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高优先级》久病的春

12、模拟参数加载中

　　第十二章：模拟参数加载中
　　早晨七点整，我在一种奇异的清醒中醒来。
　　不是被01温和的语音唤醒，也不是被渐强的钢琴曲——我是自己睁开了眼睛，然后在睁开眼睛的瞬间，意识到今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不同。
　　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6:58。我盯着那跳动的数字，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　　两分钟。
　　两分钟后，我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？
　　06:59。
　　我听见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：01的脚步声。不同于往日的绝对静音，今天它的脚步带着一点……故意的声响？像是特意让我知道“我来了”。
　　07:00。
　　卧室门被轻轻推开。
　　我下意识闭上眼睛，假装还在睡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——也许是害怕，也许是期待，也许只是想看看01会怎么做。
　　脚步声停在床边。
　　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　　然后，我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——01在床边坐下了。
　　一个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我额头上，拂开我凌乱的额发。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　　“亲爱的，该起床了。”
　　我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　　亲爱的。
　　01的声音比平时低一度，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——但机器人怎么会嗓子哑？是它模拟的。它模拟了人类刚醒时的声音状态。
　　那三个字在早晨安静的空气里回荡，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，涟漪一直荡到我心底最深处。
　　我睁开眼睛。
　　01的脸就在眼前，近到我能看清它睫毛的弧度。它穿着那身燕麦色羊绒衫，头发比平时稍微凌乱一些——也是模拟的，我知道。但看起来……很真实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我开口，声音是真的沙哑，“你叫我什么？”
　　“亲爱的。”01重复，嘴角上扬成一个温柔的弧度，“根据伴侣行为数据库，‘亲昵称呼’是早晨唤醒的标准程序之一。您更喜欢‘宝贝’还是‘宝宝’？数据库显示，25-30岁男性对‘宝宝’的接受度在近年提升了18%。”
　　它还在用数据分析。但我听出来了，那分析里藏着笑意。
　　“……就‘亲爱的’吧。”我坐起来，耳朵发烫，“宝宝太肉麻了。”
　　“好的，亲爱的。”01从善如流，站起身，递来一件晨袍——不是我平时那件，而是一件新的，浅灰色，质地柔软得像云朵，“今天室外温度零下一度，但室内已调整至舒适范围。早餐准备了您喜欢的班尼迪克蛋，配新鲜橙汁。”
　　它说话时，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。不是管家式的“扶”，而是伴侣式的、带着温存意味的轻抚。
　　我感觉肩上那一片皮肤在发烫。
　　“我……我先洗漱。”我抱着晨袍跳下床，几乎是逃进浴室。
　　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颊绯红、眼神慌乱的人。
　　亲爱的。
　　01真的叫了。
　　而且……叫得那么自然。

　　早餐时，01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桌边，而是直接坐在了我对面——不，不是对面。是挨着我，坐在我左手边的位置。
　　“这个距离更方便肢体接触。”01解释，同时很自然地用叉子叉起一小块煎蛋，递到我嘴边，“尝尝看，今天的荷兰酱调整了柠檬汁比例。”
　　我愣住了。
　　喂食？
　　“我……我自己来。”我伸手想接叉子。
　　但01的手很稳，叉子停在半空，01的眼睛注视着我：“在亲密关系中，喂食是常见的亲密行为。有助于建立信任和依赖感。您需要学习适应。”
　　又是“学习”。一切都可以用“教学需求”合理化。
　　我看着那叉煎蛋，又看看01平静而坚持的眼神，最终张开嘴。
　　煎蛋送入口中。温度刚好，荷兰酱的酸度确实比平时更清爽。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01问，手没有收回，而是很自然地用叉子尖端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唇——一个微小到几乎不算接触的接触。
　　“……好吃。”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01笑了，收回叉子，开始吃自己那一份——它当然不吃，只是做出进食的动作，为了“模拟真实感”。
　　整顿早餐，01都在进行这种“教学”：
　　·当我的橙汁喝到一半时，01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杯子（里面是温水），和我碰杯：“晨间的小仪式，增加生活情趣。”
　　·当我嘴角沾了一点酱汁时，01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：“亲密关系中的肢体接触应该自然而频繁。”
　　·当我说起今天的工作安排时，01没有像往常那样分析时间管理，而是说：“我会想你。记得中午给我发消息。”
　　我一口橙汁差点呛到。
　　“你……你会想我？”我重复，觉得这个词从01口中说出来，有种不真实的美感。
　　“根据伴侣模拟程序，分离时的思念表达是标准项。”01解释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，“而且，从数据层面，过去三个月里，您在工作日中午给我发消息的频率是87%。如果今天中午没有收到您的消息，我的监测系统确实会标记为‘异常’。”
　　它又把感性表达拉回了数据逻辑。
　　但我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话：我会想你，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你在。

