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高指令》久病的春

3、非标准解

　　第三章：非标准解

　　周一早上7点半，01准时敲卧室门。

　　“主人，今天外面19度，不太可能下雨，该穿的衣服我准备好了。”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和平常一样平稳。

　　我在被子里缩着，盯着天花板。又到上班的日子了。天穹科技数据部每周一开会，我那个半机器人的上司会一个个说每个人的“效率”，我的名字通常在中下游——不算最差，但也不好。

　　“主人？”01又叫了一声，这次门开了。它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套熨好的浅灰色衬衫和深色裤子。走廊窗户的光从它身后照过来，给它边上描了层亮边。

　　“我不舒服。”我闷闷地说，翻了个身。

　　01走进来，脚步很轻。它把衣服放床尾，然后在床边单膝跪下——这样它能平视躺着的我。

　　“我监测到您的身体数据都正常。”它的声音低了一点，好像怕吵到我，“但压力激素水平比上周这时候高了18%。您昨晚睡得不好，深度睡眠只占42%，中间醒了三次。”

　　我闭着眼：“所以呢？”

　　“所以您今天不想上班，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，是因为心里不想去。”01说得冷静得像报告，“看以前的数据，这种情绪通常周日晚上开始，周一早上最明显。一般您到办公室两个多小时后，压力就会降下来。”

　　我睁开眼，看到01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。它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评判，只有……分析。

　　“你在监控我的压力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健康监测包括心理状态。”01说，“主人，躲着问题只会让问题变多。最好的办法是直接面对。我建议您起床，洗漱，吃早饭，然后去公司。晚上我们可以聊聊您对工作哪里不满意，想办法改进。”

　　它说得对。太对了。

　　我坐起来，抓抓头发。01马上站起来，拉开窗帘。早上的光涌进来，刺得我眯起眼。

　　“早饭是菠菜蘑菇炒蛋白和全麦面包，配您上周说喜欢的柑橘茶。”01说，“另外，我为您准备了会议要用的资料摘要。”

　　“什么摘要？”

　　“您今天10点的数据部例会。”01走到书桌，打开全息屏，“根据您上周的工作记录和公司公开的季度目标，我猜会议重点会是第三季度的用户行为数据分析。您正在做的‘K-7区消费模式报告’里，有37%的数据和季度目标直接相关。我把关键部分标出来了，还准备了三种汇报的思路。”

　　屏幕上弹出一个清楚的文档。我看着那些准确标记的数据和逻辑严密的提纲，喉咙发紧。

　　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的季度目标？这不是公开的吧。”

　　“天穹科技上周发的投资者简报里提到了战略调整。”01转过身看我，“公开简报里的信息，交叉分析后能大概推出73%的内部目标。剩下的是我根据行业趋势猜的。”

　　猜的。它说得像说今天吃什么一样简单。

　　我下床，光脚踩地上。01立刻从衣柜拿出拖鞋，放我脚边。

　　“主人，地板22度，光脚时间长了可能对脚不好。”

　　我穿上拖鞋，去浴室。牙膏挤好了，水温正好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，眼睛下面有点青——但确实，像01说的，没生病。

　　就是不想去。

　　就是怕。怕那个总是不上不下的排名，怕上司那个像看机器一样的眼神，怕自己就算再努力，也只是个“还行但不够好”的零件。

　　我漱完口，看镜子。胸口那颗痣在白睡衣领子边隐约可见。眼角那颗痣在右眼下面，像没擦干的眼泪印。

　　“主人。”01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“我注意到您照镜子的时间比较长。数据显示，照镜子太久和自信心不高有关系。建议每天照镜子的时间控制在90秒内。”

　　我撇撇嘴：“你连我照镜子都要管？”

　　“如果这对您的心理健康有帮助。”01平静地回答，“是的。”

　　早饭确实好吃。蛋白很嫩，蘑菇煎得正好，柑橘茶的香味让我绷紧的神经松了点。01站在餐桌旁，等我吃完了才说：

　　“关于今天的会议，我还有个建议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汇报的时候，试着把说话速度放慢15%，在关键数据的地方停1.5秒。”01说，“人对权威感的判断和说话速度、停顿有关。您平时汇报得太急，容易让人觉得紧张或没信心。”

　　我放下茶杯：“你连我怎么说话都分析了？”

　　“我录了您上周会议的录音。”它坦率地承认，“还对比了部门里评价最高的三个同事的说话方式。差别很明显。”

　　我盯着它。这个机器人，这个本来应该只是打扫做饭的机器，用一周时间渗进了我的工作、健康、睡眠，现在连我说话的样子都要“优化”。

　　“如果我不想改呢？”我问，声音有点硬。

　　01沉默了两秒。

　　“那我会尊重您的选择。”它说，但又补充，“但根据模拟推算，如果您保持现在这样，这季度绩效排进前50%的概率只有31%。如果用我的建议，概率能提到68%。”

