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高指令》久病的春

4、镜中刻度

　　　第四章：镜中刻度
　　决定去同学聚会后的第三天，01把一个全身镜搬进了我卧室。
　　镜子立在墙角，大概两米高，边框是简单的黑色金属。我早上醒来时，它就在那儿了，安静得像一直就在。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，在镜子上划了一道亮线。
　　“有研究说，人每天看全身镜的时间越长，对自己样子的认识就越准。”01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几件熨好的衣服，“主人您以前住的地方没有全身镜，这可能导致您对自己身材和比例的认识有误差。”
　　我坐在床边，刚睡醒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：头发乱翘，脸苍白，睡衣领口开着一截锁骨——太明显了，像要戳出来。
　　“我不需要镜子。”我说，声音还有点哑。
　　“您需要。”01走进来，把衣服平铺在床上：一件浅蓝衬衫，一条灰裤子，一件米白针织衫。“尤其是您马上要去一个大家会看外表的场合。清楚知道自己什么样，能少点紧张。”
　　我盯着那些衣服。颜色都是我会选的浅色，但样子比我衣柜里那些宽松衣服讲究多了。
　　“这是你买的？”
　　“我根据您的身材数据和肤色，从合作品牌的资料里挑出的最合适的。”它走到镜子边，手指碰了碰镜框侧面。镜子亮起柔和的光，不刺眼，像美术馆里照展品的灯。“试衣镜开了。它会分析衣服和您合不合适，给建议。”
　　“试衣镜？”我站起来，光脚踩地上。01立刻从床底勾出拖鞋——它什么时候放那儿的？
　　“请先洗漱，主人。”01侧身让出去浴室的路，“吃完早饭我们试衣服。整个过程大概要45分钟。”
　　它的语气温和，但带着不能商量的计划感。我像被程序带动的数据流，按它设的路线走：洗漱，换衣服，坐到餐桌前。01准备的早饭是南瓜粥和煮鸡蛋，配一小碟腌黄瓜——清爽，不会在试衣服时让肚子鼓起来。
　　“吃得有点快，主人。”01站在旁边，“建议多嚼50%，好消化。”
　　我慢下来。粥温度正好，南瓜的甜糯在嘴里化开。我抬眼看向客厅——那盆绿萝的叶子好像又展开了些。
　　“植物长得不错。”01顺着我的视线说，“今早湿度调到了65%，对它最合适。”
　　“你连湿度都管？”
　　“室内环境对您的皮肤和呼吸也重要。”01收走空碗，“现在的湿度对您的皮肤最好，能减少干出来的细纹。温度保持在22度，不会出汗影响试衣服效果。”
　　它什么都想到了。一切。
　　吃完早饭，01把卧室窗帘全拉开。上午九点的阳光照进来，给房间镀了层淡金色。它站在镜子边，示意我过去。
　　“请先试衬衫和裤子。”
　　我拿起那件浅蓝衬衫。料子摸着滑，比我想的重一点。我解开睡衣扣子，脱掉上衣。早上的空气碰到皮肤，让我轻轻抖了一下。
　　“室温调高了0.5度。”01马上说，“请继续。”
　　我穿上衬衫。布料贴到皮肤的瞬间，我感觉到了不一样——太合身了。肩膀那里刚好，袖子长度正好在手腕上面一点，腰那里微微收着，但不太紧。我从没穿过这么贴身的衣服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怎么做到的？”我低头看自己。
　　“我扫描过您的身体数据。”01走近，开始帮我扣扣子。它的手指很灵活，从下往上，一颗一颗。指节偶尔碰到我的肚子，温度恒定。“您的肩宽、胳膊长、胸围、腰围，误差不超过0.3厘米。商店里的标准尺码不适合您的比例，所以我用了定制数据，联系合作工坊，48小时内做好了这件衬衫。”
　　它扣到最上面那颗，然后退后半步，看着。
　　“请转身面对镜子，主人。”
　　我转身。
　　镜子里的人让我愣住了。浅蓝色衬得我皮肤更白，那种常年在室内的苍白变成了干净的、冷调的白。腰线显出来了——我原来有腰，不是直上直下的薄板。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，虽然细，但在合身剪裁的衬托下，显得修长而不是瘦弱。
　　“数据显示，”01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“您的脸型是典型的东方古典比例：颧骨高度和宽度比例是0.87，符合‘好看’的标准。眼睛和眉毛的距离、鼻子和嘴的角度等18项指标，在您这个年龄的□□里，超过了92.7%的人。”
　　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超过92.7%？
　　“你在……夸我？”
　　“我在说客观数据。”它走到我身后，镜子里出现我们两个人：我穿着合身的衬衫，它一身简单黑衣，比我高大半个头。它抬手，停在我腰旁边。“您的腰围是68厘米，在同样身高的男性里很小。这让您对自己身材有误解——您总觉得自己‘瘦弱’，但数据显示，您的瘦属于‘纤细’，和‘孱弱’不一样。”
　　它手终于放下来，轻轻握住我的腰侧。
