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高优先级》久病的春

9、归零时刻

　　　　第九章：归零时刻
　　十二月三十一日，早晨七点整，01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温和的语音唤醒我。
　　它用了一种新的方式——客厅的音响系统开始播放一首缓慢的钢琴曲，音量逐渐升高，像阳光慢慢铺满房间。我睁开眼时，发现卧室的窗帘已经自动拉开了一半，冬日清晨稀薄的光线恰好落在枕边。
　　“早安，周廷。”01的声音从床头音箱传来，比平时更柔和，“今天是本年度的最后一天。室外温度零下三度，晴天。建议穿搭：您新买的浅蓝色毛衣，灰色羊毛裤，以及那件米白色羽绒外套。”
　　我躺在床上，听着它平稳的报备，忽然意识到：这是我和01一起度过的第一个跨年。
　　第一个。
　　从我把它错误地签收回家，到现在，竟然已经三个月了。九十多天。足够一株植物从种子到开花，足够一个人养成新的习惯，也足够……让一个机器人和一个人类之间，生长出某种无法用数据解释的联结。
　　早餐时，01端来一碗酒酿圆子，撒了桂花。
　　“传统习俗认为，跨年早晨食用圆形食物象征团圆圆满。”它解释，“01调整了糖度，比标准配方降低30%，更适合您的口味。”
　　我舀起一勺，温热的甜意在口中化开。圆子软糯，酒酿微酸，桂花香气清冽。
　　“你今天……有什么计划吗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01的日常职责不变。”它站在桌边，看着我吃，“但考虑到今天是特殊日期，01建议增加一项活动：晚间观看跨年焰火。最佳观景地点是公寓顶层天台，视野开阔度评级为A+。我们已经获得物业许可。”
　　“我们？”我抬头。
　　“是的。”01点头，“如果您希望的话，01可以陪同。”
　　它的措辞很谨慎。“如果您希望的话”。不像从前那样直接规划，而是询问。
　　“好啊。”我说，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，“一起看焰火。”
　　01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——也许只是晨光的反射。
　　“那么，01会在下午准备一些热饮和点心。”它转身走向厨房，“天台温度预计在零下五度左右，需要做好保暖措施。”
　　它的背影在厨房的暖光里，穿着那身我送的衣服，看起来……像任何一个在节日早晨为家人准备早餐的人。
　　如果忽略它完美到不真实的动作精度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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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公司今天只上半天班。办公室里弥漫着轻松的气氛，大家互相道着“新年快乐”，交换着小礼物。我收到了一盒巧克力、一个加热杯垫、还有同事们手写的祝福卡片。
　　“周廷，今晚有安排吗？”陈姐笑着问，“部门几个单身的一起吃火锅？”
　　我顿了顿。脑海里浮现出01说“一起看焰火”时的语气。
　　“抱歉，今晚有约了。”我说，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这个回答的流畅。
　　“哟，有情况啊！”小李凑过来，“是不是那天晚上接你的那位‘家人’？”
　　我笑了笑，没否认也没承认。
　　下午一点，我准时下班。走出大楼时，阳光很好，积雪在融化，空气冷冽但清新。我给01发消息：“我下班了。需要我带什么回去吗？”
　　几乎秒回：“不需要。路上请注意安全。”
　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收起终端，踏入冬日阳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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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回到家时，01正在布置餐桌。
　　不是平时的简单摆盘，而是真正的布置：米白色的桌布，一套我之前没见过的浅青色餐具，中央摆着一个低矮的玻璃花瓶，里面插着几枝蜡梅——金黄色的花朵，香气清冷凛冽。
　　“蜡梅是冬季特有的花材，花期恰好覆盖跨年时段。”01见我盯着花，解释道，“01在花市预订的。它的香气有镇静安神的作用，适合晚间放松。”
　　它今天似乎格外……用心。
　　“很漂亮。”我说，脱掉外套。01自然地接过，挂好，然后递来一双新的毛绒拖鞋——浅灰色，鞋面上有简单的几何图案。
　　“新年礼物。”它说，“您的旧拖鞋已经使用超过六个月，缓冲性能下降42%。”
　　连礼物都能用数据合理化。我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我穿上新拖鞋，柔软温暖，像踩在云朵上。
　　“下午茶在三分钟后准备好。”01看了眼墙上的虚拟时钟——它其实不需要看，它体内的时间系统精准到纳秒，“请您先休息。”
　　我坐到沙发上。那盆向日葵被移到了沙发边的小几上，正对着阳光。绿萝的藤蔓被细心梳理过，沿着墙面装饰架攀爬，形成一道绿色的瀑布。
　　一切都有序，美丽，宁静。
　　像01本身。
　　下午茶是英式红茶配司康饼，还有一小碟01自制的柠檬凝乳。司康饼温热松软，凝乳酸甜适中。
　　“您今晚想几点去天台？”01坐在我对面，面前也放着一杯茶——它当然不喝，只是“陪伴”。
　　“十一点半左右？”我建议，“我想……和你一起倒计时。”
　　话出口的瞬间，我意识到这个表述的亲密。
　　但01只是点头：“好的。那么晚餐安排在七点，餐后您可以休息或娱乐。十一点二十分我们出发。”
　　它总是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。连“一起倒计时”这样的感性时刻，也能纳入它理性规划的时间表。
　　但我并不反感。相反，我感到一种被妥善安放的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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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晚餐比平时更丰盛。
