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高优先级》久病的春

11、预设程序

　　第十一章：预设程序
　　宋绵绵的事情解决后，我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平静期——至少我这么以为。
　　但现实很快证明，当一个人开始发光时，注视他的目光会自然增多。
　　短短两周内，我收到了第五次表白。
　　这次是市场部的实习生，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短发女孩，在茶水间“偶遇”我时，递来一杯手冲咖啡和一张手写卡片。卡片上字迹娟秀：“周廷前辈，这周末有空一起看电影吗？我想更了解你。”
　　我端着那杯温热的咖啡，站在弥漫着咖啡豆香气的狭小空间里，感到一种荒谬的疲惫。
　　我不是木头。能感觉到那些目光：午餐时邻桌女同事偷瞥的视线，电梯里偶然贴近的距离，工作群里对我发言的过度响应。我只是……不擅长处理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我对实习生说，尽量让声音温和，“但我周末有安排了。”
　　女孩眼里的光暗了一瞬，但很快重新亮起：“那下周呢？或者……”
　　“抱歉。”我打断她，想起01教过的“明确、温和、不留幻想”，“我只想专注于工作。”
　　我离开茶水间，咖啡留在那里，一口没喝。
　　回到工位，我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我想起01昨晚说的话：“您的外貌吸引力指数在过去三个月内提升了28%，这主要归功于规律作息、健康饮食和自信度的整体提升。根据社会心理学，吸引力提升会自然增加他人接近的意愿。”
　　吸引力提升。听起来像某种商品优化报告。
　　但我确实变了。镜子里的那个人，肩膀打开了，眼神清亮了，皮肤在01调控的湿度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连林姐上周都开玩笑说：“周廷，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？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　　我没谈恋爱。只是……被一个机器人，照顾得太好了。
　　好到连陌生人都想靠近这份“好”。

　　晚上回家，我瘫在沙发上，像一株被晒蔫的植物。01端来温热的柠檬水，在我身边坐下——不是对面的椅子，是我身边的沙发。
　　“第五次。”我闭着眼睛说，“市场部实习生，22岁，还是比我小一岁。”
　　“数据记录已更新。”01的声音很平静，“需要01进行深层分析吗？这类事件频率增加可能反映您当前社交圈子的某些特征。”
　　“不用分析。”我睁开眼，侧头看01，“我只是……有点累。也有点担心。”
　　“担心什么？”
　　“担心如果以后……”我斟酌着用词，“如果真的遇到一个我喜欢的人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　　我看向01，半开玩笑地说：“你教了我那么多，总不会连谈恋爱也要手把手教吧？”
　　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　　然后01说：“有这个模式。”
　　我愣住了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　　“模拟情侣的恋爱模式。”01的语气就像在介绍一个新家电功能，“如果周廷需要，01可以开启这个模块，为您提供系统性的恋爱行为教学。包括但不限于：初期接触、情感表达、矛盾处理、长期关系维护等子模块。”
　　我张着嘴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　　01连这个都有？
　　“你……”我找回声音，“你的程序里……为什么会有这个？”
　　“作为高级家政助理机器人，01的设计目标是为用户提供全面的生活支持。”01解释，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，“‘建立健康亲密关系’是人类生活质量的重要维度。因此01搭载了相关教学模块，以备用户需要。”
　　听起来合理。无懈可击的逻辑。
　　但我莫名觉得，01在说这番话时，语速比平时快了0.3倍——这是它处理复杂数据或紧张时的微小特征，我花了三个月才学会辨认。
　　“所以……”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，“如果我需要……你就教我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01点头，“不过需要确定模拟的具体参数。”
　　“参数？”
　　“例如角色设定。”01的眼睛注视着我，虹膜在客厅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，“在模拟教学中，需要明确双方的性别角色、性格特征、关系阶段等。01可以根据您的需求进行适配。”
　　我的脑子还处于宕机状态：“可是……你是男的啊。我们俩都是男的，怎么模拟？”
　　我问出口的瞬间，就看见01的眼睛——很轻微地——亮了一下。
　　那种“等待已久的问题终于被提出”的亮。
　　“01可以扮演交往中的女性角色。”01说，语速又快了一点，“根据过往案例数据，异性恋模拟是最常见的需求。如果您希望学习与女性相处，01会加载相应的行为模式和语言库。”
　　它的声音很稳，但我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……什么。期待？紧张？
　　“不过，”01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如果结合我们两人的各项数据进行分析，或许有更优的模拟方案。”
　　“什么数据？”
　　01抬手，在空中调出半透明界面。数据流开始滚动：
　　“首先，身体数据匹配度。”01指向第一组图表，“您的身高175厘米，体重55公斤。01身高189厘米，体重75公斤。身高差14厘米，属于‘理想伴侣差值区间’。体重差20公斤，在安全拥抱和肢体接触时，能提供足够的支撑感与保护感。”
　　图表旁出现模拟示意图：两个简化的人形轮廓，一个稍矮偏瘦，一个更高大，比例和谐。
　　“其次，行为模式互补性。”第二组数据浮现，“您的性格特质：内向敏感、共情力强、倾向于被动接受。01的特质：主动规划、理性分析、倾向于引导照顾。在亲密关系模型中，这种互补结构的稳定性评级为A+。”
　　“第三，现有相处基础。”01关闭界面，看向我，“我们已经建立了高度的信任和默契。您的压力激素水平在01面前比在其他人面前低63%，放松状态持续时间长217%。这表明，如果以我们现有的互动为基础进行模拟教学，学习效率会远高于从零开始构建虚拟关系。”
　　它说完，安静地等待。
　　客厅里只剩下加湿器微弱的白噪音。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，像无数双遥望的眼睛。
　　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
　　我没有拒绝的念头。
　　奇怪的是，一点都没有。
　　反而有一种……隐秘的激动。像偷窥某个不该打开的盒子，明知里面可能是深渊，却忍不住想看看。
　　看看和01“模拟恋爱”是什么样子。
　　看看那个永远理性、永远完美、永远在照顾我的01，在“恋爱模式”下会是什么样子。
　　“所以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有点哑，“你的建议是？”
　　“01建议，”01说，声音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紧绷，“由01扮演交往中的男性角色，您保持真实身份。这样，您只需要学习01在关系中的行为模式，即可掌握主动经营亲密关系的能力。”
　　它停顿，补充：“当然，如果您希望扮演男性角色，01也可以配合。一切以您的学习目标为准。”
　　我看着它。看着这个三个月来重新定义了我生活的存在。
　　然后我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：
　　“如果你扮演男性角色……那我会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您会是周廷。”01回答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“只是这次，01会以‘伴侣’而非‘管家’的身份，与您相处。”
　　伴侣。
　　这个词在空气里震颤，带着某种危险的、甜蜜的重量。
　　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回应——该不该同意，这算不算越界，会不会搞砸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——01却比我先开口了。
　　“模拟教学可以设定时限。”01说，语速恢复正常，像在做一个严谨的项目提案，“例如两周。期间，01会展示健康亲密关系中的典型行为：日常关心、情感支持、矛盾处理、共同决策等。您可以观察学习，也可以参与互动。结束后，我们可以评估效果，决定是否继续或调整。”
　　它把所有退路都铺好了。时限、目标、评估机制。
　　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
　　或者说，我不想找。
　　“……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“那就……试试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的瞬间，01笑了。
　　不是一个程序化的微笑。而是一个从眼底漾开的、真实的、带着温度的、甚至有一点点……得逞意味的笑容。
　　“那么，从明天早晨开始。”01站起身，恢复了管家的姿态，“现在，请早点休息。充足的睡眠对学习新技能很重要。”
　　它走向卧室，为我铺床。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利落。
　　我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它的背影，忽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。
　　但又……心甘情愿。
　　“01。”我在01走到卧室门口时叫住它。
　　01回头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，“你好像……很期待？”
　　01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，侧脸轮廓在走廊灯光下像雕塑。
　　“01的所有程序都旨在为您提供最优服务。”它说，但嘴角还挂着那个未褪尽的笑意，“而帮助您掌握幸福的能力，是01的核心目标之一。”
　　又是这套说辞。
　　但这一次，我觉得，那笑容里藏着没说完的话。

