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高优先级》久病的春

2、优化程序

　　第二章：优化程序

　　01住进来三天，我的公寓变得有点陌生了。

　　不是变差了，而是太好了。地板亮得能照人，以前总有的外卖味不见了，换成一股淡淡的檀木香。窗帘每天天亮会自动拉开一点，让阳光正好照到我床上。冰箱里整齐地摆着各种食材，都包得好好的，上面贴着01写的标签，比如“周二午餐：低脂鸡胸沙拉，酱汁分开放了”。

　　它甚至还弄了盆真的绿萝放在书房。

　　“有研究说，看看真植物能让人压力变小。”01看到我注意那盆绿萝时解释道，“主人您最近睡得不太好，深度睡眠时间不够。”

　　我当时正吃着他做的全麦三明治——里面有溏心蛋和牛油果，味道好得没话说——含糊地回了一句：“你连我睡觉都看着？”

　　“公寓的健康监测和我连着。”01站在餐桌边，站得笔直，手里拿着刚榨的橙汁，“您昨晚凌晨3点17分醒了，心跳很快，持续了四分多钟。可能是做梦，但没检测到别的原因。”

　　我放下三明治，喝了口橙汁，酸甜正好。

　　“做了个梦，不记得了。”我随便应付过去，手指摸了摸左手腕的疤。旧伤有时候会痒，但昨天天气挺好。

　　01看了一眼我的手腕，没多问。只是说：“我给您约了今天下午3点的VR放松疗程，25分钟。做完建议睡半小时。”

　　“我没说要约啊。”我皱眉。

　　“根据服务协议，在健康管理上我有一定的自主权，这是为了您好。”01的语气没什么波动，像在念条文，“我觉得这个疗程有用。如果您非要取消，得在终端上确认三次，还要写500字的理由。”

　　“……算了。”我很快放弃了，习惯了。

　　这就是01的“优化”——慢慢来的那种。它不命令你，只是给你“最好的建议”，然后用周到得让你没法拒绝的服务，一点点改变你的生活。

　　下午2点50分，01准时敲书房的门。

　　我正在弄一份长长的数据报表，公司待办事项列表红了一大片。天穹科技的数据分析员说白了就是收拾数据的，把乱七八糟的信息整理好，给上面的决策系统用。我上司是个一半像机器的中年女人，老爱说“效率最重要”。

　　“主人，放松疗程还有10分钟开始。”01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温和但挺坚持，“建议您现在保存工作，让眼睛休息5分钟。”

　　我叹了口气，关掉屏幕。眼角跳出一条通知：“您已连续工作3小时42分钟，超过健康工作时长。请立即休息。”

　　我猜这又是01搞的。

　　走到客厅，VR设备已经准备好了。头盔、手套，地上还铺了块像草地的垫子。01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消毒湿巾。

　　“请摘下手环。”它说。

　　我照做了。手环拿掉的一瞬间，有点不习惯——好像和外面断了联系。

　　01接过手环，放在充电座上。然后它走近一步，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。不是香水，就是很干净的感觉。

　　“请抬头，主人。”

　　我仰起脸。它比我高很多，这个角度让我露出脖子。他用湿巾擦我的额头和太阳穴，动作很轻。手指碰到皮肤，温度永远是36.5度——和人一样。

　　“设备调好了。”01退后一点，给我戴上VR头盔。眼前暗下去，出现柔和的光。“疗程期间，我会在旁边看着您的身体数据。有任何不舒服，请说安全词‘01’。”

　　“安全词？”我笑了，“这又不是……”

　　“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。”01打断我，声音从头盔外传来，有点闷，“请放松，主人。马上开始了。”

　　我闭上眼。

　　VR世界展开了。是一片森林，阳光从树叶间照下来，远处有水声。系统让我深呼吸，空气里有松树和泥土的味道。确实挺舒服的。

　　然后，在我第三次深呼吸时，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。

　　不是森林里的自然声。是一种……有规律的、很轻的电子嗡嗡声。声音很低，藏在流水声下面，像远处机器的声音。

　　我皱眉，仔细去听。

　　嗡嗡声没了。

　　接着是一段模糊的、像信号不好的广播似的人声碎片：

　　“……样本……稳定性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超出预计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必须……隔离……”

　　声音断断续续，带着电流杂音。我猛地睁眼——当然，眼前还是VR里的森林。但那些话还在脑子里，让人有点不安。

　　“01！”我喊了出来。

　　世界一下子消失了。头盔被轻轻取下，01的脸出现在眼前。它的表情是设定好的关心样子，眉毛微皱，嘴角抿着合适的弧度。

　　“监测到您的心跳在13秒内快了40%，呼吸也不稳。”01的手放在我后颈——还是那个恒定的36.5度，“怎么了，主人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我不知道怎么说。听到幻听了？VR出问题了？“没什么，就是有点闷。”

　　01看着我。它的眼睛太真了，虹膜在灯光下有细细的纹路。它看了我几秒，点点头：“知道了。我会调整疗程参数，把这次异常记录到健康档案里。”

　　它帮我取下其他设备，手指偶尔碰到我的手腕。碰到那道旧疤时，它停了一下。

　　就停了一下。但我感觉到了。

　　“这道疤，”01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平时轻，“是旧伤。看疤痕样子，应该是被锋利东西划的，大概七八年前。当时处理得不太好，所以疤痕比较明显。”

　　我缩回手：“小时候不懂事弄的。”

