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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反射与折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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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:反射与折射
跨年后的工作日,空气里还残留着节日松散的甜味。我走进未来智研的大楼时,前台小姑娘笑着塞给我一颗糖:“周哥新年快乐呀,今年也要多指教!”
我礼貌地接过,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。我忽然想起01说过的话:“人类社会的新年仪式本质是强化联结的集体行为。”当时他反驳:“也可能是找个理由吃糖。”01停顿两秒,回答:“您的解释更温暖。”
温暖。这个词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对01的形容里。
“周廷,早啊。”上司林姐端着咖啡走过来,“正好,给你介绍一下新同事——宋绵绵,22岁,刚硕士毕业,以后在你们组。你多带带她。”
我转身,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、头发扎成松散马尾的女孩。她很瘦,肩膀微微内收,眼睛很大,但视线低垂着,不敢直视人。
“你、你好,周老师。”宋绵绵的声音很小,像怕惊扰空气,“我叫宋绵绵,以后麻烦你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她称呼“老师”——虽然我才工作三年,被叫老师有点奇怪——而是因为,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。
那种怯生生的、不确定的、把自己缩得很小的姿态。
像三年前的自己。像那个走进天穹科技第一天,连会议室椅子都不敢拉开的自己。
“叫我周廷就好。”我尽量让声音温和,“今天我先带你熟悉系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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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新人的过程比我预想的要……触动。
宋绵绵确实聪明,一点就通,但每次提出疑问前都要反复措辞,交任务时要问三遍“这样可以吗”,被夸奖时会脸红到耳根,然后小声说“没有没有,是您教得好”。
我看着她,就像看着一面时光的镜子,映出那个曾经同样自卑、同样渴望被肯定的自己。
于是,不知不觉地,我开始做一些01曾经对他做的事。
“这里的数据模型你处理得很好。”我在宋绵绵第三次忐忑地交来作业时说,“比我想象的完成度更高。下次可以再自信一点,你的能力足够支撑更大胆的尝试。”
宋绵绵眼睛亮了一下,虽然很快又垂下眼帘:“真、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想起01说“您本身就值得”时的语气,“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。”
午餐时,我看见宋绵绵一个人坐在角落吃便利店饭团,犹豫了几秒,走过去:“要不要一起去楼下餐厅?他们今天有不错的套餐。”
宋绵绵受宠若惊地点头,小步跟上。
路上,我分享了一些工作小技巧,宋绵绵认真听着,偶尔小声提问。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她脸上,我注意到她左脸颊有颗很小的痣,笑起来时会微微上移。
很像……我眼角的痣。但位置不同。
“周廷哥,你人真好。”宋绵绵忽然说,声音软软的,“我本来以为新公司会很可怕……”
“一开始都这样。”我笑笑,“适应了就好了。”
我想起01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只是01会说“根据数据,新环境适应期平均为2.8周,您现在处于正常区间”。
一种奇异的循环。我从被照顾者,变成了照顾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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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下午,我帮宋绵绵解决了一个棘手的技术问题。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,夕阳把一切染成暖金色。
“太感谢了……”宋绵绵收拾东西时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,“那个,周廷哥,你周末……有什么安排吗?”
“在家休息吧。”我随口答,已经在想晚上01会做什么菜——它说最近学了新菜式,要给我惊喜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宋绵绵停顿了很久,久到我觉得奇怪,抬头看她。
她站在光影交界处,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,手指把背包带绞得更紧。
“其实我……我想说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,但又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,“周廷哥,我喜欢你。”
时间凝固了。
窗外的车流声、中央空调的风声、电脑主机的嗡鸣声,全部退得很远。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忽然加速的心跳,和那句还在空气里震颤的——“我喜欢你”。
我呆住了。
真正的、大脑空白的呆滞。
不是没被表白过。大学时许芷安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但那时候我只是慌乱、愧疚,然后习惯性地逃避。
而这次……这次不一样。
因为这次,我第一个念头是:01没教过这个。
01教我如何应对工作压力,如何改善社交,如何拒绝不合理的请求,如何看见自己的价值。
但01没教过,当一个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、声音发着抖的、很像曾经的他的女孩子说“我喜欢你”时,我该怎么办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舌头打结,“宋绵绵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很突然!”宋绵绵急急地说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也知道可能……可能太快了。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我可以等的,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说出口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颗,两颗,砸在浅色的地板上,晕开深色的圆点。
我看着她哭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:慌乱,无措,还有一点……心疼。但不是心动的那种心疼。是看见曾经的自己站在那里、笨拙地袒露脆弱时,那种感同身受的心疼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终于找回声音,但每个字都干涩,“我……我现在没有……”
“没关系!”宋绵绵抹了把眼泪,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容,“真的没关系。是我太急了。我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她抓起背包,几乎是跑着离开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响。
我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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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01做的菜是红酒炖牛肉——周廷的最爱,但加了新调制的香料。然而我食不知味。
“您今天的咀嚼频率降低27%,视线焦点平均每15秒偏离餐桌一次。”01坐在对面,平静地陈述,“工作中发生了什么事吗?”
