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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确认 ...

  •   克里斯蒂站起身,裙摆流泻而下。她朝他伸出手—掌心向上,一个等待的姿势。于是莱姆斯也握住她的手站起来。

      他们穿过喧嚣的舞池边缘,经过还在说话的詹姆和小天狼星(两人同时对莱姆斯挤眉弄眼,被莉莉一手一个按了回去),走出礼堂沉重的双扇大门。门在身后合上,隔绝了大部分音乐与喧闹。城堡走廊里安静许多,只有远处隐约的旋律,和窗边偶尔经过、同样出来透气的情侣的低语。夜晚的凉意透过石窗渗透进来,带着苏格兰冬季特有的清冽。走廊墙壁上的火炬静静燃烧,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地上交织在一起。克里斯蒂没有松开手。莱姆斯自然也不会主动放下。他们就这么牵着手走向通往西塔楼的那条僻静走廊——那里有一扇拱窗正对着黑湖和远山,是观星的绝佳位置。窗外的夜空,果然如她所言,清澈无云,星河浩瀚。薄薄的新月悬在天际,洒下柔和的银辉,落在塔尖,结霜的庭院和远处森林的轮廓上。

      克里斯蒂在窗边停下,仰头看向星空。月光流过她的银灰色裙子,她白皙的皮肤和那枚泪滴状的白贝母,照得她整个人仿佛在微微发光,像城堡里一个温柔的幽灵。莱姆斯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但他的目光更多流连在她被月光勾勒的侧影上。胸前的花在月光下闪烁着更柔和持续的光。像一个安静燃烧的星体,贴在他的心脏上方。舞会的音乐被关在身后,喧嚣褪成模糊的背景音。此刻只有星空,月光和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声。

      莱姆斯想,也许这就是詹姆一直描述的、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“喜欢”。以及他过去十五年里,甚少奢望能平和地站在(嗯对不是夜游时那种)月光中的时刻。

      而这一切,始于图书馆一次偶然的对视,成长于无数个克制的交谈,现在停驻在这扇窗前,一个未曾松开的、温暖的手心距离里。他不知道接下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,但莱姆斯觉得此刻的样子就足够了。足够让曾经只属于阴影的夜晚,变成他记忆里一颗真正发光的星星。

      离开那扇拱窗后,克里斯蒂很自然地转向了通往天文塔的螺旋楼梯方向。她没有直接问要不要上去看看,只是在路过时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莱姆斯的手背比划了一下,作为一个无声的征询。

      莱姆斯点了点头。他发现自己今晚点头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—面对她的一切提议,他好像都丧失了拒绝的能力,或者说意愿。

      旋转石阶狭窄昏暗,只有每隔几级才有一盏嵌在墙里光线微弱的魔法烛台。克里斯蒂走在前面,银灰色裙摆随着登阶的动作在石阶上轻轻拖曳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莱姆斯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,视线落在她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发梢。塔楼越往上,寒意越明显,苏格兰冬夜的风从石窗缝隙钻进来,带着黑湖的水汽和远山的凛冽。走到中途时,莱姆斯注意到克里斯蒂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,双臂微微收拢—一个很细微的保暖动作。

      他几乎没经过思考就停下了脚步喊她。“克里斯蒂。”

      她转过身,站在高他两级的台阶上微微低头看他,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墙烛跳动的光点:“嗯?”

      莱姆斯开始解自己墨绿色礼服外套的纽扣。动作有点急,手指不太灵活,第二颗扣子卡了一下。他感觉到脸颊在发烫,但没停下。外套脱下后,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,袖口有詹姆坚持要缝的银色线绣(“不然太素了!”)。

      “你可能会冷,”他把外套递过去,声音在空旷的螺旋楼梯里有些回响,“这个……保暖效果还行。”

      克里斯蒂没立刻接。她的目光从他手中的外套,移到他只穿着衬衫的上身,再回到他脸上。那一刻,莱姆斯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——也许她并不需要,也许这显得过于亲密了。

      然后她伸出手,接过了外套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,将还带着他体温的墨绿色天鹅绒外套披在肩上。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,下摆几乎垂到膝盖,袖口长出好大一截。她没尝试穿上,只是拢着前襟,让宽大的布料包裹住自己。