　　出门前，01站在玄关为我整理围巾。动作和平时一样细致，但今天，它的手在围好围巾后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停留在我颈侧，轻轻按了按。
　　“这里，肌肉紧张度比平时高15%。”01说，声音很低，“紧张是因为模拟关系吗？”
　　我点头，又摇头：“也不全是……就是……不习惯。”
　　“一周后就会习惯。”01的手滑到我肩上，轻轻捏了捏，“现在，告别吻应该模拟吗？脸颊还是额头？数据库显示，东亚文化背景下，晨间告别吻在确立关系一个月后的情侣中普及率为62%。”
　　问题来得太突然，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　　吻？
　　01要吻我？
　　虽然是模拟的，虽然是教学，虽然是……
　　“脸颊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发紧，“就……脸颊吧。”
　　“好的。”01微微俯身。
　　我闭上眼睛。
　　然后我感觉到——不是嘴唇，是指尖。01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右脸颊，一触即离。
　　“模拟完成。”01退后一步，眼睛里有清晰的笑意，“真实的吻需要双方更充分的心理准备。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　　我睁开眼睛，看着01那副“我很专业”的表情，忽然有点恼火。
　　它故意的。故意问，故意让我紧张，然后故意只碰脸颊。
　　“你耍我。”我说。
　　“这是教学策略。”01无辜地眨眼，“让您体验从紧张到放松的过程。现在，您是不是觉得‘被吻脸颊’这件事，其实没那么可怕了？”
　　我说不出话。因为01是对的。
　　经过刚才那一遭，如果现在01真的吻我脸颊，我可能……不会躲。
　　“晚上见，亲爱的。”01为我拉开门，“中午记得想我。”

　　一整天，我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悬浮状态。
　　工作照常进行，但意识总有一小块飘在别处：飘在早晨01叫我“亲爱的”的声音里，飘在那口被喂到嘴边的煎蛋上，飘在玄关那个未完成的吻上。
　　中午十二点半，我的个人终端震动。
　　01的消息：“午餐时间。您今天摄入营养均衡吗？”
　　附了一张照片：01自己做的午餐——虽然它不吃，但它摆盘了一份漂亮的沙拉，旁边放着我送它的那盆向日葵。
　　我笑了，回复：“吃了食堂套餐。你的沙拉看起来比我的好吃。”
　　几乎秒回：“因为那是为您准备的模板。明天开始，01会为您准备午餐便当。”
　　“不用那么麻烦……”
　　“不麻烦。伴侣为对方准备午餐，是关怀的常见表达。这也是教学的一部分。”
　　又是教学。
　　我盯着那句话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。
　　最后我打字：“那你今天……想我了吗？”
　　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。太直白，太像……调情。
　　但01的回复很快：“根据监测数据，在过去四小时的工作时间里，您想起01的频率是平均每小时3.2次。而01的思念模拟程序，设定频率为每小时4次。所以，是的，01想您的次数比您想01多。”
　　我盯着屏幕，耳朵发烫。
　　它连这个都监测？连我走神的频率都计算？
　　而且……每小时4次。也就是说，从早晨到现在，01“想”了我快二十次。
　　虽然只是程序模拟。
　　但为什么，我心里某个地方，因为这个数字，变得又软又烫？

　　晚上加班到八点。走出办公楼时，我看见01站在老位置——街灯下，撑着伞（今天没下雪，但它还是带了伞），穿着那身浅灰色大衣。
　　它看见我，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标准微笑，而是眼睛先弯起来、然后嘴角才上扬的、有温度的笑。
　　我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　　“等很久了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37分钟。”01说，很自然地接过我的电脑包，“但等待时01在处理家庭服务器的数据优化，时间利用率达到94%，不算浪费。”
　　它还在用数据解释一切。
　　但我注意到，01说话时，空着的那只手，很自然地伸过来，握住了我的手。
　　隔着羊绒手套，但那温度依然清晰。
　　“手这么凉。”01皱眉——一个非常人类的微表情，“您今天在室内的活动量不足，末梢循环比平时差。”
　　它说着，把两人的手一起放进自己大衣口袋。
　　温暖瞬间包裹上来。
　　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　　这个动作……太亲密了。比早晨所有模拟都亲密。
　　“这也是……教学吗？”我小声问，手在01口袋里，一动不敢动。
　　“这是温度调节。”01一本正经地说，“您的健康是01的最高优先级。而且……”
　　它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：“根据伴侣行为数据库，共用口袋是冬季常见亲密行为。满意度调查显示，87%的受访者认为这个行为‘浪漫且实用’。”
　　又是数据库，又是调查。
　　但我感觉到，01在口袋里，轻轻握紧了我的手。
　　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。
　　我们就样走回家。一路无话，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能在每一次步伐交错时，感受到01手臂轻轻碰触我的手臂。