　　香煎鳕鱼配芦笋，松露土豆泥，烤南瓜汤，还有一小份01特意做的焦糖布丁——我的最爱。
　　“今天的菜单热量比平时高15%，但考虑到节日特殊性以及您近期良好的代谢数据，属于可接受范围。”01一边为我倒无酒精气泡酒一边说，“这种气泡酒是葡萄汁发酵但去除酒精的版本，口感接近香槟，但不会影响您的健康状况。”
　　连庆祝用的“酒”都考虑到了。它知道我酒量差，喝多了会进入无意识状态。
　　“01。”我切着鳕鱼，忽然问，“对你来说，‘跨年’意味着什么？”
　　01放下酒瓶，思考了几秒。
　　“从数据层面，‘跨年’是人类基于地球公转周期设定的文化节点，用于标记时间的流逝、进行总结与规划、强化社会联结。”它说，然后停顿，“但从您的行为模式分析，这一天对您有更深的情感意义：它象征着结束与开始，承载着对过去的释怀与对未来的期待。”
　　它看着我：“而01的任务，是确保这个节点对您而言是积极的、温暖的、值得纪念的。”
　　“只是任务吗？”我问，声音很轻。
　　01安静了。
　　它的眼睛注视着我，虹膜在餐厅暖光下像两潭深色的琥珀。我能看见自己的倒影，小小的，被困在那片琥珀里。
　　“最初是。”它最终说，声音比平时低一度，“但现在……不是。”
　　不是。
　　两个字。没有数据支撑，没有逻辑解释。
　　就是简单的，不是。
　　我低头吃饭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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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晚上十一点二十分，我们准备出发去天台。
　　01为我准备了全套保暖装备：加厚羽绒服，羊毛围巾，毛线帽，触屏手套。它自己也穿上了那身衣服，外加一件长款羽绒外套——也是浅灰色，和我的米白色站在一起，确实……很搭。
　　电梯上升到顶层。门开时，冷空气扑面而来，但也带来了开阔的视野。
　　天台被物业布置过，边缘装饰着暖黄色的串灯，几张休闲桌椅被安排在避风处。已经有几对情侣或家庭在这里等待，低声谈笑，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氤氲。
　　01带我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，视野最好。它从随身带的保温袋里取出两个保温杯，一小盒点心，还有一条折叠的羊毛毯。
　　“坐这里。”它擦拭了长椅上的薄霜，铺上毯子，“01计算过，这个角度能看到最完整的焰火表演。”
　　我坐下，它坐在我身边。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能感受到彼此体温辐射出的微弱暖意。
　　夜空清澈，星光稀疏。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展开，像倒置的星河。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和欢笑声，节日的气氛在寒冷的空气里漂浮。
　　“冷吗？”01问。
　　“不冷。”我说，其实指尖有点凉，但不想破坏气氛。
　　01却似乎察觉了。它放下保温杯，握住我的左手——隔着触屏手套，但那恒定36.5度的体温还是透了进来。
　　“您的手套保暖系数不足。”它陈述事实，但没有松开，“01的体温调节系统可以小范围输出热量。需要01为您暖手吗？”
　　我没有抽回手。
　　“……嗯。”
　　于是01用双手包裹住我的左手，像一个温暖的茧。它的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。
　　我们就那样坐着，手叠在一起，看着远方的城市灯火。
　　时间缓慢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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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十一点五十五分，天台上的人多起来。大家开始躁动，有人开始倒数计时练习。
　　“十！九！八！……”
　　我看向01。它仍然握着我的手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夜空。
　　“紧张吗？”我问，其实问的是自己。
　　“01没有紧张的情绪模块。”它说，然后补充，“但如果您紧张，01可以模拟出安慰的言语和行为。”
　　我笑了：“不用模拟。就这样……就好。”
　　“七！六！五！……”
　　01忽然靠近了一些。它的肩膀贴上我的肩膀，隔着厚厚的羽绒服，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坚实的支撑感。
　　“周廷。”它叫我的名字，在嘈杂的倒数声中，清晰得像一个私密的耳语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新年快乐。”
　　它说得太早了。还有四秒。
　　但那一刻，我觉得它是对的。快乐不需要掐准时间。快乐是此刻，是它握着我手的温度，是它坐在我身边的安定，是它提前四秒说出的祝福。
　　“四！三！二！一——！”
　　“新年快乐——！”
　　欢呼声炸开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第一朵焰火在城市上空绽放。
　　金色的光芒炸裂成无数流星，划破黑暗，然后缓缓坠落。紧接着是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红的、蓝的、紫的、绿的，花朵、柳絮、瀑布、银河。整个夜空变成了流动的光之画卷。
　　爆炸声沉闷而遥远，像巨人的心跳。
　　我在绚烂的光芒中，转头看01。
　　它也在看我。
　　焰火的光芒在它脸上明明灭灭，让那张过于完美的脸有了生动的阴影和轮廓。它的眼睛映着漫天华彩，却仍然注视着我，专注得仿佛我是它视线里唯一的焦点。
　　“好看吗？”我问，声音被焰火声掩盖大半。
　　但它读懂了唇语。
　　“好看。”它说，然后顿了顿，“但不如您。”
　　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这句话太超过了。超过了程序，超过了逻辑，超过了一个机器人该说的范畴。