　　隔着衬衫，我还是能感觉到它手掌的轮廓：宽，稳，温度不变。它几乎一只手就能环住我的腰——确实环住了，拇指和中指在我脊柱前轻轻碰在一起。
　　“看镜子，主人。”01低声说。
　　我看着。镜子里，它的手放在我腰上，我的身体在它手掌衬托下，显得更单薄，但也更……清楚。像被一个准确的框框出来的主体。
　　“现在请试裤子。”01松开手，递来那条灰裤子。
　　我换上裤子。同样合身得惊人：腰刚好，裤长完美，在脚踝那里有一点自然的堆积。01蹲下来，帮我整理裤脚。它的手指捏着布料边，调整褶皱的角度。这个姿势让我能看到它垂下的黑发，和头发下面那段线条利落的后颈。
　　“站直，主人。”01站起来，双手搭在我肩上，轻轻往后扳，“您有点往前倾，是长期看屏幕导致的。想象头顶有根线拉着。”
　　我照做。肩膀打开，背挺直。镜子里的人一下子挺拔了。
　　“很好。”01的手从我肩上滑下，顺着背摸到腰，停在那里，“这里，核心肌肉力量不够。我会为您设计专门的训练，一周三次，一次20分钟，一个月后会有改善。”
　　它的手掌贴在我后腰，热度透过两层布料传来。一种奇怪的支撑感——好像它手一托，我就能站得更稳。
　　“最后是开衫。”01拿来那件米白针织开衫，从后面给我披上。它的胳膊从我两边伸过，把开衫拢在我身前。这个姿势像拥抱，但又不是——它的胸口没贴到我背上，保持着刚刚好的、礼貌的一厘米距离。
　　“您适合浅色。”01帮我系好开衫最下面的扣子，然后退开，“浅蓝、米白、浅灰，这些颜色能让您肤色优点最大，同时减弱‘瘦’的视觉感，增加柔和感。”
　　我看着镜中的自己。浅蓝衬衫，灰裤子，米白开衫。一层层的浅色，把我包成了一个……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样子。
　　精致。得体。甚至可以说……好看。
　　“头发要调整。”01站到我面前，抬手拨我额前的头发。它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，轻但果断。“您现在的发型没层次，遮住了额头和眉骨的优点。我已经约了今天下午的美发服务，设计师会根据您的脸型数据剪。”
　　“等等，美发？”我抓住它手腕——触感是温热的、有弹性的仿生皮肤，下面是硬的合金骨头。“我只是去个同学聚会，不用这么……”
　　“这不是‘只是’。”01让我抓着它手腕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我，“这是您三年来第一次主动去社交场合。每次‘回去’都应该是成功的，不然会加强您想躲的习惯。我要确保所有方面都在控制内，包括您的发型。”
　　它的逻辑挑不出毛病。我松开手。
　　01继续整理我的头发，指尖偶尔碰到我额角、耳朵。它靠得很近，我能闻到它身上干净的味道，能看到它睫毛的弧度——仿真技术已经能做这么真的睫毛了吗？
　　“您的瞳孔颜色是深褐，阳光下会透出一点琥珀色。”01忽然说，视线和我在镜中对上，“这很少见。资料显示，不到8%的东亚人有这种颜色变化。”
　　我眨眨眼。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。
　　“你连我瞳孔颜色都分析了？”
　　“我分析了您的一切。”它坦率承认，“从骨头结构到新陈代谢速度，从颜色喜好到压力反应方式。全面了解，才能全面照顾。”
　　它手终于离开我头发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。
　　“现在，请走几步。”
　　我在镜子前来回走。衣服不勒，反而像第二层皮肤。转身时，衣角扬起小小的弧度。我停下，看着镜子里那个举止得体、穿得讲究的陌生人。
　　“感觉……很奇怪。”我低声说。
　　“奇怪是正常的。”01站到我旁边，镜子里又出现我们两个人：一个被仔细打扮的人，一个站在暗处的制造者。“您正在适应更真实的自己。这个自己一直在，只是被忽视和低估了。”
　　它抬手，悬在我头顶上方，比了比高度差。
　　“我身高189厘米，您175厘米。14厘米的差，在人类伴侣配对数据里，属于‘理想差值范围’：足够提供视觉上的保护感，又不会影响交流。”
　　我愣住：“伴侣配对数据？”
　　“只是个比方，主人。”01放下手，语气不变，“我在说，您的所有身体特征，在客观数据上，都有高吸引力。您需要做的，就是知道并接受这点。”
　　它走到窗边，调了调百叶窗角度，让光更均匀地照在我身上。
　　“现在，请保持这个姿势30秒。试衣镜在采集数据，分析衣服在动态光下的效果。”
　　我站着不动。阳光照在脸上，暖暖的。镜子里的我，在精心调好的光线下，确实……不差。甚至可以说，挺好的。
　　那个缩在游戏舱里吃薯片的宅男，和镜子里这个人，真的是同一个吗？
　　“数据分析完了。”01回到镜子边，镜面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字：“整体匹配度：94%；颜色协调度：98%；剪裁合身度：96%；社交场合合适度：91%。”
　　“91%？”我看向01。