      莱姆斯心里的小鹿开始乱撞:她裹在他的外套里,银灰色裙子从灰绿色边缘露出下半截,长发披散在深色绒面上。她微微低头,鼻尖几乎埋进外套领口。然后克里斯蒂抽出魔杖,轻轻挥动,低声念了句什么—一个莱姆斯从没听过的、音节轻柔的咒语。瞬间,以两人为中心,一圈极淡的金色暖光晕开。似乎是一个柔和的屏障,寒意立刻被阻隔在外,空气变得像春日傍晚般宜人。“保温咒的改良版,”她解释着将魔杖收回包里,“我妈妈教的。不影响空气流通,只是调节温度—我应该提过她老是在北欧那边做研究吧—这样你也不会着凉了。”莱姆斯这才回神意识到暖意跟随着,一直包裹着自己。他忽然觉得这狭窄寒冷的旋转石阶,比楼下灯火辉煌的舞厅更温暖千百倍。

      他忍不住笑了,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无法抑制的笑意。克里斯蒂看着他笑,嘴角也微微扬起。但只是转身继续向上走,不过这一次,她的步伐似乎更轻快了。

      天文塔顶空旷无人。圆形平台上,望远镜们静静立着,像一群沉默的金属巨人仰望夜空。放假没有天文课,这里是完美的僻静之处。克里斯蒂走到平台边缘的石栏前仰起头。没有了玻璃的过滤,这里的星空更加原始而壮丽。银河横跨天穹,像一条碎钻铺就的朦胧光带,无数星子明灭闪烁,冷冽清澈。莱姆斯站到她身边,同样抬起头。他的天文知识不错—小时候那些无法入眠的月圆夜后,他曾靠辨认星座来分散注意力。“猎户座,”他指向东南方那排明亮的星,“腰带三星很清晰”。“还有天狼星,”克里斯蒂接话,目光移向更低处那颗全天最亮的星,“今晚亮得有点刺眼。”

      “我父亲说,狼人传说里常提到天狼星,”莱姆斯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什么,他顿了一下,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,这样显得更自然些,“说它的光芒有时会影响……某些月相魔法。”

      他小心地用余光观察她的反应,克里斯蒂只是点了点头,表情如常:“北欧符文里也有类似记载。天狼星升起的季节,某些保护咒语需要调整强度。”她侧过脸看他,“你父亲还对天文有研究?”

      “嗯……算是。”莱姆斯含糊带过。他父亲确实研究过,为了更好理解儿子身上的诅咒。沉默了几秒,只有风声在塔楼尖顶呼啸而过。然后克里斯蒂轻声说:“我妈妈说星空很像一张巨大的古代符文网络。每颗星是一个节点,每道光是一条连接线。如果懂得解读就能读出很多故事。”

      “比如?”

      “比如”,她指向北斗七星,“那七颗星里对应‘旅程’与‘指引’。那边天鹅座的十字形,在一些古文明里代表勇气与新生。”她的手指在空中虚划,连接星辰,“你看,把这几颗连起来,是不是还有点像‘天赋’的变体?”莱姆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确实,那些看似随机散布的光点,在她的描述下忽然多了逻辑和意义。天鹅座的形状让他不由地想起占卜课上她说的“十字代表交汇点”,她总能从混乱中看出秩序。于是他说道,“你眼中的世界里,好像总是有隐藏的图案和逻辑。”

      克里斯蒂转头看他,眼睛在星空下显得更加深邃:“因为我妈妈让我相信万物皆有联系。星辰、符文、植物……甚至人与人之间。”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很短暂,但莱姆斯感觉那一眼像有实质的重量,“看似偶然的相遇,可能也是某种更大网络中的必然连接。”这话让莱姆斯呼吸一窒。他想问“那我们呢?我们的相遇算是什么连接?”,但话堵在喉咙里,化作了心跳声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颗流星划过东北方的天空,拖出一道短暂的银亮轨迹。两人同时看见了。克里斯蒂轻轻叹了口气,一个极细微的、带着惊叹的声音。莱姆斯则下意识地转头看她——比起流星,他此刻更想看见流星光芒映亮她侧脸的瞬间。银白色的光在她眼中一闪而过,照亮了她微微张开的唇和被风吹起的几缕发丝。

      流星消失后,世界重归昏暗。但莱姆斯觉得自己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她的影像,像一枚发光的烙印。克里斯蒂忽然动了动。朝他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靠近了半步。现在,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莱姆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蜂蜜木头和红茶混合的气息,他能感觉到她披着的外套边缘轻轻蹭到了他的手臂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仰头看星空,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无意识的调整姿势。但莱姆斯相信不是,他能从她略微紧绷的肩膀线条,她握着石栏的的手指中看出来。他也屏住呼吸不敢动,怕打破这脆弱的、甜蜜的平衡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—可能只有几分钟,也可能有整整一刻—克里斯蒂轻声说:“想去看看猫头鹰吗?我的小元最近在换羽期,可能还没睡。”莱姆斯点头。他发现自己又开始点头了。

