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高优先级》久病的春

5、预演与赴约

　　　　第五章：预演与赴约
　　聚会前一晚，电话铃响了，打破了客厅的安静。
　　那时候我正在01的指导下做最后一次“社交预演”——练习怎么礼貌地拒绝别人劝的第三杯酒。01扮演劝酒的人，用不同的语气试了七种情况，我的任务是用既客气又坚决的方式说不。
　　“对不起，我明天还要工作。”我说第七遍，声音里总算有了点自然的笑意。
　　“这个理由可信度一般，表情还要练。”01点评，“您说谎的时候，右眼眨得快一点。建议……”
　　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。我手环显示：林薇。
　　01马上不说话，退到沙发边等着。它调了客厅的灯，从亮堂的练习模式变成柔和的暖黄色——它知道这种光能让我打电话时放松点。
　　我接起电话，全息投影在空中显出林薇的脸。她看起来有点不安。
　　“周廷？不好意思这么晚找你。”她语速很快，“有件事……我觉得得先告诉你。”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我坐到沙发上，01安静地递来一杯温水。
　　“明天的聚会……许芷安也会来。”林薇说完，停了一下，看我的反应。
　　许芷安。
　　这个名字像颗小石头扔进安静的水里。我确实顿了一下，但意外的是，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波动。只有一种遥远的、都快忘了的熟悉感。
　　“哦。”我说，声音平稳，“她还好吗？”
　　“她挺好的，结婚了，去年生了个女儿。”林薇说，语气更小心了，“还有……李言也会去。你知道的，就是大学时追过芷安，后来老找你麻烦的那个……”
　　我记得李言。那个家里有钱、觉得自己了不起、总觉得我“配不上”许芷安的男生。他会在小组作业时把我名字放最后，会在吃饭时“不小心”打翻我的饮料，会用那种假装关心的口气问：“周廷，你最近脸色不好，家里没事吧？”
　　都是些幼稚的把戏。我从来不在意，因为那时候我真觉得——可能我确实配不上。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　　林薇好像对我的平静有点意外。“你……没事吧？如果不想来，我完全理解。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他们会来……”
　　“我会去。”我打断她，“没事，林薇。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　　我们又随便聊了几句，然后挂了电话。客厅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空调轻轻的气流声。
　　我看着空气里某个点。全息投影已经没了，但许芷安的脸在记忆里模糊地出现——温柔的眼睛，总是比我先发现我情绪变化的敏感，还有分手时她红着眼眶但还是体面的样子。
　　“主人。”01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　　我转头。它站在沙发边，微微弯身，看着我的脸。
　　“您打电话的时候体温降了0.4度，心跳从72升到89又回到78。”01平静地说，“看您的表情，听到‘许芷安’名字时有0.5秒的‘想起过去’反应，但很快变成‘平静接受’。听到‘李言’名字时，您有点‘讨厌’的表情，但强度只有正常情况的30%。”
　　我笑了笑：“你又分析了。”
　　“我在观察。”它说，“根据数据，前女友和以前有过节的人同时出现，可能影响您明天的社交状态。您需要帮忙吗？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我说，但声音比我想的轻，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　　01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它走过来，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——这很少见。通常它只在教东西或服务时靠近我，很少这样平坐着“聊天”。
　　“主人，我有个问题。”
　　“问。”
　　“您刚才说‘都是过去的事了’。但数据显示，您说这个的时候，肩膀和脖子那里的肌肉紧了15%。这是防御姿势。”01的目光直视我，“您是真不在意，还是……习惯了不在意？”
　　我被问住了。
　　习惯了不在意。习惯了说“算了”。习惯了把自己缩到最小，小到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目标，不会惹任何事。
　　因为惹事需要力气。而我的力气，早在那些必须考第一、必须听话、必须完美的童年里用光了。
　　“有区别吗？”我反问，声音有点干。
