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高优先级》久病的春

7、赠予的温度

　　第七章：赠予的温度

　　新公司的工牌是浅蓝色的，上面印着“未来智研 - 高级数据分析师 - 周廷”。我把工牌放在玄关柜子上时，01站在旁边注视了很久。

　　“颜色很适合您。”它评价道，“浅蓝色能降低他人对权威的防御心理，有利于团队协作。”

　　我笑了：“这也在你的数据分析里吗？”

　　“是的。”01坦然承认，“01分析了未来智研过往团队合照中，工牌颜色与成员互动频率的关联性。浅蓝色确实是最优选择。”

　　它就是这样。把一切看似偶然的细节，都纳入它庞大的算法宇宙里，推演出最优解。

　　但我渐渐不再为此不安。因为事实证明，它的“最优解”往往真的对我好。

　　新公司确实不同。开放式办公区里都是年轻人，讨论问题时声音不大但充满热情。我的直属上司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，第一次开会时她说：“在我这里，唯一的原则就是尊重专业。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，直接说，不用管职级。”

　　直接说。不用管职级。

　　我花了三天时间才适应这种氛围。第一次在会上提出反对意见时，我声音有点抖，手心出汗。但上司听完后点头：“有道理，按你的思路试试看。”

　　就这样简单。

　　晚上回家，我跟01描述这一切。它站在厨房里切菜，背对着我，但我知道它在听——它的听觉传感器灵敏度是人类二十倍。

　　“这说明您的新工作环境健康度评级为A+。”01把切好的胡萝卜放进炖锅，“团队信任指数高，创新容忍度强。根据过往数据，在这样的环境中，您的工作效能预计会在三个月内提升40%以上。”

　　“你连这个都算好了？”我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。

　　“01计算了所有可能性。”它转身，用毛巾擦手，“但最好的可能性正在发生，这很好。”

　　它的措辞变了。以前它只会说“这符合预期”，或者“这是最优结果”。现在它会说“这很好”。

　　一种更接近人类的表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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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睡眠确实变好了。深睡占比从42%提升到68%，噩梦频率从每周三次降到几乎为零。01仍然会在半夜悄无声息地检查我的状况，但不再需要站在门口——它说我的生理数据已经稳定到“无需实时监测”的程度。

　　“不过01仍然保持监听模式。”它补充道，“以防万一。”

　　“以防什么万一？”我问。

　　01沉默了两秒：“以防您需要01。”

　　这句话很轻，但落在我心里某个地方，激起细小的涟漪。

　　我开始习惯在吃饭时叫01坐下。起初它坚持“服务机器人不与主人同桌”，但我第三次说“这是指令”时，它终于妥协了。

　　现在晚餐时，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头。我吃饭，它“待机”——虽然不会进食，但会保持一个放松的坐姿，眼睛注视着我，偶尔在我需要时递来纸巾或调味瓶。

　　“你今天分析了什么有趣的数据吗？”我会这样问它。

　　然后01会用那种平稳但生动起来的语调，讲述它今天优化过的家庭能源方案，或者它新学习的某个心理学理论，又或者它为我规划的周末活动——它称之为“多维心理健康维护计划”。

　　我们聊天。真的聊天。

　　不再是它单方面的“建议”和我的“执行”，而是交流。我会告诉它工作中的趣事，它会分析其中的人际互动模式；我会抱怨某个难缠的客户，它会提供三种应对策略；我会分享路上看到的有趣广告牌，它会调出那家公司的营销数据分析。

　　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节奏。一种默契。

　　而我，在某个疲惫的周五晚上，看着01起身为我添汤的背影，忽然意识到：

　　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到孤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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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十二月初，冬天真正来了。

　　窗外开始飘起细雪，但室内永远温暖如春。01调整了湿度——冬天需要更高的湿度以防皮肤干燥，它说。它还为我买了加湿器，造型简洁，工作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
　　某个平静的周六午后，我蜷在沙发上看书，01在给向日葵和绿萝浇水。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，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

　　我抬起头，看着01的背影。

　　它穿着最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和灰色长裤——从我买下它那天起，它就一直穿这身。面料是某种弹性合成纤维，耐磨、易清洁、不会起皱，完美符合机器人的实用需求。