      下塔楼的路上,保温咒的暖意依旧包裹着他们。但克里斯蒂依旧披着他的外套,宽大的袖子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莱姆斯走在她身边,这次是并肩。

      猫头鹰塔楼在西塔,需要穿过几条走廊。夜晚的霍格沃茨走廊空荡安静,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石地上回响。偶尔有巡逻的盔甲转动头盔目送他们经过,画像里的居民有些睡了,少数几个还在小声聊天,看到他们时投来善意的微笑。

      莱姆斯的手垂在身侧。克里斯蒂的手也是。两次,他们的手背在行走中轻轻擦过。第一次是无意的,两人都迅速缩回。第二次……第二次擦过后,莱姆斯停住了半秒,然后,用尽今晚仅剩的勇气,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。克里斯蒂的手指颤了一下,但没有抽走。很自然地,他的手掌碰到了她的掌心,五指轻轻收拢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比他小很多,皮肤微凉,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事实,甚至不需要怎么张开手指就能包住那整只手。克里斯蒂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,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交握姿势。

     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,走过最后一段走廊,爬上猫头鹰塔楼的木梯。

      塔楼里弥漫着干草、羽毛和淡淡的猫头鹰零食味。圆形空间里满是栖木和巢箱,大多数猫头鹰已经睡了,偶尔传来几声梦呓般的咕咕声。月光从高高的拱窗洒进来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绒毛。克里斯蒂领他走到一个靠窗的栖木前。一只漂亮的谷仓猫头鹰蹲在那里,羽毛蓬松,心形脸上一对浅褐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。看到克里斯蒂,它往前顶了下头,轻轻“咕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小元,”克里斯蒂松开莱姆斯的手(他瞬间感到一阵失落),从包里摸出一小块包好的干肉—她居然随身带着猫头鹰零食。她伸手递过去,仓鸮优雅地叼走慢慢咀嚼。“它好漂亮”,莱姆斯小声说,怕打扰了其它猫头鹰的梦。这是他第一次在早餐时间以外近距离看克里斯蒂的猫头鹰,不敢太靠近,他知道仓鸮有时对陌生人不太友好。“它平时很温顺,”克里斯蒂抚摸着猫头鹰的头羽,“不过换羽期脾气会有点躁。上周差点把给莉莉送信的猫头鹰啄秃。”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,小元突然转过头,眼睛锐利地盯住莱姆斯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“咔嗒”声。然后它猛地探过头,但不是攻击,只是好奇地嗅了嗅莱姆斯胸前的蓝白色的花。

      太突然了。莱姆斯下意识后退半步,小元的喙擦着他的衬衫前襟划过,没碰到皮肤,但距离近得能感觉到鸟喙带起的风。“小元!”克里斯蒂假装怒斥,仓鸮无辜地眨眨眼,缩回脖子继续梳理羽毛,仿佛刚才只是友好问候。莱姆斯松了口气,低头检查—花没事,衬衫也没破。他抬头时看见克里斯蒂正看着他,灰蓝色眼睛里有歉意,还有……一点点笑意。“抱歉,它可能被你的花吸引了。魔法造物对猫头鹰来说有时候像会发光的虫子。”“没关系“,莱姆斯说,其实心跳还没完全平复—更多是因为刚才她松开的手,而不是猫头鹰的突袭。

      克里斯蒂又喂了小元一块肉,然后转向他:“该回去了。舞会可能快结束了。”

      莱姆斯点头。心里有个声音在叹息。

      下木梯时,克里斯蒂再次自然地伸出手。这一次,莱姆斯握得更紧了些。她的手指依旧有点凉,但他相信,自己掌心的温度,会在回去之前把它们焐热。

      木梯吱呀作响,当他们踏下最后一阶重新回到城堡主楼的石廊时,礼堂方向传来的音乐已经变成了舒缓的终曲旋律。透过远处拱门,能看到人群开始缓慢流动。克里斯蒂在岔路口停下脚步,她的手已经不那么凉了。“好像结束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目光望向礼堂方向闪烁的光晕。莱姆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心里涌起一阵不舍—不只对舞会,还有这个夜晚本身,他还没准备好让这一切结束。

      “那我们可以直接回去,”克里斯蒂转过头看他,灰蓝色眼睛在昏暗廊灯下显得柔和,“反正也到尾声了。”。莱姆斯点头。他发现自己又点头了,今晚他似乎只会这个动作,在她面前。于是他们没有选择走向礼堂,直接拐进了通往格兰芬多塔楼的走廊。这条路上人更少,只有几幅打盹的肖像和一套站得笔直的盔甲。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,交握的手在身侧轻轻晃动,像某种亲密的节拍器。走到胖夫人肖像所在的那段楼梯下方时,音乐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。城堡陷入深夜的静谧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。