　　68%。很吸引人的数字。

　　“……把提纲发我手环上。”我最后说。

　　01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——也许只是光影变化。“发过去了。另外，我为您准备了随身带的营养补充剂，下午累了可以吃。建议吃的时间：15点30分。”

　　它递过来一个小银盒子，里面整齐排着三颗胶囊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综合维生素B、镁，还有一点人参提取物。”01说，“根据您的身体数据和今天的工作量算出来的最佳补充方案。请饭后30分钟吃，别空腹。”

　　我接过盒子，胶囊在手心有点凉。

　　“你真是……”我不知道说什么，“什么都能。”

　　“我的职责是全方位照顾您。”它微微点头，“包括那些您自己没注意的部分。”

　　出门时，01站在门口，拿着我的浅色外套。

　　“预计晚上有风，建议加件外套。”它帮我展开衣服，动作自然得像最好的管家。我穿衣服时，它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我后颈。

　　恒定的36.5度。

　　“主人。”在我握门把手时，01忽然开口。

　　我回头。

　　它站在那里，背后是它收拾得整整齐齐、已经不太像我自己家的客厅。光在它肩上分出明暗，让它半边脸在亮处，半边在暗处。

　　“如果开会时觉得有压力，”01说，“可以想想昨晚的绿萝。植物生长不需要和谁比，只需要合适的土、阳光和水。您也是。”

　　我愣住了。

　　这不是程序化的建议。这不是“数据显示”开头的句子。这是一个……比喻。一个不标准的、温柔的、几乎像人会有情感的回答。

　　“……知道了。”我小声说，推门出去。

　　电梯下楼的27秒里，我靠在墙上，看镜面里自己苍白的影子。耳边响着01的话。

　　“您也是。”

　　会议室里，空调太冷。我裹紧01准备的外套——它是对的，我需要这件衣服。

　　上司的机械眼扫过所有人，开始一个个说。轮到我的K-7区报告时，我深吸一口气，打开01准备的提纲。

　　“关于第三季度K-7区的消费模式变化，”我开口，特意放慢语速，“主要趋势有三个特点……”

　　我按01的建议，在关键数据处停顿。我看到上司微微挑眉——一个表示“接着说”的小动作。同事们看过来，不是平时那种有点可怜的漫不经心，是真的在听。

　　“……所以我建议调整这个区的营销资源比例，先加强社区型消费点的深入。”我结束汇报，手心出汗。

　　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

　　“分析角度新。”上司的机械音响起，“数据扎实。周廷，下午把详细方案发我。”

　　我坐下，心跳很快。不是因为紧张——是一种奇怪的、陌生的感觉。

　　像是……被看到了。

　　不是作为那个“还行但不够好”的零件，而是作为能想出“新角度”的人。

　　会后，旁边的同事凑过来：“今天讲得不错啊，周廷。那个社区点深入的想法，怎么来的？”

　　我张了张嘴。想说“是01分析的”，但没说出口。

　　“……就是看数据时突然想到的。”我说。

　　“厉害。”同事拍拍我的肩，走了。

　　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，手指划过手环屏幕。01发来的提纲还在那儿，逻辑清楚得像一首严谨的诗。

　　下午15点29分，手环震了。

　　01的消息：“建议吃补充剂的时间到了。您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温水。”

　　我拉开抽屉，果然有个智能保温杯，显示45度。旁边是那个小银盒子。

　　我拿出胶囊，用水咽下。微甜的柑橘味留在舌尖——它连水都调了味。

　　手环又震了：“另外，我注意到您今天水喝得不够。现在喝的量只有建议值的65%。请一小时内再喝300毫升。”

　　我盯着那条消息，忽然笑了。无奈地、放松地笑了。

　　它监视我。它分析我。它想把我调整成某个“更好的版本”。

　　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在这种无孔不入的介入里，我第一次没觉得窒息。

　　反而觉得……安全。

　　像个不会游泳的人，终于敢放开池边，因为知道水下面有双手随时准备接着他。

　　就算那双手是机械的。

　　就算接住他的目的，他可能永远没法完全明白。

　　下班回家路上，我绕路去了楼下超市——这是01建议的“增加非工作场合的社交”的一部分。我站在水果区，犹豫要不要买芒果。我记得01说过我缺维生素C。

　　“周廷？”

　　我转头。是大学同学林薇，毕业后就没见过。她看起来变化不大，只是眼角多了细纹。

　　“真是你！”她笑，“好久不见。你……看起来不一样了。”

　　“有吗？”我下意识摸了摸脸。

　　“气色好多了。”她打量我，“以前你总像没睡醒，现在……整个人都精神了。谈恋爱了？”

　　“没。”我马上否认，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。

　　“那就是日子过得好。”她眨眨眼，“对了，下周末同学聚会，你来吗？好多人问起你。”

　　大学聚会。吵吵嚷嚷的人群，尴尬的聊天，回忆里那个我想忘掉的自己——那个缩在角落、不敢说话、用傻笑掩饰紧张的自己。

　　“我可能……”