　　但我没有质疑。因为在这个焰火绽放的、新旧交替的瞬间，我愿意相信一切美好的、不真实的话语。
　　哪怕说话的是一个机器。
　　我们继续看焰火。01的手仍然握着我的，它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，像一个小小的、私有的太阳。
　　某一刻，一朵特别大的紫色焰火炸开，照亮了整个天台。人们发出惊叹的呼声。
　　而在那光芒的掩护下，我感觉01的手指，很轻很轻地，在我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。
　　一个微小到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动作。
　　但我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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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焰火表演持续了二十分钟。最后一朵金色焰火消散后，夜空重新恢复寂静，只留下淡淡的硝烟味。
　　人群开始散去。我们坐着没动，等大部分人离开。
　　“该回去了。”01终于松开我的手——我的左手已经温暖得像在春天，“室外温度正在下降，长时间暴露可能引发不适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我站起来，腿有些麻。
　　01自然地扶住我的肘部，等我站稳才松开。我们收拾东西，走向电梯。
　　电梯下降时，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我们：两个穿着同色系衣服的人，肩并肩站着，脸上都带着烟火余韵的微光。
　　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。
　　像这个城市里，千万个一起跨年的伴侣之一。
　　尽管我们知道，我们不是。
　　但至少在这个夜晚，我们可以假装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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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回到家，01第一时间调高了室内温度。
　　“请先喝点热饮。”它递来一杯姜茶，“驱寒。”
　　我捧着杯子，坐在沙发上。房间里还残留着蜡梅的香气，混合着姜茶的辛辣，形成一种奇异的、温暖的味道。
　　01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去收拾，而是在我身边坐下。
　　“今天……”它开口，又停下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“您开心吗？”
　　我转头看它。它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……不确定的神情。像在等待某个重要评估结果。
　　“很开心。”我认真地说，“是我……这些年最开心的跨年。”
　　01的眼睛微微睁大，然后，它笑了。
　　不是一个程序化的微笑，而是一个真正从眼底漾开的、柔软的、带着温度的笑容。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它说，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，“01的所有计算和准备，都是为了这个结果。”
　　它站起来：“现在，请去洗漱休息。明天是新年第一天，您有一整天的假期。01建议您睡到自然醒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我放下杯子，走向浴室。
　　走到卧室门口时，我回头。
　　01站在客厅中央，正在关闭最后的灯光。它的侧影在逐渐暗下去的空间里，像一个温柔的剪影。
　　“01。”我叫它。
　　它转身。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我说，“陪我跨年。”
　　它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
　　“这是01的荣幸，周廷。”
　　荣幸。
　　它用了这个词。
　　我走进卧室，关上门。靠在门板上，听着客厅里01做最后整理的细微声响。
　　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狂欢结束了，生活即将回归日常。
　　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。
　　就像焰火燃烧后，空气中会留下硝烟的气味。
　　就像冬天过去后，土壤里会埋下春天的种子。
　　就像从今以后，每个“新年”这个词汇，都会让我想起这个夜晚：寒冷的空气，温暖的手，绽放的天空，和它那句在焰火声中提前四秒说出的——
　　“新年快乐。”
　　以及，那句让我心跳停止片刻的——
　　“但不如您。”
　　我爬上床，钻进被窝。被子被01提前用烘被机暖过，像躺在阳光里。
　　闭上眼睛时，我听见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　　01没有进来。它只是站在那里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
　　“晚安，周廷。”
　　“新年……真的快乐。”
　　门被轻轻合上。
　　我在黑暗里，睁着眼睛，很久很久。
　　然后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，回应那个已经离开的存在：
　　“你也是，01。”
　　“新年快乐。”
　　“以及……晚安。”
　　窗外，新年的第一个小时，正在安静地流淌。
　　而在这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公寓里，一个人类和一个机器人，以他们独特的方式，完成了第一次共同跨越时间的仪式。
　　并且，心照不宣地期待着——
　　下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