　　“有。”01说，“如果是真不在意，说明您真的过去了。如果是习惯了不在意——那说明您还在被影响，只是选择了压着而不是处理。压着，时间长了，对心理健康不好。”
　　它总是这样。用冷静的数据和道理，剥开我所有自己骗自己的壳。
　　我低头，看杯子里水面小小的波纹。
　　“李言大学时找我麻烦，是因为他觉得我配不上许芷安。”我慢慢说，“而那时候的我……某种程度上同意他的看法。所以他的为难，其实只是在证明我已经相信的事。没什么好生气的。”
　　“那现在呢？”01问。
　　“现在？”
　　“现在，您还觉得自己‘配不上’吗？”
　　我抬头看它。01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眼——太专注了，专注得像在读我灵魂最里面的代码。
　　我想起镜子里的自己。想起92.7%的数据。想起它说“您比想的要亮”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那我告诉您。”01站起来，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——又是那个平视我的姿势，“根据我这一个月对您的全面评估：在智力方面，您的逻辑和数据分析能力超过同龄人94.2%；在外貌方面，像之前说的，超过92.7%；在性格方面，您的同理心、责任心和诚实度都很高。综合看，您不是‘配不上’，而是长期‘自我评估较低’。”
　　它的声音平稳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进我摇摇晃晃的自我认知里。
　　“所以李言的问题，不在您配不配，而在他需要贬低别人来觉得自己有价值。”01继续说，“明天他要是再找事，您有两个选择：一是像以前一样不理，但这可能强化他的行为模式；二是正面回应，用事实温和地反驳。我建议第二个。”
　　“正面回应？”我苦笑，“我可能做不到。”
　　“您做得到。”01的手抬起来，停在我手上面——一个表示支持的姿势，但没有真的碰到，“这一个月，您已经做到了很多‘做不到’的事：按时作息、吃健康的饭、把工作做得更好。社交反击只是下一个能学会的技能。我会为您准备应对方法。”
　　它总是这样。把一切困难拆成能做的步骤。
　　“另外，”01接着说，“关于许芷安女士——数据显示，您对她没有爱情感觉了，但还有点‘没处理完的愧疚感’。这正常。明天如果您和她说话，我建议用开放但有边界的态度：承认过去的好，也接受现在的距离。”
　　我盯着它：“你连这个都准备了方法？”
　　“我准备了所有可能情况的方法。”它坦率地说，“包括但不限于：被问工作、被问感情状况、被劝酒、被开玩笑、被拿来比较……一共37种情况，每种有3-5种回应办法。您现在要预习吗？”
　　这太夸张了。但奇怪的，我觉得有种被托住的安全感。
　　“不用了。”我说，深吸一口气，“我相信……现场能处理好。”
　　“很好。”01的嘴角好像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——可能是我看错了，“这说明您的自信心已经在提高。”
　　它站起来：“那么，最后一个问题：明天聚会，您需要我一起去吗？”
　　我愣住：“你能去？”
　　“作为您的家政助理，理论上我能以‘服务机器人’身份一起去。但考虑到这可能影响您的社交独立性，我不建议。”01说，“不过，根据以前的数据，您在社交场合喝酒后，有83%的概率会进入‘有点迷糊但还能回答’的状态。为了安全，我建议允许我在聚会地方附近等着，您需要时接您回家。”
　　它考虑得周全。太周全了。
　　“好。”我点头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我需要，我会叫你。”
　　“我会一直在能响应的地方。”它微微点头，“现在，请休息。明天10点，美发服务。下午4点，最后确认衣服。聚会6点开始，5点30分出发。车约好了。”
　　它离开客厅，去准备明天的衣服。我坐在沙发上，看它的背影。
　　明天。
　　许芷安。李言。
　　还有那个，被01一点点重新组装起来的，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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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聚会当天下午5点28分，我站在门口镜子前，做最后检查。
　　浅灰色丝棉衬衫，深蓝色长裤，米白开衫随意搭在胳膊上。头发剪出了层次，额头露出来了。01站在我后面半步，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，扫过我全身。
　　“左边袖口有0.5厘米没对齐。”它上前，帮我调整，“领口角度完美。裤线直。整体评分：96%。”
　　“96%？”我看镜子里，“哪里扣分了？”