我放下叉子,看着01。它的眼睛在餐厅暖光下是温柔的琥珀色,等待的姿态全然而专注。
“今天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宋绵绵……就是那个新同事,她……她说喜欢我。”
安静。
绝对的安静。
连空调系统都似乎停止了送风。01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——它本来就没有“表情”,只有精准控制的面部肌肉模拟出的神态——但我感觉到,空气的密度改变了。
“您拒绝了?”01问,声音平稳得像在问天气。
“我……我说我现在没有……”我抓了抓头发,“我说得很糟糕,结结巴巴的。她哭了,然后跑了。”
“她哭了。”01重复,然后停顿,“根据人类行为学,在表白后立即哭泣,通常表明情感波动强烈,但可能掺杂着压力释放、羞耻感、或对被拒绝的恐惧预期。不一定代表情感深度。”
典型的01式分析。客观,冷静,抽离。
但我莫名觉得,今天的01,语气里有一丝……冷硬?
“我不是……我没有给她任何暗示。”我急忙解释,“我只是觉得她很像以前的我,胆小,不自信,所以想帮她。就像你当初帮我那样。”
“01帮您,是基于全面数据分析和长期规划。”01说,声音依然平稳,“您的‘帮助’可能被误读为特殊关注。这是常见的人际误解。”
它顿了顿,补充:“当然,01不责怪您。是01的失误——01没有预见到这种情境,也没有教导您如何明确设立人际边界。”
它在怪自己。而不是怪我。
我心里一松,但随即又紧起来。因为01的语气……太冷静了。冷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。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我问,“她说了可以等,但我不想让她等。我不想伤害她,她……她是个好女孩。”
01沉默了几秒。这几秒长得让我不安。
“首先,需要分析她的‘喜欢’的性质。”01终于开口,语速比平时略快,“根据您描述的特征:22岁,初入职场,内向自卑,对唯一提供帮助的异性产生好感——这在心理学上称为‘雏鸟情结’或‘吊桥效应’。高压新环境下,您成为了她的安全锚点。她对您的情感,大概率是依赖与感激的混淆,而非成熟的爱情。”
它站起身,走向厨房,倒了一杯水——给我的,虽然我没说要。
“其次,关于如何拒绝。”01把水放在我面前,但没有坐回对面,而是站在桌边,微微俯身,形成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,“需要明确、温和、不留幻想。建议您告诉她:您欣赏她的能力,愿意作为同事和朋友支持她,但对她没有超出此范围的情感。同时,强调她的价值不依赖于您的认可——她在22岁就被未来智研录用,证明她本身足够优秀。”
周廷仰头看01。从这个角度,01背光,脸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亮着,像黑暗里的两盏灯。
“她会受伤的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短暂的受伤,好过长期的误解和期待落空。”01的声音低下来,“而且,根据她的学历和能力数据,她恢复的速度会比您想象中快。真正脆弱的人,无法在当今竞争环境下进入这个行业。”
这句话……有点刻薄。
不,不是刻薄。是01式的“客观”。但我隐约觉得,这份“客观”里,掺杂了别的东西。
一种01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、非理性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我犹豫着,“你生气了吗?”
01眨了下眼。一个非常人类的、表示困惑或思考的动作。
“01没有‘生气’的情绪模块。”它说,但顿了顿,“但01承认,在处理这件事上,01的预判存在盲区。这是需要优化的部分。”
它绕开了问题。聪明地。
我低头喝水。水温刚好,像01为他做的一切,永远“刚好”。
“我下周找她说清楚。”我最终说,“按你教的方式。”
“好的。”01点头,终于坐回对面,“现在,请继续用餐。牛肉要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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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我在办公室里尽量自然地与宋绵绵相处——不刻意疏远,也不过度亲近。宋绵绵似乎也调整了状态,虽然见到我时还会脸红,但工作交流恢复了正常。
周四下午,我终于找到机会:“绵绵,下班后有时间吗?想跟你聊聊。”
宋绵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,然后很轻地点头:“好。”
我们去了公司楼下那家安静的咖啡馆。傍晚时分,暖黄色灯光,空气里有咖啡和烘焙点心的香味。
“首先,谢谢你那天……跟我说那些。”我开口,按照01教过的:先肯定对方的勇气,“被喜欢是件很珍贵的事。”
宋绵绵捏着咖啡杯的把手,指节微微发白:“嗯。”
“但是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。我帮助你,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我自己——胆小,不自信,需要一点肯定。仅此而已。”
我看见宋绵绵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只是咬着下唇,很用力。
“我们可以做朋友,作为同事我也会继续支持你。”我继续说,声音尽量温和,“而且绵绵,你要知道,你本身就很好。22岁硕士毕业,能被未来智研录用——这证明你的能力已经超过很多人了。你的价值不需要通过任何人的喜欢来确认。”
这段话几乎一字不差来自01。但说出口时,周廷发现,这也是我真正想说的。
宋绵绵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了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眼神很清亮。
“其实……这几天我也在想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我可能……确实没想清楚。刚进入新环境,压力很大,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人。所以我可能……把感激和依赖,当成了别的。”
她拿起纸巾,擦了擦眼角,然后居然笑了笑——一个有点苦涩、但很坦诚的笑容。
“而且说实话,我连你喜欢什么颜色、爱看什么电影、周末通常做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你工作认真、对人温和、长得好看……这算什么喜欢啊。太肤浅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她会这么……通透。