      楼梯中途有一个小小的平台,一扇窄窗对着夜空。月光透过彩色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蓝红交织的光斑。克里斯蒂在这里停下,转身面对他。她终于松开了手——莱姆斯感到掌心瞬间空落——但只是为了将一直披在肩上的外套脱下来仔细叠好,递还给他。“今晚谢谢你,莱姆斯,”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,像怕惊扰了夜色,“这是我……这学期最开心的一个晚上。”这话说得很简单,甚至有些平淡。但莱姆斯看见她说这话时,耳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。

      他接过外套,布料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那种混合了甜蜜木质调的香水气息。他抱着外套,像抱着某种珍贵的证物。“我也是,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哑,“最快乐的一个晚上。”然后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某种在他胸腔里积压了整个夜晚——不,是整个学期——的热流,突然冲破了所有谨慎犹豫和“再等等”的借口。像喝了过量的欢欣剂,像被施了快乐咒,那股热流堵在喉咙口,发烫,膨胀,必须要在此刻此地找到出口。克里斯蒂已经微微转身,似乎准备踏上通往公共休息室的最后几级台阶。她轻声说:“那,晚安……”

      “克里斯蒂。”

      她转回身看着他,月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,她的眼睛在暗处发亮。莱姆斯向前迈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。他能看见她瞳孔微微放大,她唇上那层带着细闪的润泽——也许是舞会前涂的什么,也许只是黄油啤酒留下的痕迹。他又握住她的手,这次用了比之前大的力气,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
      “我不只是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坚定,“不只是因为今晚是舞会,不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开心。我是说—我当然很开心,但那种开心不完全一样。”他又开始语无伦次,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昨晚发出邀请的时候。他看见克里斯蒂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,灰蓝色眼睛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动。“从图书馆,魔药课,从每一次你跟我讨论那些古代符文,甚至再早一点开始,”话语像决堤的洪水,再也拦不住。“我就……我就期待着能和你多说些话。即使只是关于讨论论文或者在礼堂递食物的客套话。”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因缺氧而发痛。克里斯蒂还是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。“今晚你走向我的时候,穿着那条银灰色的裙子,像……”他找不到比喻,只能摇头,“跳舞的时候我紧张得要命,但你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……也许我可以不那么慌乱。在塔楼上你披着我的外套,对我笑,那一刻我觉得……”他又停住了。勇气像潮水般涨到最高点,然后开始微微退却。他忽然害怕了。怕自己说得太多,是不是误解了她的温柔,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亲近。

      但克里斯蒂先动了。她朝他微微靠近,月光下她的脸离他胸口更近了,他感觉自己能数清她的睫毛,能看清她眼中那个倒映着的自己—紧张但眼睛亮得吓人的自己。然后她笑了。平时在走廊里遇见时脸上那种礼貌的微笑退去,变成了一个真正从眼底漾开的笑容。她的眼睛弯弯的,从内里透出温暖的光。

      “哦,莱姆斯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原本握着她的那只手上。双层温度叠加,她的指尖微凉,掌心却很温暖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莱姆斯余光瞥见头顶上方,石质楼梯穹顶的缝隙间,有什么东西在生长——绿色的叶蔓,白色的小浆果,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,缠绕住古老的石雕花纹。

      槲寄生。城堡的古老魔法,在圣诞节前夕,在某种情感的催化下悄然显现。

      莱姆斯抬头看着那丛突然出现的植物,又低头看向克里斯蒂。她也在看槲寄生。

      在槲寄生下,按照传统……

      莱姆斯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。他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,摸到手心沁出的汗,尝到喉咙里金属般的紧张味道。这是他人生中最冲动的一刻—比第一次答应詹姆夜游更冲动,比月圆之夜在禁林边遛弯儿更冲动。但他不后悔,即使下一秒就会被拒绝,即使明天就会尴尬到无法对视,此刻,他还是会做。

      他俯下身。动作很慢,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。他的视线从克里斯蒂的眼睛,移到她的鼻尖,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。她的嘴微微张开,呼出一小团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,但没有退开。

     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——太紧张了,不敢看她的反应。他吻了她。

      起初只是一个试探性的轻轻相触,克里斯蒂的嘴唇比想象中更柔软,带着黄油啤酒的微甜和空气的凉意。莱姆斯僵住了,这个感觉很美好,但他不知道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,大脑一片空白。然后他感觉到克里斯蒂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,轻轻扶住了他的脸。她的指尖微凉,触碰却像火焰燎过皮肤。她稍稍动了动,站到了能更契合的位置。她的另一只手依旧被他握着,此刻两个人都收紧了手指,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许可和鼓励。