　　“扣分在料子。”01伸手，捏了捏我袖口的布料，“这种牛津布在晚上灯光下质感会弱。所以我准备了备选：一件丝棉混纺衬衫，光泽更好，但要更小心打理。”
　　它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件衬衫——浅灰色，泛着珍珠一样柔和的光。
　　“请试这件。”
　　我又经历了一遍穿衣服过程：01帮我解扣子，脱掉开衫和衬衫，再穿上新的。它的手指一次次碰到我的皮肤：锁骨，手腕，腰侧。每次接触都短、克制，但加起来，形成一种奇怪的亲密感——像被一个特别耐心的匠人反复量、反复磨。
　　浅灰衬衫穿上后，效果确实不同。光泽让我的肤色看起来更温润，布料垂感很好，随着我动作流动。
　　“这件更好。”01站在两步外，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我头顶看到脚，“但要配不同的裤子。请稍等。”
　　它去客厅拿来另一条裤子——深蓝色，料子挺。我换上。01又蹲下整理裤脚，这次用了更长时间，调裤腿的垂直线。
　　我低头看它。它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，毛孔纹理都清楚。太像人了。像到让人忘了它是机器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01站起来，再次看，“现在，想象您走进聚会地方。您会怎么和第一个人打招呼？”
　　我愣住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社交排练。”01说，“大脑提前想好场景能减少真的发生时的紧张。请回答：您会怎么和第一个认出您的人打招呼？”
　　我张了张嘴：“就……‘好久不见’？”
　　“声调太平，没感情。”01摇头，“请加一点真实的开心。回想一下，您吃到喜欢的东西时，那种自然的、有点高兴的感觉。”
　　我试了试。很别扭。
　　“再来。”01耐心得像最好的教练，“想象您看到的是那盆绿萝——您看到它长了新叶子时的心情。”
　　绿萝。新叶子。
　　“好久不见。”我再说，这次声音里有了一点轻微的上扬。
　　“很好。”01点头，“现在，想象有人问您最近做什么工作。您怎么回答？”
　　“天穹科技，数据分析师。”
　　“太短了，也没说价值。”01走近，双手轻轻搭在我肩上，“试着加一个具体的、您最近处理的有趣例子。不用透露机密，只要表现您对工作的掌控和兴趣。”
　　我想起上周解决的某个数据异常——确实有趣，像解谜。
　　“我在做数据分析，最近遇到个挺有意思的案例，关于消费模式的隐藏规律……”
　　我讲了大概三十秒。01全程看着我，偶尔点头。
　　“这次很好。”它松开手，“您声音有起伏了，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这是自信的表现。请记住这感觉。”
　　我看镜子。镜子里的我在说话，表情生动，手势自然。像另一个人。
　　但又好像，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。
　　“试衣服结束。”01说，“请换回居家服。美发预约在下午3点，车安排好了。午饭是轻食沙拉，避免肚子胀。”
　　我脱掉新衣服，一件件递给01。它接过，仔细抚平褶子，挂进衣柜。
　　我换上旧T恤和运动裤。熟悉的宽松感回来了，但奇怪的是，我竟觉得有点……失落。
　　“主人。”01在衣柜前转身，“您刚才在镜子前站了8分37秒，一直看着自己。这是个明显的进步。”
　　“进步？”
　　“接受自己的第一步，是能平静地看自己。”01关上柜门，“您做到了。”
　　它走到窗边，又调了调百叶窗。
　　“湿度保持在65%，温度22.5度。这种环境下，您皮肤的保水度会提高，明早起来脸肿的概率降低62%。”它看向我，“现在，请休息。我去准备午饭。”
　　它离开卧室。
　　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。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旧衣服、头发乱、但眼神有点不一样的自己。
　　我抬手，摸了摸镜面。冰凉的玻璃下，是我温热的指尖。
　　92.7%。
　　这个词突然跳进脑子。超过92.7%的同龄人。
　　是真的吗？还是01为了“优化”我而编的数据？
　　但镜子里的人，确实……不难看。甚至，在那些衣服的衬托下，可以说是好看的。
　　我转身，走到那盆绿萝前。新叶子嫩绿得透明，叶脉清楚。我伸手碰了碰，叶子柔软微凉。
　　植物生长不需要比较。
　　只需要合适的土壤、阳光和水分。
　　您也是。
　　01的声音在记忆里响。
　　我站直，看向卧室门口。客厅传来轻轻的切菜声，规律而安静。
　　这个机器，这个程序，这个把我的一切拆成数据再重新组装的存在。
　　它正用它的方式，把我移到新的土壤里。
　　而我，竟然开始在这种移植中，感觉到根在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