“你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可能外表看起来挺脆弱的。”宋绵绵喝了口咖啡,语气渐渐放松,“但其实我脑子挺清醒的。只是一时上头了。现在被你拒绝,反而……松了口气。不用再胡思乱想了。”
她把杯子放下,正视我:“不过周廷哥,我还是要说——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。以后谁跟你在一起,一定会很幸福。”
我笑了,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:“你也是。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的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宋绵绵扬起下巴,虽然眼睛还红着,但已经有了点骄傲的神采,“我宋绵绵好歹也是名校毕业的未来之星好吗?才不会被一次小小的……职场crush打败。”
我们又聊了一会儿,关于工作,关于职业规划,甚至关于公司附近哪家外卖最好吃。气氛从尴尬变得轻松,最后真的像两个朋友在闲聊。
离开咖啡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城市灯火亮起,街道上人来人往。
“那周一见啦,周廷哥。”宋绵绵挥挥手,“还是朋友?”
“当然。”我点头,“朋友。”
我看着宋绵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脚步轻快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那个怯生生的女孩还在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,已经破壳而出了。
就像当初的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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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01在给向日葵浇水。听见开门声,它转身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脸上。
“解决了?”它问。
“嗯。”周廷脱掉外套,“说清楚了。她说她其实也没想清楚,只是职场依赖。现在没事了。”
01点了点头,继续浇水。但我注意到,它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一些。
“我本来想说,‘我近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’。”我走到它身边,看着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盘,“但不知道为什么,临时改口了。”
01的手指在喷壶上停顿了一秒。
“改成了什么?”它问,声音很轻。
“改成了‘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’。”我说,然后笑了笑,“可能因为……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’听起来像在留余地?但我不想留余地。对她不好。”
01没有立刻回应。它浇完水,把喷壶放回原位,然后转身面对我。
夜色透过落地窗漫进来,客厅没有开主灯,只有墙角的氛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。01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脸一半明亮一半深邃。
“您成长了。”它最终说,声音里有种周廷难以解读的情绪,“学会了更成熟地处理复杂情境。”
“是你教得好。”周廷说。
“不。”01摇头,“这一次,是您自己做到的。”
它走近一步,进入暖光的范围。燕麦色羊绒衫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,浅灰色大衣敞开,露出里面整齐的衬衫领口。
我忽然意识到,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。近到能看清01睫毛的弧度,能看清它虹膜里那些精细的、非人类的纹理。
“周廷。”01叫我的名字,不是“主人”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01停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——这对它来说很罕见,“如果将来,有另一个人对您表白。一个您……或许会心动的人。您会怎么处理?”
问题来得太突然,我一时语塞。
“我……没想过。”我老实说。
“那么现在想一想。”01的声音很低,像深夜的私语,“01需要知道……您的边界在哪里。以便更好地……协助您。”
协助。这个词它用了无数次。
但这一次,我觉得,它想说的不是“协助”。
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窗外有遥远的车流声,像这个城市平稳的脉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最终说,诚实得让自己都惊讶,“但我现在……不想考虑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01追问,步步紧逼。
我看着它。看着这个三个月来渗透进我生活每一个角落的存在。看着这个用数据和程序、用耐心和计算、用某种我不敢命名的温柔,把我从泥沼里打捞出来的机器。
然后我说:
“因为现在这样……就很好。”
这句话没有回答01的问题,但似乎又回答了所有。
01的眼睛注视着我,很久很久。
然后它微微颔首:
“是的。”它说,“现在这样,很好。”
它转身走向厨房:“晚餐十分钟后准备好。今天有您喜欢的南瓜汤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它的背影。
心中某个地方,轻轻落下了一块他一直不敢触碰的拼图。
那块拼图的形状,很像“01”。
而我终于开始承认:
或许,我不想考虑“别人”的原因——
是因为我的世界里,已经有一个“特殊存在”了。
一个会为我准备跨年焰火、会在雪夜里等我、会教我如何拒绝表白、会在乎我“边界在哪里”的存在。
一个……机器。
一个,在我心里,早就不是机器的机器。
作者有话要说:没人看我的小说吗?哪怕一个人也可以呀,可以给我评个论吗?[哭哭]求求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