估计都活不到明年,还要落得个贪多贪足的名声。
“这些年,你一直面面俱到。”沈行慎眼神柔和下来,看向宋蕙文。哪怕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有私心,对其他孩子也是尽到了应有的责任。
“我也只是想为老爷分忧。”宋蕙文微微低头,眼中隐有不安。
沈雨眠凑过去撒娇:“母亲这般体贴,女儿看着都羡慕了。”
“你母亲也是一心为着你。”话是这样说,沈行慎心里也不似刚才那般怪罪雨眠。
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云意,她没说话,也没什么表情。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,好像不会为幸福所感动,也不会为苦难所烦忧。
别人对她好点就诚惶诚恐,冷落了她也一言不发。
和她的母亲一样。
叹了口气,沈行慎低头嘱咐宋蕙文:“大过年的,也给云意做几件衣服。”
“早就选了料子。”宋蕙文笑着说,“只是云意一直称病,怕外人进来又带了寒气,不好约裁缝上门量尺寸,云意今年可又长高了。”
“母亲待女儿真好。”
沈云意微微福身,手轻轻拂过发间的斜插着的画雀银簪,眼含笑意:“这段时日多谢母亲挂念,吃的戴的,都命人送来了不少。女儿想着今天戴着这只簪子来给母亲瞧瞧,您觉着好看吗?”
目如弯月,甜甜的笑容看得旁人一愣。平日里这丫头一声不吭,脸上的表情少得可怜,很少见她笑过,也很少看她这般大方得体。每一次聚会,她都沉默得让人难以注意到她,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。
她头上戴的银簪子算不上什么值钱玩意儿,但比她抢雨眠的那支玉簪子要贵一些。事出以后宋蕙文仔细看了那支玉簪子,玉质平平,工艺也一般,忍不住责怪她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捅了篓子。
小祖宗反而嘴噘得比谁都高,说什么也不肯认错。再说宋蕙文也不舍得让雨眠委屈自己,把自己的东西让出去,落了下风。只好从自己的私库里挑拣一些东西送去。
“我瞧着很好,但更重要的是你喜欢。”宋蕙文面带笑意,看着真像一位慈母。
沈云意挽住她的手,笑道:“母亲送的,女儿都喜欢。”
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,看在沈行慎眼里,妻贤女孝,令他颇感欣慰。
但看在沈雨眠眼里,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她是沈府唯一一个嫡女,是母亲膝下唯一一个孩子,自幼习惯了占据父母的疼爱,见不得别人分去一星半点。煜哥儿也就算了,年纪还小,还有的是时间将他拿捏在手里,叫他翻不了身。
她沈云意算什么?生母死的早,从前在哪里都要靠边站的角色,还比不上沈霜盈呢,也敢抢自己的东西了,如今还敢在父亲母亲面前装乖卖巧,还以为能分走他们的一点疼爱。
今天就要让她知道,这是痴心妄想。
“妹妹以后喜欢什么,可一定要告诉姐姐。”
“千万不要再抢姐姐的东西了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