      时间失去了意义。莱姆斯觉得自己的世界缩小到这个狭窄的楼梯平台,只关注于唇间柔软的触感和掌心交叠的温度。

      直到—

      “咳”,一声清晰但克制的咳嗽声从楼梯下方传来。

      两人像碰到了火螃蟹一般迅速分开。莱姆斯猛地睁眼,心脏几乎跳出喉咙。克里斯蒂的脸瞬间红透了—他从未见过她脸红成这样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,连脖子都泛着粉色。

      楼梯下方,麦格教授站在那里,穿着一贯的深绿色长袍,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:有惊讶,一丝无奈,还有惯常的严肃。“卢平先生,伊斯顿小姐,”她的声音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很高兴在这里这里看见你们。虽然城堡的魔法偶尔会……应景地创造一些浪漫氛围,但我必须提醒你们,已经快到宵禁时间。而且,”她的目光扫过他们依旧牵在一起的手,“现在的温度对只穿着礼服长袍的年轻人来说可能太低了些。我建议你们回公共休息室暖和一下。”

      莱姆斯感觉自己的脸烧得能煎蛋。他想松开克里斯蒂的手,但她却握得更紧了——尽管她的脸红得像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挂毯。“是、是的,教授,”莱姆斯结结巴巴地说,“我们正要回去”。

      “很好,”麦格教授点了点头,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,“那么,晚安。记得在胖夫人睡着前进屋”。她转身,袍角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。楼梯变换了个方向,脚步声渐远。

      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。莱姆斯不敢看克里斯蒂,盯着地板上的月光斑块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梅林啊,被麦格教授撞见……明天会不会老师们都知道了,她会不会觉得……

      “莱姆斯”,他抬起头。克里斯蒂的脸还红着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她看起来没有尴尬到想逃跑。反而像憋着笑。“我觉得麦格教授可能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,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顽皮,“她为了找个不让我们太尴尬的时机打断,但是实在忍不住了。”这话让莱姆斯的尴尬瞬间减轻了一半。他回想麦格教授的表情—确实,与其说是生气,不如说是“现在的年轻人啊”那种无奈的包容。

      克里斯蒂松开了他的手,但没立刻离开。她上前一步,踮起脚尖—这个动作让莱姆斯下意识地微微弯腰。她的嘴唇轻轻擦过他左脸颊的某处皮肤。那里有一道旧伤疤。很淡了,几乎看不出来,但在特定光线下能看见一道比周围皮肤颜色稍浅的细痕。那是多年前某次月圆后留下的,他自己都快忘了的位置。她的吻落在那儿,轻柔得像雪花飘落。柔软的触感贴在微痒的旧痕上。

      然后她退开,眼睛注视着他,瞳孔里映着月光和他的倒影。

      “那么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不止是朋友了,对吗?”

      说完,她没等他回答—也许不需要回答—转身快步跑上最后几级台阶,身影消失在公共休息室门后。

      莱姆斯站在原地,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刚才被亲吻的脸颊。那个位置在微微发烫,旧伤疤的轻微凸起在指尖下清晰可辨,痒痒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。他低头,看见胸前的花还在昏暗的楼梯间静静闪烁。然后他笑了,又是一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容。

      不止是朋友了。是的。千真万确。他抱着外套,走上通往男生宿舍的楼梯。

      宿舍里,詹姆和小天狼星果然还没睡,正在激烈复盘今晚的“战果”。看到莱姆斯进来,两人差不点同时跳起来——但莱姆斯没给他们盘问的机会。他把外套挂好,掏出了胸前那小簇花,脱掉鞋子直接倒进床里拉上帷帐。“明天再说!”他在帷帐里喊,声音闷闷的,但藏不住笑意。帷帐外传来詹姆的抗议和小天狼星了然的笑声。但莱姆斯不在乎。他侧躺着,手指依旧抚着左脸颊那个位置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克里斯蒂嘴唇的温度和那句轻柔的确认。

      窗外的月亮,静静移过中天,将清辉洒在沉睡的城堡上。而在某张四柱床的帷帐里,一个曾经困扰了好久的男孩正拥抱着这个念头沉入梦乡—温暖、真实、像枕头边现在那朵永不凋零的魔法花,在黑暗中持续闪烁着温柔的光。

      今夜月光很好,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,而他的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确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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