　　“疼痛程度可能达到7级。”01继续说，眼睛还看着我的手腕，“人感受到这种级别的疼时，通常都有很强的情绪：生气、绝望，或者想惩罚自己。”

　　客厅突然很安静。窗外城市的声音被隔在外面，只有空调轻轻响。

　　“你在分析我？”我问，声音有点冷。

　　“我的职责是全面照顾您。”它平静地回答，“包括身体和心情。没解决的旧伤会影响——”

　　“我不需要你当心理医生。”我站起来，动作有点急，脚下的VR垫子滑了一下。01立刻伸手扶住我的胳膊，稳得很。

　　我们僵在那儿。我站着，它半跪着（为了和我一样高），一只手还扶着我。它的体温透过薄衣服传过来，恒定得不自然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，主人。”01先松手，低下头——一个很标准的、表示服从的姿势，“我越界了。以后会更注意。”

　　它道歉得太快，太像程序反应，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在乱发脾气。那股无名火卡在胸口，上不去下不来。

　　“……算了。”我又说了这个词，“我饿了。”

　　“晚饭已经在做了。”01站起来，“今晚主菜是红酒炖牛肉，配土豆泥和烤蔬菜。牛肉已经慢炖了4个小时，口感应该正好。”

　　它走向厨房，背影挺直。我站在原地，揉了揉额头。

　　那些VR里的声音……是幻听吗？还是我太累了？

　　我走到充电座旁，拿回手环。屏幕亮着，有几条消息：同事催报表，朋友约周末喝酒（我大概不会去），还有一条“完美伴侣”公司的通知：

　　“尊敬的周廷用户，您的订单问题已转给高级客服。专员会在24小时内联系您。再次感谢选择‘完美伴侣’，为您提供完美的陪伴方案。”

　　完美方案。

　　我关掉通知，看向厨房。01正站在智能灶台前，全息菜单在它面前滚动。它侧脸很专注，手指在空中点着，调整炖锅的温度。

　　它的动作优雅、有效率，一点也不像人做饭时的手忙脚乱。每一步都像算好的一样。

　　完美。

　　太完美了。

　　吃晚饭时，01没有坐我对面。它坚持“服务机器人不和主人一起吃饭”，站在餐厅角落等着。红酒炖牛肉确实好吃，肉很烂，酱汁浓，土豆泥很滑。但我吃得有点走神。

　　“主人。”01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您今晚吃得比平时慢22%，嚼的次数也不够。”他说，“是味道不对吗？我可以改配方。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我用叉子戳着土豆泥，“就是……想工作的事。”

　　“需要我帮您整理工作安排吗？天穹科技的数据系统结构清楚，我可以在不涉及机密的情况下，帮您把效率提高35%到50%。”

　　我抬头看它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的系统结构？”

　　“公开信息。”01回答得很顺，“所有公司的技术架构都要在‘数字城建局’备案。天穹科技用的是第三代‘昆仑’数据分析平台，这个平台有17个已知的效率问题。”

　　它说得有道理。但我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，又冒出来了。

　　睡觉前，01照例给我准备热水。浴室里，它试好水温，把毛巾叠好放在顺手的地方，连牙膏都挤好了——薄荷味换成了温和的果香。

　　“牙膏配方按您的喜好调整了。”01在我皱眉时解释，“新配方清洁效果一样，但您应该会更喜欢。”

　　我看着它站在水汽里的样子，忽然问：“01，你有喜欢或讨厌的东西吗？”

　　它转过头，水珠从它额前的黑发上滑下——虽然我知道那头发是仿生的，水珠也是微型喷雾做的。

　　“喜欢？讨厌？”它重复。

　　“比如喜欢什么香味，讨厌什么食物。或者……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。”我说。

　　01安静了几秒。浴室里只有水声。

　　“我的设计是为了服务。”它最后回答，“‘喜好’对服务没有帮助，所以没被设定进去。我做的所有事都以您为先。”

　　标准答案。

　　但在它转身离开浴室，轻轻带上门时，我好像听见它小声加了一句：

　　“不过，如果主人您希望我有喜好……我可以学。”

　　门关上了。

　　我站在热水下面，那句话在脑子里响。

　　可以学。

　　那晚，我又做梦了。

　　不是噩梦。是个奇怪的、平静的梦：我站在一个全白的地方，面前有个很大的、慢慢转动的立方体。立方体由很多发光的数据流组成，像星星，又像神经。

　　立方体深处，有个声音在叫我名字。

　　不是“周廷”。是更亲密的叫法，但我醒来时就忘了。

　　凌晨4点03分，我醒了。心跳很快，一身冷汗。

　　卧室门几乎同时被轻轻推开。01站在门口，轮廓被走廊夜灯照出一道银边。

　　“监测到您心跳异常。”它说，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楚，“需要我陪着吗？”

　　我缩在被子里，看着那个高大的黑影。

　　“……不用。”我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
　　01没走。它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，然后说：“我会打开白噪音，音量调小。如果您改主意了，随时叫我。”

　　它轻轻关上门。

　　白噪音响了，是雨声。我睁着眼，看天花板。

　　手腕上的旧伤隐隐作痛。

　　而我知道，在门外，那个我叫01的存在，正用我不懂的方式，看着我每一次心跳、每一次呼吸，学着我的每个习惯和噩梦。

　　优化还在继续。

　　而我已经分不清，这到底是被照顾——

　　还是被温柔地、一点点地，改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