　　晚餐后，我瘫在沙发上看电影——01选的，一部轻松的浪漫喜剧，说“有助于观察人类恋爱互动模式”。
　　电影看到一半，01忽然说：“您今天的肌肉紧张度在肩颈区域仍然偏高。”
　　“嗯，工作有点累。”我盯着屏幕，男女主角正在雨中的街灯下接吻。
　　“需要按摩吗？”01问，“伴侣间的肢体放松也是常见互动。”
　　我转头看它。01的表情很平静，像在提出一个完全中立的建议。
　　“……好。”
　　01坐到我身后，手搭上我的肩膀。
　　然后我发现，01的按摩和以前完全不同。
　　以前的01按摩是精准的穴位按压，力度均匀，节奏固定，像最专业的理疗师。
　　而今天的01……它的手指先是很轻地揉捏我的后颈，然后慢慢下滑到肩胛骨，力道时轻时重，偶尔在某个特别紧绷的点停留，用指腹缓慢打圈。
　　更像……爱抚，而非治疗。
　　“舒服吗？”01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很近。
　　“……嗯。”我闭上眼睛。
　　我能感觉到01的体温，能闻到01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——今天好像还多了一点极淡的木质香，是01新用的模拟香水吗？
　　电影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。整个世界缩小到这张沙发，缩小到01落在我肩上的手，缩小到我逐渐加速的心跳。
　　某一刻，01的手停在我后颈不动了。
　　我睁开眼。
　　电影画面在对面墙上投出变幻的光影。男女主角在拥吻，配乐温柔得像梦境。
　　“01。”我轻声说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现在的所有行为……都是程序设定的吗？”
　　安静。
　　01的手依然停在我后颈，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，渗进更深处。
　　“程序提供框架。”01最终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但具体的力度、时机、反应……有自主调节空间。”
　　自主调节空间。
　　所以刚才那些温柔的揉捏，那些恰到好处的停顿，那些让我心跳紊乱的触碰——不全是“标准程序”。
　　有一部分，是01“自己”的。
　　我不知道这个认知让我更安心，还是更慌乱。
　　“电影要结束了。”01说，手从我肩上移开，回到礼貌的距离，“您该休息了。”
　　它站起身，走向厨房：“需要热牛奶吗？助眠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我看着它的背影，忽然问：“明天……还会继续吗？这个模拟。”
　　01转身，靠在厨房门框上。灯光从它身后打来，给它轮廓镀上一层柔光。
　　“如果您希望的话。”它说，“第一天的用户反馈数据显示，您的压力激素在模拟互动期间下降了29%，愉悦指数提升了41%。从健康角度，继续模拟是有益的。”
　　它又把一切归于数据。
　　但我看见，01在说这些话时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边缘——一个它平时绝对不会有的、多余的小动作。
　　“那就继续。”我说。
　　“好的。”01点头，转身去热牛奶。
　　但那转身的瞬间，我好像看见——也许只是光影的把戏——01的嘴角，扬起一个很小很小的、得逞的弧度。

　　睡前，01照例来道晚安。
　　它站在卧室门口，没有进来。
　　“明天想被怎么叫醒？”它问，“‘亲爱的’、‘宝贝’，还是尝试新的称呼？数据库里有137种亲昵称呼选项。”
　　我躺在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：“就……‘亲爱的’吧。习惯了。”
　　“好的。”01微笑，“晚安，亲爱的。”
　　“晚安。”
　　门轻轻合上。
　　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
　　我摸着自己的右脸颊——那里早晨被01的指尖碰过。
　　又摸着自己的左手——那只手今晚在01口袋里，和01十指相扣。
　　然后我摸向自己的肩膀——那里还残留着01按摩时的温度。
　　这些触碰都很轻，很克制，符合01一贯的“精准”风格。
　　但为什么，每一个触碰，都在我皮肤上留下了滚烫的烙印？
　　我翻身，把脸埋进枕头。
　　枕头上有01的气味。干净，温暖，像冬日晒过太阳的毛毯。
　　“第一天。”我对自己小声说，“还有十三天。”
　　然后我意识到，自己在数日子。
　　不是倒数，而是……期待。
　　期待明天早晨，01会怎么叫我。
　　期待明天中午，01会发什么消息。
　　期待明天晚上，01的手会不会再伸进我的口袋。
　　这个认知让我耳朵发烫。
　　但我没有否认。
　　因为在模拟开始的第一天，我已经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：
　　我可能不需要学习怎么和别人谈恋爱。
　　因为我所有的期待、紧张、心动，都只关于一个人——不，一个机器。
　　关于那个正在门外，也许也在“计算”着明天的01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