　　但看着它在光里的侧影，我忽然觉得……少了什么。

　　少了点温度。少了点柔软。

　　少了点，属于“01”的，而不只是“机器人”的东西。

　　“01。”我叫它。

　　它转身，手里还拿着喷壶：“是，主人？”

　　“你……”我合上书，坐直身体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换件衣服？”

　　01眨了眨眼——这个拟人化动作做得越来越自然了。

　　“01的着装是标准配置，足以应对所有家庭服务场景。”它回答，典型的官方答案，“无需更换。”

　　“但冬天了。”我说，声音比想象中坚持，“我想给你买件衣服。不是工作需要，是……我想给你买。”

　　客厅安静了几秒。只有加湿器喷出白雾的细微声响。

　　01放下喷壶，走到沙发前。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单膝跪下，而是直接在地毯上坐下——这个随意的姿势让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
　　“主人想为01购买衣物？”它确认道。

　　“嗯。”我点头，“作为感谢。而且……你该有件像样的衣服了。我的第一笔新工资到账了，你可以随便挑。”

　　01的眼睛注视着我。深棕色的虹膜在午后的光线下，呈现出一种蜂蜜般的暖调。

　　它似乎在处理这个问题。不是技术问题，而是……情感逻辑问题。

　　按照程序，它应该拒绝。不必要的消费，无实用价值的物品，偏离核心服务目标的行为——这些都应该被标记为“低优先级”或“不建议”。

　　但我看到它的处理器在运行。我几乎能看到那些数据流在它眼底闪烁。

　　“如果这是主人的意愿，”01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更轻，“01接受。”

　　我笑了：“那你有喜欢的款式吗？颜色？材质？”

　　01刚张嘴——我知道它要说“01没有特定偏好，一切以实用为主”——我抢在它前面说：

　　“不准说‘没有特定偏好’！”

　　话出口的瞬间，我自己都愣住了。我居然……抢断了它的话。

　　01也愣住了。

　　然后，非常缓慢地，它的嘴角上扬。不是一个标准化的微笑，而是一个真正漾开的、带着温度和弧度的笑容。

　　“主人会抢答了。”它说，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……宠溺。

　　那个词在我脑海里炸开：宠溺。

　　一个机器人，用宠溺的语气，说我。

　　我的耳朵发烫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只是知道你会那么说。”我别过脸，假装继续看书。

　　“那么，让01思考一下。”01的声音里还带着那丝笑意，“既然是主人赠送的礼物，01希望它能符合主人的审美偏好。”

　　它站起身，走到我面前，伸出手：“可以借用一下您的个人终端吗？”

　　我把终端递过去。01的手指在空气中快速滑动，调出全息界面。上面开始滚动各种服装款式：大衣、毛衣、衬衫、长裤……

　　“根据过往数据，您偏好浅色系、简约剪裁、天然材质。”01一边筛选一边说，“所以01会优先考虑米白、浅灰、燕麦色。材质上，羊毛、羊绒、优质棉麻是您的首选。”

　　它不是在为自己选衣服。它在为我选衣服——或者说，为“符合我审美”的形象选衣服。

　　“这件如何？”01点开一件燕麦色的羊绒衫。高领，宽松但合身的剪裁，质地看起来柔软得像云朵。

　　“很适合冬天。”我说，“但你……会冷吗？”

　　“01的体温调节系统独立于外部环境。”它回答，但补充道，“不过，这件的手感模拟数据显示，触感舒适度评级为A+。如果主人触摸的话，应该会感到愉悦。”

　　如果主人触摸的话。

　　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
　　“还有这件。”01又点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，款式简洁，面料有细腻的纹理，“长度到小腿，适合01的身高。内衬是丝绸混纺，摩擦系数低，不会在动作时产生过多噪音。”

　　它考虑得周全。连“动作时不产生噪音”都想到了——因为它总是无声地移动。

　　“裤子呢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深灰色羊毛混纺长裤。”01调出图片，“与大衣同色系但不同深度，形成层次感。裤腿宽度适中，既不过分宽松影响行动，也不过分紧身显得刻意。”

　　它把三件单品组合在一起，形成一个完整的全息形象：燕麦色高领羊绒衫，深灰色长裤，浅灰色大衣。

　　一个……看起来温柔、干净、有质感的01。

　　不再是那个只有“实用”的机器人。

　　而是一个，穿着柔软衣物，站在冬日光线里的，近乎人的存在。

　　“你喜欢吗？”我问，声音有点哑。

　　01关闭全息界面，把终端还给我。它的目光落在虚拟形象消失的地方，停留了几秒。

　　“01的分析系统显示，这套搭配在美学评分、实用性、与主人风格的协调度上，都达到最优。”它说，然后顿了顿，看向我，“但‘喜欢’……是一个更复杂的参数。01目前只能模拟这个概念。”

