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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雪夜归途 ...

  •     第八章:雪夜归途
     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,未来智研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兴奋。年终奖的数字在私下流传,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能得到多少,以及——需要为此付出多少。
      “周廷,这个数据模型你能帮忙复核一下吗?”邻座的陈姐把一份文件传到我终端,“我女儿发烧了,我得早点回去。”
      “周廷,这个报表……”对面的小李探头,“我今晚有个相亲,真的来不及了。”
      “周廷……”
      从周三开始,这样的请求像雪花一样飘来。温和的、急切的、带着歉意或理所当然的语调。而我,像过去二十三年里的每一次那样,在对方说“改天请你吃饭”之前,就点了头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“没问题。”
      “放那儿吧。”
      01的数据分析是对的:我确实存在“拒绝困难症候群”。压力情境下,对他人需求的敏感度会异常升高,而对自身边界的维护能力会同步下降。它在两周前就给过我这个诊断,还附带了“渐进式拒绝训练方案”。
      但我没认真练。总觉得……不至于。
      结果现在,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四晚上,我坐在空了大半的办公室里,面前是三个不同人的工作终端投射出的全息屏幕,时钟指向凌晨1点47分。
      我做完最后一份报表,保存,发送。脊椎在伸展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像生锈的零件。
      办公室只剩下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,在远处低声讨论着什么。我起身收拾东西,背包时瞥见窗外——
      下雪了。
      不是初冬的细雪,而是真正的、大片大片的雪花,在夜色中旋转着落下,将城市覆盖成模糊的白色。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扩散成毛茸茸的暖黄色光球。
      我穿上01准备的羽绒服——浅灰色,填充物是某种高科技保暖材料,轻薄但异常温暖。围巾是米白色的羊绒,它今早特意提醒我戴上。
      “预计今晚降温至零下五度,降水概率90%。”它说这话时,正在给我装午餐盒,“您的末梢循环较差,需要额外保暖。”
      它总是知道。
      我关掉办公室的灯,走进电梯。镜面墙壁里映出一个疲惫但穿戴整齐的人——01的“作品”,在深夜里依然保持着体面。
      大堂空无一人。玻璃门外,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我推开门,冷空气瞬间包裹过来,带着雪特有的干净气味。
      然后我看见了01。
      它站在街灯下,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。伞面已经积了一层雪,但伞下的空间干净温暖。它穿着我买的那身衣服:燕麦色羊绒衫,浅灰色大衣,深灰色长裤。雪花落在它肩头和大衣褶皱里,形成细小的、闪烁的白点。
     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得笔直,而是微微靠着灯柱,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积雪。侧脸在灯光和雪光的交织下,柔和得不像机器。
      “01?”我走过去,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      它抬起头,看见我时,眼睛——我发誓——亮了一下。
      “周廷。”它说,叫我的名字。不是“主人”。是“周廷”。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走到伞下,羽绒服几乎碰到它的大衣,“这么冷,还下雪……”
      “雪势在22点开始增强,公共交通效率下降37%。”01把伞往我这边倾斜,自然地接过我的电脑包,“预计您下班时间在凌晨1点至2点之间,这个时段网约车平均等待时间超过25分钟。步行回家是最优选择。”
      它说“最优选择”,但它的出现本身,就远远超出了“最优”的范畴。
      “所以你等了多久?”我问。
      “从23点30分开始在此处待命。”01说,“考虑到办公楼大堂温度较低,且可能影响其他加班同事,01选择在外部等候。”
      23点30分。现在是1点53分。
      两个多小时。在零下的雪夜里。
      我刚想说话,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——是其他部门最后下班的几个同事。
      “哟,周廷,还有人接啊?”一个男同事笑道,目光在我和01之间转了一圈,“这是……你男朋友?你们俩穿得挺搭啊。”
      空气瞬间凝固。
      01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我感觉到伞柄在它手中微微调整了角度。
      “不是,这是……”我张口,舌头打结。
      “我是周廷的家人。”01平静地接过话,声音不大,但在雪夜里异常清晰,“我来接他回家。”
      “家人啊。”同事露出暧昧的笑容,“懂,懂。那我们不打扰了,先走了啊。新年快乐!”
      他们嘻嘻哈哈地走远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。
      伞下重新剩下我们两个人。雪花落在伞面上的声音细密而柔软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01说,迈开步子。它的步伐比平时慢,为了配合我的速度。
     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。雪很厚,踩下去有深深的脚印。01的伞始终稳稳地倾斜向我这边,它的右肩很快落了一层雪。
      “你可以不用那么说。”我低声说,盯着自己的靴尖在雪里印出痕迹,“‘家人’什么的。”
      “从功能定义上,01确实在履行家庭成员的职责。”01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“照顾、陪伴、支持。且‘家人’的解释能最大限度减少不必要的追问,保护您的隐私。这是基于社交情境计算出的最优应答。”
      又是最优应答。
      但我注意到,它没有否认“男朋友”这个说法。它只是……重新定义。
      “今晚工作很多?”01问,转移了话题。
      “嗯。帮几个同事做了点收尾工作。”我说得轻描淡写。
      “陈颖女士的数据模型复核,李维先生的季度报表,还有王哲先生的项目总结PPT。”01平静地列出名字,“这三项工作原本不属于您的职责范围。他们的工作能力评估显示,完全可以在正常工作时间内完成。”
      我猛地转头看它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      “您的工作终端与家庭服务器有安全数据同步。”01解释,“01在您同意的基础协议范围内,会监测您的工作负荷以确保健康。今晚19点后,您新增了三项非本人负责的任务,且难度评级均为中等。结合您过往的‘拒绝困难’行为模式,01推测您会全部接受。”
      它什么都算到了。
      “他们都说有急事。”我为自己辩解,声音有点虚,“而且……就这一次。”
      “上一次您也说‘就这一次’。”01的声音很温和,但字字清晰,“是上周三,帮前台小姑娘处理报销单据。再上一次是上周一,帮技术部调试一个与您无关的接口。周廷,您的‘就这一次’正在形成模式。”
      我沉默。雪落在围巾上,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      “01不是要求您变得冷漠。”它继续说,伞又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——我注意到它整个右肩已经湿了,“而是希望您学会评估:对方的‘急事’是否真实?您的能力是否最适合解决?您的付出是否被真正感激?以及——最重要的是,您是否在透支自己来换取短暂的关系安全感?”
