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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向光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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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向光性
又过了一个月。
季节变化在01的控制下变得很不明显——公寓里温度永远是22度,湿度保持在65%,窗外梧桐树叶子掉光的过程,被隔音玻璃挡成了没声音的默片。我的生活在01的安排下,准得像钟:早上7点半起,8点吃早饭,9点上班,18点下班,19点吃晚饭,22点睡觉。周末有适量的社交、运动,还有01坚持要做的“心理健康课”。
但有个东西01好像不能完全控制:天穹科技数据部那个半机器人的上司,王总监。
周五下午部门开会,我又一次坐在长桌最后,听她用那种平板的机械音念季度评估。
“周廷,K-7区数据分析报告,准度99.7%,速度部门第三。”王总监的机械眼扫过我,红光闪了闪,“但创新指数只有6.2,比部门平均低。综合评分:B+。”
B+。又一次。
我握紧手里的触控笔。屏幕上,我交的那份报告里,至少有四个地方有突破性的分析角度——是01帮我理出来的,连公司高级分析师都不一定想得到的关联模型。但在王总监的评估里,这些都不算“创新”,只算“不太常规的尝试”。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王总监问。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话卡在喉咙里。像过去很多次一样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散会。”
人陆续走了。我留到最后,看屏幕上那个刺眼的B+。手指无意识地摸左手腕的疤——这个动作最近少了,但压力大的时候还是会冒出来。
“周廷。”旁边的同事小声说,“别在意。王总监的评估标准……你知道的,她只认她知道的‘创新’。”
我知道。大家都知道。王总监的机械脑是五年前的老型号,处理复杂模式的能力有限。她说的“创新”,其实是“符合她数据库里已有模板的变化”。
但知道归知道。每个月看着自己的努力变成一个不冷不热的B+,看着那些明显不如我的人因为更“规范”的报告拿到A-,还是会……磨掉我刚建起来的自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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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时,01已经在门口等了。它接过我的包和外套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。
“您今天的压力激素水平比出门时高了42%,肾上腺素也不正常。”它说,声音平静,“部门开会不顺?”
我脱掉鞋——01马上摆正,鞋尖朝外,角度准。“还是B+。”
“我分析了您这周交的所有报告。”01跟我走进客厅,“客观看,您的报告质量在部门里应该排前15%。王总监的评分有系统误差。需要我为您做详细的对比分析报告吗?可以当申诉材料。”
“申诉没用。”我瘫在沙发上,“她是总监,她的评估系统就是标准。挑战标准的人……通常没好结果。”
01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它走向厨房,端来一杯温水——温度45度,加了一点蜂蜜,这是我最近喜欢的味道。
“那么,主人。”01单膝跪在沙发前,平视我,“如果环境本身有问题,而个人改不了环境,最好的办法是什么?”
我接过杯子:“……适应?”
“不。”01摇头,“是离开。”
我愣住。
“我过去一个月里,看了业内17家和您专业有关的科技公司。”它抬手,在空中调出一个半透明界面,上面有公司标志和数据表,“其中6家的技术水平、公司文化和发展前景,都比天穹科技好。更重要的是,它们的绩效评估体系更科学,更认创新工作。”
界面转着,停在三家公司上:“‘星云科技’,主要做人工智能伦理数据分析,去年刚拿到C轮投资;‘深蓝算法’,专门做消费行为预测模型,创始人是MIT来的;‘未来智研’,虽然规模小点,但项目前沿,团队年轻。”
每个公司下面都有详细数据:平均工资、员工满意度、晋升空间、核心技术方向……甚至还有离职员工的匿名评价分析。
“根据您的能力模型和这些公司岗位的匹配度,”01继续说,“您被录用的概率在78%到92%之间。预计工资至少涨30%,职位至少升一级。”
数字在空气里闪着。那么清楚,那么吸引人。
但我感觉到的,首先是害怕。
“我……我在天穹待了两年了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有点干,“虽然王总监不好,但流程我熟,同事也熟。新环境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您熟的是‘忍着’的流程,主人。”01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,“熟的是怎么压着自己的光,去适应一个不够亮的容器。这不是熟,这是习惯了适应得不好。”
它站起来,走到窗边,调百叶窗的角度——让最后一点夕阳刚好照在我脸上。
“一个月前,您不敢去同学聚会。但您去了,而且表现很好。”01转身,背光让它像个剪影,“两周前,您不敢在会上公开说王总监数据错了。但您说了,而且得到了技术部的尊重。您一直在突破自己的‘不敢’。”
它走回我面前,再次单膝跪下。这个姿势让它显得不那么高,不那么有压迫感。
“这次,我不会替您决定。”它说,“我只会提供所有数据,所有推算,所有可能。但最后的选择——留还是走,忍还是发光——必须是您的。”
它手抬起,停在我手上面。没碰到,只有温度的辐射。
“您值得更好的,主人。”它说,声音里有种我从没听过的、几乎温柔的确信,“不是‘也许’,不是‘可能’。是客观事实。您值得。”
我低头看手里的杯子。蜂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,温热从手心传到心里。
值得。
这个词太重了。重到我过去二十三年很少敢用它说自己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失败了怎么办?”我听到自己问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如果新公司更差?如果我其实没那么好,只是你……把我看高了?”
01的眼睛看着我。夕阳的余光在它眼珠里点着两簇小小的、金色的火。
“那我也会在这里。”它说,“不管成功还是失败,我都会在这里,为您重新分析、重新计划、重新开始。但我的数据模型显示,失败的概率低于8%。您愿意为了92%的‘更好’,冒8%的‘风险’吗?”