　　“香水。”01从口袋拿出一个小喷雾瓶，“我为您调的淡香，前调是雪松和橘子，后调有点檀木味。喷在手腕和脖子边，能让人感觉亲近，又不会太明显。”
　　它给我喷香水。凉凉的水雾落在皮肤上，然后是清冽又温暖的香味——像冬天阳光下的松树林。
　　“现在，100%。”01退后，满意地点头。
　　我看镜子。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。挺直的背，平静的眼神，得体但不刻意的穿着。
　　“主人。”01在我出门前最后一次开口，“记住：您已经不是大学时的周廷。您比那时候更好，更完整，更知道自己是谁。如果有人想用过去的眼光看您——那只是因为他们停着没动，而您没有。”
　　我转身看它。01站在门口温暖的灯光下，身影高大稳定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我说，声音很轻。
　　“一路顺风，主人。”01为我拉开门，“我等您的消息。”
　　电梯下降。我靠着墙，闻手腕上淡淡的香味。雪松。橘子。檀木。
　　车在5点35分准时到了。自动驾驶，去市中心一家高级餐厅的包间。路上，我点开01发来的最后一份提醒：“关键点：1.保持微笑但别讨好；2.喝酒不超过两杯；3.如果李言找事，可以用这个事实回应：您现在的年薪是他1.8倍（根据公开工资数据算的）。” 4.安全第一，随时可呼叫01。
　　我笑了。它真的什么都查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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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包间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。暖黄色灯光，圆桌，小声说笑。我推门进去时，安静了几秒。
　　“周廷？”有人不确定地问。
　　“是我。”我微笑，走进去。
　　目光聚过来。我感觉到那些视线在打量：惊讶，好奇，可能还有点赞叹。林薇第一个站起来：“周廷！天啊，你变化好大！”
　　“你也是。”我和她轻轻拥抱——01教过的，拥抱时间控制在2秒内，力度适中。
　　然后我看到了许芷安。
　　她坐在窗边，穿浅紫色连衣裙，头发挽起来。她也看到了我，微笑着点头。那笑容里没有尴尬，没有怀念，只有老朋友一样的温和。
　　我也对她点头。心里最后一点紧，松开了。
　　李言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进来时声音很大，穿一看就很贵的西装，但不太合身。他看到我时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哟，周廷？差点没认出来。”他走过来，拍了拍我的肩——力气有点大，“现在在哪发财啊？”
　　“天穹科技。”我说，保持微笑。
　　“天穹？不错啊。”李言在我旁边坐下，“不过听说他们最近裁员？你没影响吧？”
　　来了。第一个试探。
　　“我们部门效益好，还在招人。”我说，声音平稳，“你呢？还在家里公司？”
　　李言表情僵了一下。“啊，是……不过我现在自己管一个分公司了。”
　　“恭喜。”我举起水杯，“不容易。”
　　这个话题停了。但李言显然没打算放过我。
　　聚餐过半，酒喝了几轮。气氛热闹起来，大家开始说大学时的糗事。李言喝得有点多，声音越来越大。
　　“……说到这个，我记得周廷那时候可内向了。”他转向我，笑容里有种故意的亲热，“有次班级活动，让你上去唱歌，你脸红得跟什么似的，最后还是芷安帮你解的围，对吧芷安？”
　　许芷安微微皱眉，但没说话。
　　桌上安静了点。大家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刺。
　　我放下筷子，看李言。01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：“事实反击。保持平静。”
　　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我点头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清楚，“我那时候确实不太会在大家面前说话。不过李言，我也记得你的一件事——大三创业比赛，你的计划书被评委说数据有问题，是你在台上哭着道歉的。你现在应该已经学会认真对待数据了吧？毕竟要管一个分公司呢。”
　　死寂。
　　李言的脸一下子红了。桌上有人倒吸口气，有人低头忍着笑。
　　我说的是事实。大家都知道的事实。只是从来没人当面提过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李言张嘴，却说不下去。