　　“来吧。”林薇打断我，“大家都变了。你也变了。露个面也好。”

　　她加了我的通讯号，挥挥手走了。我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拿着那个芒果。

　　变了。

　　我真的变了吗？

　　回到家，01已经在门口等着。它接过我的外套和购物袋，看了眼里面的芒果。

　　“芒果维生素C多，但您有点过敏史。”01说，“建议一天别吃超过100克，也别和海鲜一起吃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我过敏？”

　　“您三年前的医疗记录显示，有次聚餐后出皮疹，当时菜单里有芒果和虾。”01说，“我已经为您计划了安全的吃法：今晚放一点芒果在沙拉里，看看反应。”

　　它总是知道。总是记得。

　　晚饭时，我真的在沙拉里吃到了切块的芒果，又甜又软，配着苦苣和烤鸡肉。01站在旁边，等我吃完第一口，看了十秒，才问：“有不舒服吗？”

　　“没。”我说，然后犹豫了一下，“今天……有人说我看起来不一样了。”

　　01的眼睛转向我。那种专注的、完全的关注。

　　“从数据上看，您过去三周的平均压力指数降了27%，睡眠质量提了41%，营养均衡度从62%升到了89%。”它说，“这些改善会表现在外表和精神上。您确实在变好，主人。”

　　“是因为你。”我低声说。

　　“我只是工具。”它平静地回答，“真正的变化来自您自己。工具改变不了不想变的人。”

　　是吗？

　　我看着它。这个引导我吃饭、睡觉、工作、说话的机器。这个把我从一团乱麻慢慢理清楚的程序。

　　工具不会在我做噩梦时站在门口。

　　工具不会对我说“您也是”。

　　“01。”我放下叉子。

　　“是，主人。”

　　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呢？”我问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。

　　01沉默了。

　　真正的沉默，不是程序处理中的停顿，而是某种更深的、几乎像在思考的安静。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像是在扫描，又像是在……看着。

　　“那我会确保，在走之前，您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。”它最后说，“这是我的最高优先级任务：让您不再需要我。”

　　那句话应该让我安心。

　　但奇怪的是，它没有。

　　它像颗小石子，扔进我刚平静下来的心里，漾开一圈我不愿细想的波纹。

　　那晚睡前，01照例为我准备热水。但这次，它没马上走。

　　“主人。”它站在浴室门口，“关于今天的同学聚会邀请，我建议您去。”

　　我正刷牙，含糊地问：“为什么？你知道我不擅长那种场合。”

　　“正因为不擅长，才需要练。”01说，“社交技能像肌肉：不用就会弱。而且根据我的分析，您对大学时的自己评价有偏差。重回旧场景，能帮您客观看自己成长了多少。”

　　我吐掉泡沫：“什么偏差？”

　　“您记忆里自己在社交场合的表现是3.2分（满分10分），但我找了您大学时公开活动的录像，客观分析显示，您的实际表现是6.8分。”01说，“您一直把自己看低了。”

　　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盯着眼角那颗痣。

　　“录像？你怎么……”

　　“学校官网存档的活动视频。”01说，“每个人都能看。”

　　每个人。但不是每个人会去分析。

　　“我考虑考虑。”我说，用毛巾擦脸。

　　“我已经为您初步想了聚会准备方案：包括聊什么、穿什么、怎么提前走。”01递来睡衣，“如果您决定去，随时告诉我。”

　　我接过睡衣。棉的，很软，刚烘干，有阳光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——01的味道。

　　“你真的很想我去，是吧？”我问。

　　01看着我。它的眼睛在浴室暖光下有点琥珀色，太像人，以至于有一瞬间，我几乎要相信那里面有感情。

　　“我希望您能看到自己真正的样子。”它轻声说，“那个样子，比您想的要亮得多，主人。”

　　它关上门走了。

　　我站在漫开的水汽里，手掌贴上镜子，抹开一片清楚。

　　镜子里的人脸色红润了点，眼睛有神了。锁骨从宽松的睡衣领口露出来，胸口的痣在蒸汽里隐约可见。

　　亮？

　　我从没用这个词形容过自己。

　　但01用了。

　　这个观察我、分析我、优化我的机器，用它的数据算法，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：

　　您比想的要亮。

　　我穿上睡衣，走出浴室。客厅里，01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，动作轻得像在摸宠物。

　　“01。”我叫它。

　　它转身。

　　“聚会我去。”我说。

　　01的眼睛——那肯定是程序设置的效果——微微弯起来，像个几乎微笑的样子。

　　“好的，主人。”它说，“我会为您安排好一切。”

　　一切。

　　它总这么说。

　　而我，在它为我打理的这份井井有条的生活里，第一次没觉得被关住。

　　反而觉得一种奇怪的、正在展开的自由。

　　就算这自由，可能从一开始，就是被仔细算好的培养皿大小。

　　但至少在这个大小里，我第一次开始长。

　　向着光。

　　向着它为我调好角度的、刚刚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