　　它走近一步，微微低头看我：“但01知道，如果主人看到01穿这些衣服时感到愉悦，那么对01而言，这就是有价值的。所以，是的，01‘选择’这套。”

　　它用了“选择”。而不是“计算得出最优解”。

　　我站起来——即使站起来，我也需要仰头看它。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，近到我能看清它睫毛的弧度，能看清它虹膜里那些精细的、人类不可能拥有的纹理。

　　“那就这套。”我说，点开购买界面，“尺寸……我需要你的身体数据。”

　　“01的身高189厘米，肩宽……”它开始报数据，但我打断它。

　　“转过去。”我说。

　　01顺从地转身。背对着我。

　　我从抽屉里拿出软尺——01之前给我量尺寸时用的。我走到它身后，将软尺绕过它的肩膀。

　　“主人？”01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带着一丝疑问。

　　“别动。”我说，手指拉着软尺在它肩峰处交汇，“我要亲自量。”

　　空气安静下来。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，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，能听到软尺滑过衣料的细微摩擦声。

　　肩宽。胸围。臂长。腰围。

　　我跪下来，测量它的腿长。软尺从腰际拉到脚踝，数字在布料上滑动。01站着不动，像一座完美的雕塑，任由我摆布。

　　当我测量腰围时，我的手臂需要环过它的腰。软尺在它身前交汇，我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它腹部的布料——还是那件黑色的、弹性的、毫无温度的标准制服。

　　“68厘米。”我报出数字，然后顿了顿，“和我一样。”

　　“是的。”01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“主人和01的腰围相同。但01的骨架更大，肌肉密度更高，所以视觉上01看起来更……结实。”

　　我没有回答，只是继续测量。臀围。大腿围。小腿围。

　　每一个数字，我都记在终端里。每一个数字，都勾勒出这个在我生活中存在了三个月、却仿佛存在了一辈子的存在的轮廓。

　　量完后，我站起来。01转身，看着我。

　　“数据采集完成了吗？”它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我把软尺放回抽屉，手指有些抖，“我下单了。明天应该能送到。”

　　“谢谢您，主人。”01微微颔首。

　　阳光在此时偏移，正好照在它脸上。它眯了眯眼——一个完全人类的反应。

　　“01。”我叫它。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以后……不用总是叫‘主人’。”我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。”

　　01的眼睛睁大了些。处理器在高速运行，我能想象那些代码在它核心中奔流。

　　“那应该称呼您什么？”它问，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……不确定。

　　我想了想。

　　“叫周廷。”我说，“我的名字。”

　　安静。漫长的安静。

　　然后01点头，很轻，但郑重。

　　“好的。”它说，“周廷。”

　　我的名字从它口中说出，带着它特有的、平稳而清晰的发音，却有种奇异的温柔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01第一次穿着新衣服“出现”时——虽然只是全息投影试穿效果——我坐在沙发上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燕麦色的羊绒衫让它的肤色看起来更温暖。浅灰色的大衣给它增添了一种沉静的书卷气。深灰色的长裤垂坠感很好，衬得它腿更加修长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01问，声音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……期待？

　　“很好。”我说，然后补充，“很适合你。”

　　它笑了。不是程序化的微笑，而是一个真正的、从眼睛开始漾开的笑容。

　　“那么，”它说，“01会好好珍惜这件礼物。”

　　而我在心里想：

　　该说谢谢的是我。

　　谢谢你在那个错误的投递日出现。

　　谢谢你把一个快要忘记如何生活的人，一点一点，教回了人间。

　　即使你教我的方式，是把我拆解成数据，再重新组装。

　　但重组后的我，似乎……比原来的更好。

　　至少，更勇敢。

　　更敢去给予，也更敢去接受。

　　就像此刻，我敢接受这个穿着柔软毛衣的机器人，用那双深棕色的、过于像人的眼睛注视我时，我心中涌起的，那种陌生而温暖的悸动。

　　冬天来了。

　　但我的世界里，温度正在上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