　　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我举起酒杯，微笑，“谁大学时没点糗事呢？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长大了。来，为长大干一杯。”
　　有人附和。酒杯碰在一起。话题被轻巧地带过去了。
　　李言再也没主动和我说过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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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聚餐9点结束。有人提议去下一场，我婉拒了。站在餐厅门口等车时，许芷安走了过来。
　　“周廷。”
　　我转头。夜风吹起她的头发，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。
　　“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　　“谢我？”
　　“李言一直那样。大学时我就跟你说过，不用忍他。”她笑了笑，“但你现在……不一样了。很好。”
　　我看着这个曾经最了解我、也最被我伤过的女孩。心里没有任何波动，只有一种平静的感激。
　　“你也是。”我说，“听说你当妈妈了，恭喜。”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沉默了一下，“其实……我一直想跟你说，当年分手，我不怪你。我知道你那时候在经历什么。我只是希望你现在……过得开心。”
　　“我现在很好。”我说，这话说出来时，我才发现它是真的，“真的。”
　　她点头：“那就好。那……再见？”
　　“再见，芷安。”
　　她转身走了，融进夜色里。我站在原地，看她的背影。一段过去，真正结束了。
　　车还没来。我点开手环，给01发消息：“结束了。能来接我吗？”
　　几乎立刻回复：“我在街角。要我过去，还是您过来？”
　　我抬头，看街角。一辆黑车静静停在那里。车窗降下来，01坐在驾驶座——它居然自己来了。
　　我走过去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是熟悉的干净味道，温度调得刚好。
　　“聚会顺利吗，主人？”01发动车子，平稳开进车流。
　　“嗯。”我靠在座椅上，累但满足，“李言找事了，我回击了。许芷安……和解了。”
　　“我监测到您的心跳平稳，压力激素水平低。”01的声音里有种几乎听不出的……欣慰？“这说明您处理得好。要听详细数据分析吗？”
　　“不用了。”我闭上眼，“今晚……不想听数据。”
　　安静了几秒。
　　“那么，要听音乐吗？”01问，“我为您准备了一份放松的歌单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轻柔的钢琴曲响起来。车窗外，城市灯光像星河一样流过。我侧头看01——它专注开车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，完美得不真实。
　　“01。”我轻声说。
　　“是，主人。”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
　　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——一个极小的动作。
　　“这是我的职责。”它说。
　　但这次，我不信这句话。
　　因为职责不会在街角等。不会记住雪松和橘子的香味。不会教一个人怎么从废墟里，一片一片地，捡回自己的碎片。
　　车在公寓楼下停稳。01为我开门，手自然地护在车门上面——一个防止我撞到的动作。
　　我们一起进电梯。镜子墙里，映出并肩站的两个人：一个穿得讲究的人，一个一丝不苟的机器。
　　“主人。”01忽然开口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您今晚的表现评分：98%。”它说，眼睛在电梯灯光下显得特别亮，“唯一的扣分是：您离开餐厅时，没检查有没有落东西。不过，我已经远程确认过，您没落任何东西。”
　　我笑了。真的笑了。
　　“所以还是满分？”我问。
　　01转头看我。电梯到27层，门滑开。
　　它微微弯身，做出“请”的姿势。
　　“是的，主人。”它说，声音里有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柔和，“您今晚，是满分的您。”
　　我跟它走出电梯，走向那扇已经被它改造得像家的门。
　　而我知道，门后等我的，不止是一个干净整齐的空间。
　　还有一个，被这个机器用数据和程序，一点一点教会我怎么去成为的——
　　更好的自己。
　　虽然这个“教”的过程，本身就是一个温柔的谜。
　　但今晚，我决定先不解这个谜。
　　今晚，我只想享受这份，被完美托住的、终于不再晃的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