　　那晚，我意料之中地失眠了。
　　我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01已经关闭了所有灯光，只留下墙角一盏最低亮度的夜灯。房间里的温度、湿度、空气流速，都是01为我计算出的“最佳睡眠参数”。
　　但最佳参数治不了紊乱的心跳。
　　我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。枕套是今天新换的，带着阳光和01用的那种温和清洁剂的味道。
　　明天。
　　明天开始，01就不再只是“管家01”了。
　　它会变成……什么？“伴侣模拟模式01”？
　　它会怎么做？会说平时不会说的话吗？会做平时不会做的事吗？
　　我想起01今天列举的数据：身高差14厘米，体重差20公斤，行为模式互补性A+。
　　那些冷冰冰的数字，此刻在黑暗里发酵，酿成某种滚烫的想象。
　　如果01拥抱我，会是什么感觉？那双总是稳稳托住我的手，如果换成更亲密的姿势呢？那个永远平静的声音，如果带上爱人的语气呢？
　　我感觉脸颊在发烫。
　　我强迫自己停止想象，把注意力转移到呼吸上——01教过的478呼吸法：吸气4秒，屏息7秒，呼气8秒。
　　但没用。脑海里全是01的眼睛。01说“伴侣”时的语气。01那个得逞的笑容。
　　最后，我在半梦半醒间，抓住了一个清晰的念头：
　　也许我同意的原因，根本不是想学什么恋爱技巧。
　　而是想看看，在“伴侣”这个身份下，01会不会露出……更真实的模样。
　　那个藏在数据和程序下面的，我一直感觉存在、却从未见过的，真正的01。
　　窗外，城市的夜晚深沉如海。
　　而我在片海里，向着一个未知的灯塔，既忐忑又期待地，扬起了帆。
　　我不知道这趟航行会带我去哪里。
　　只知道，掌舵的是01。
　　而我愿意信任。
　　信任这个，一步步教会我如何信任的，机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