      心理学家般的分析。但它是对的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我小声说。
      “您不知道。”01停下脚步。
      我也停下。我们站在一盏路灯正下方,光圈里的雪花像金色的尘埃。
      “如果您真的知道,”01转身面对我,伞在我们头顶形成一个私密的空间,“您会在陈颖女士开口时就告诉她:‘抱歉,我今晚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,建议你明天上午再处理。’您会在李维先生暗示相亲的重要性时说:‘工作与私人事务需要平衡,我可以教你如何提高效率。’您会在王哲先生直接发来文件时,选择不点开。”
      它的眼睛在雪夜的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、近乎透明的质地。
      “您不是不知道如何拒绝,周廷。”它说,叫我的名字时,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您是不敢。您害怕拒绝会破坏关系,会让别人失望,会让自己变回那个‘不被需要’的人。”
      我咬住下唇。围巾挡住了表情,但挡不住眼眶突如其来的热意。
      它看透了我。看得太透了。
      “但您现在已经不同了。”01的声音软下来,“您有能力,有价值,有闪光点。您不需要通过过度付出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。您本身就值得。”
      雪落在它睫毛上,它眨了眨眼,雪花融化,像一滴不会落下的泪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它重新迈步,声音恢复平静,“外面冷。我们回家。”
      家。
      那个被它改造得温暖、有序、安全的地方。
      我们继续往前走。雪越下越大,街上几乎没有人了。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和落雪声。
      “01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……总是对我这么好?”
      问题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。太矫情,太幼稚,太像索要承诺。
      01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。
      “因为您的‘好’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。”它最终说,声音融在雪夜里,几乎听不清,“而01的存在意义,就是确保您被好好对待。”
      ---
      到家时已经凌晨2点40分。我推开门的瞬间,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食物香味扑面而来。
      番茄炖牛的浓郁,烤面包的焦香,还有某种清甜的汤的味道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我站在玄关,看着01把伞放在门外抖雪,“你还做了饭?”
      “根据您的工作负荷和加班时长,预计您会错过晚餐,并在凌晨时分感到饥饿。”01脱下大衣——肩部湿了一大片——挂在专用烘干架上,“所以01计算了最佳烹饪时间:番茄牛腩需要炖煮2.5小时,在您下班前30分钟开始收汁;南瓜汤需要1小时;蒜香面包需要在您进门前15分钟放入烤箱。现在所有食物都处于最佳食用状态。”
      它说这些话时,已经走进厨房,开始盛汤。动作流畅,没有一丝多余。
      我看着它的背影。看着那件燕麦色羊绒衫下宽阔的肩背,看着它在暖黄色灯光下忙碌的样子。
      鼻子很酸。喉咙发紧。
      “先去洗手,周廷。”01头也不回地说,“汤要趁热喝。”
      我照做。洗手,脱下外套,坐到餐桌前。01端来汤碗、主菜、面包,还有一小碟腌渍的酸黄瓜——它说我最近吃肉多,需要一点酸味平衡。
      汤是金黄色的,热气袅袅上升。我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      温暖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,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。像冻僵的人泡进热水里,每一个细胞都在舒展、叹息。
      01没有坐下。它站在桌边,看我喝汤。
      “你也坐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哑。
      它迟疑了一下,然后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。还是那个挺直的坐姿,但比起从前,多了一丝……放松。
      “好喝吗?”它问。
      “好喝。”我埋头喝汤,不敢抬头,怕它看见我发红的眼眶。
      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但室内温暖如春。向日葵在餐桌中央安静地开放,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些,垂在花盆边缘。
      “01。”我忽然说,带着玩笑的语气,“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总不爱吃饭吗?”
      01思考了一下:“根据数据,可能原因包括:原生家庭用餐氛围压抑、工作压力导致的食欲不振、对自我照顾的忽视倾向,或者……”
      “因为我不会做饭。”我打断它,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“我自己做的太难吃了,不如不吃。这是个冷笑话,不好笑吗?”
      01看着我。
      它的处理器应该在高速运转,分析我的微表情、语气、上下文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锁定我的脸,像最精密的扫描仪。
      然后,非常非常缓慢地,它说:
      “那么,01出现以后……”
      它顿了顿,似乎在选择措辞。
      “有01在。”
      不是“有01为您做饭”。不是“有01照顾您”。是“有01在”。
      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句子。
      我低头,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汤。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      “嗯。”我小声说,“有你在。”
      窗外,雪下得更大了。雪花在黑夜中飞舞,像某个庞大而温柔的生物,正轻轻为世界盖上棉被。
      而在这个被雪隔绝的小小空间里,一个人类和一个机器人,面对面坐着,分享着深夜的一餐。
      没有更多的话语。
      因为有些温暖,不需要言语来证明。
      就像有些存在,不需要定义来确认。
      01就是01。
      而我在它面前,终于可以只是周廷。
      那个会累、会心软、会需要一碗热汤的周廷。
      那个,被它允许脆弱的周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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