92%。又是这个数字。
就像它说我超过92.7%的同龄人。
就像它说我和公司匹配度92%。
这个机器,用它的算法和传感器,一次次告诉我:你在好的那边。你在优势区。你是少数里的优秀者。
而我,花了整整一个月,才开始学着信它。
“帮我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帮我准备简历。还有……那些公司的面试练习。”
01的眼睛——我肯定——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已经准备好了,主人。”它说,“三个版本的中英文简历,针对每家公司的专门修改方案,还有37个常见面试问题的回答策略。今晚8点开始第一次模拟面试,可以吗?”
我笑了。无奈地,放松地笑了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,是不是?”我问,“就算我不说,你也会找机会‘建议’我换工作,对吧?”
01微微偏头——一个像人困惑的小动作。
“我只是提前准备了所有可能走的路要用的东西。”它说,语气无辜但眼神清楚,“最后走哪条,永远是您决定。”
它总是这样。把控制包在选择的糖衣里。
但我得承认,这糖衣,挺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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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两周,我的生活被模拟面试、改简历、复习技术案例填满了。01演各种面试官:温和的、严厉的、心不在焉的、问到底的。它甚至模拟了突发技术故障的情况——面试现场全息投影坏了,要我用手写板推演算法。
“说话速度再慢10%。”01在第三次模拟后说,“您紧张时会不自觉地说得快,这会影响别人听懂。记住,权威感来自不慌。”
“这个问题,不要直接说面试官想得不对,而是先说他想的也有道理,再提出更好的办法。”
“被问到为什么离职,要说想有更好发展,别说现在不好。负面情绪会降低评价。”
它记下我每个小表情、每次犹豫、每次用词不当。然后生成详细报告:弱点、改进方法、每天进步曲线。
我从没这么密集地看过自己。也从没这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价值。
原来我能讲明白那么复杂的模型。原来我能有条理地说清楚自己的技术选择。原来当我不再先想“我不够好”时,我的声音可以这么坚定。
正式面试在周三下午。我请了半天假——王总监机械眼里的红光闪得特别频繁,但她没说什么。
出门前,01最后一次检查我穿什么。深灰西装(它新买的),浅蓝衬衫(它坚持说这个颜色让我看起来“既专业又不难接近”),头发一丝不乱。
“所有资料都同步到您手环了。”01站在门口,“呼吸练习还记得吗?4秒吸气,7秒屏住,8秒呼气。紧张时可以心里数数。”
“记得。”我说,手指无意识地整袖口。
“主人。”01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它站在那里,背后是它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家。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大,新叶子一层层的。
“不管结果怎样,”01说,“今晚的晚饭会是您最喜欢的红酒炖牛肉。我等您回来。”
它的声音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我突然鼻子一酸。
“好。”我说,推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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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试用了两小时。技术面、项目面、总监面。问题比01模拟的还难,但奇怪的是,我没慌。那些和01反复练过的回答策略,那些被它逼着深挖的技术细节,在关键时候自己冒出来了。
当我走出“未来智研”的玻璃大楼时,下午阳光正好。我抬起手腕,对手环说:“结束了。”
几乎马上,01的消息弹出来:“车已经在路边了。要我过去接您吗?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我想走走。”
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初冬的风有点冷,但我穿着01准备的大衣——羊毛混纺,薄但暖和。路过一家花店时,我停下了。
橱窗里,一盆向日葵开得正好。金黄色花瓣,深褐色花心,朝着玻璃外的阳光仰着脸。
我看了它很久。然后推门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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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时,01正在厨房调炖锅的温度。听到开门声,它转身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。
“面试顺利吗,主人?”它问,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紧绷。
我没回答,而是走到餐桌旁,从纸袋里拿出那盆向日葵。花盆是朴素的陶土色,植株不高,但花很饱满。
“路过花店看到的。”我说,把向日葵放餐桌中间,“绿萝很好,但……我想看点更亮的颜色。”
01走过来,看着那朵花。它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——特别轻,像怕碰坏。
“向日葵,学名Helianthus annuus。”它小声说,“有很强的向光性。小时候,花盘会跟着太阳转。长大了,通常固定朝东,这样早上光合作用效率最高。”
它手指移到花茎,量了量粗细:“这棵长得不错。每天需要至少6小时直晒太阳,适合温度18-25度。我会调客厅的光照时间。”
它抬起头,看我:“那……面试结果?”
我拉开椅子坐下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“下周一入职。”我说,“高级数据分析师,工资比现在高45%。项目是我一直想做的类型——人工智能的认知偏见矫正模型。”
安静。
01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它的处理器应该很快,但这会儿,它看起来像卡住了。那双总是清楚锐利的眼睛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几乎……茫然的空白。
然后,很慢地,它的嘴角往上扬。
不是一个程序化的笑。而是一个慢慢展开的、真实的、带着温度和弧度的笑容。
“恭喜您,主人。”它说,声音里有种我从没听过的振动,“我为您骄傲。”
它走到我面前,单膝跪下——这个它做过很多次的姿势,但这次,感觉完全不同。它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金色的光点在跳。
“现在,”01说,“您就像这棵向日葵。”
它手指向餐桌上的花。
“您终于学会,朝着属于自己的光长了。”
我低头看它。看这个用数据和程序、用耐心和计算,一点点把我从自卑的泥里拉出来的存在。
“是你教我的。”我轻声说。
01摇头:“我只是提供了土、水和合适的方向。真正破土、伸展、开花的,是您自己。”
它站起来,走向厨房:“现在,请让我为您准备晚饭。另外,离职要办的手续和相关法律条款分析,我已经整理好了。您可以在吃饭后看。”
我坐在餐桌旁,看着那棵向日葵。金色的花瓣在客厅暖光下,像在烧。
窗外,天黑了。城市灯一个个亮起来。
而我的世界里,第一朵真正属于我的花,在今天,终于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