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人生一劫 ...
-
“阿韵姐,你有空吗,我想跟你谈谈,在镇上的那家咖啡店。”
苏韵还没睁开眼,手机就一直作响,一大清早,小姜发来信息。
苏韵了然,估计是要说离职的事情。
洗漱完,涂了个防晒出门,往镇上的那家咖啡馆。
这家咖啡馆有一个很美的阁楼,苏韵刚来云岭的时候,一切重新开始,心烦了就来这里坐坐,看日落晚霞。
“怎么了,小姜?”苏韵上楼,放下包。
“阿韵姐,我订了下周的机票。”小姜支支吾吾的。
“决定了,你要回去?”苏韵问。
“嗯,我觉得,我应该有勇气面对这些了。”
“你和小井说了吗?”苏韵试探道。
“没呢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小姜抿嘴,低着头。
苏韵笑笑,摇摇头,“你们俩呀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我昨天晚上……跟小井表白了,也说了我可能要回去的事,但是没说死,她就点点头,我也不敢往下说了,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这样吧,我下午给你俩放个假,你俩好好聊一聊,一起吃个饭,等你走之前我请你们吃饭。我觉得吧,虽然我也没什么心得,但是感情这种事情,不要着急嘛,要让彼此都有余地。”苏韵认真道。
“那店里的事情会不会忙不过来?”
“没事的,如果人少我也能早点下班,最近太累了。”苏韵笑着摇摇头。
“好,谢谢阿姐。”
“小井那边,你直接跟她说吧,我先走了哈,和叶子有约。”苏韵摆摆手。
“知道了,阿姐。”
苏韵走的时候,捎了两杯茉莉拿铁。
是这家咖啡店的明星产品。
晃晃悠悠回到店里,叶子已经在等她了。
“叶子,你到啦。”
“苏老板。”叶子站在院子里笑,手里拿着画册。
“下周剧院就要来,办展也很快了。”苏韵想着。
“是呀,所以我先找你一起看看,二楼布展设计什么的。”叶子点点头。
“茉莉拿铁,你喜欢的。”苏韵递给她。
叶子莞尔。
一上午,两人都在二楼忙着,苏韵时不时下来关照着茶馆的客人。
叶子挑中了一处拐角,想拿来做设计。
“是,我觉得这里空间足够大,摆出来我们订做的那个屏风会很好看。”苏韵撑着头。
“好。”
“这边的话我到时候清出来,挂你画的那两幅图。”苏韵又指指另外的地方。
午后。
小姜把小井约了出来。
小姜早早就到了,等待着小井。
整个人正襟危坐,像是学生时代的乖顺。
小井终于到了。
气氛并不轻松,沉默许久。
小姜才开口。
“小井,我要走了。”
小井抬头,又低下,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,总有一天小姜会走的,但是她竟然比预想当中的要难过。
“是吗,还挺快。”
“我回去一直在想,觉得有些事情,还是应该告诉你。”小姜神色凝重。
“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家,提及我从哪里来,这些日子以来,你们仅仅知道一个名字、一串电话号码,就愿意对我敞开心扉,真的很抱歉。”
小井看着他,又回忆起和他相处时的细节,小姜说话做事总是滴水不漏,让人猜不透。
“不是我不想说,只是我……不知道该怎么说,你和阿韵姐从来都是真心待我,让我时常觉得很愧疚。”
“我家在西北那边,大四下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家科技公司的offer,薪资待遇都算不错,趁着上班之前的空隙,我回去看了看爸妈,小地方各种资源条件都差,当地一个学校的校长和我爸是多年朋友,想问我能不能趁着休息教小孩子们一段时间,带带他们。”
小井听得认真。
“那是一所高中,我教了快两个月。其中有一个男孩,成绩说得过去,平时性格看着也挺好,但是某一天他来找我,说想和我说点事儿,当天下了大暴雨,路不好走,很多学生都是爷爷奶奶照看,我想着我得先送学生们安全回家,就跟他说让他明天再来找我。”
说到这里,小姜的眼眶有些红,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。
“第二天上课,我没见到他,于是上完课去找他,结果他班主任告诉我说,他不舒服请假了,我也就把这事儿搁置了。又过了几天,他还没来学校,也没请假,他班主任和我就被学校派去他家看看,结果我们刚到,就看见桌子上的农药。”
“我们赶紧把他送到医院洗胃,每天都来照顾他,三天后他精神状态明显好转,跟我说了很多话,关于他的家庭,他的人生。”
“他的状态不错,但是其实已经来到我们通常说的“假愈期”,一阵假性的平稳之后就是撕裂般的痛苦。我问他痛吗,他不说话,也没有动作,毫无生机。”
“第五天的时候我临时接到一些通导师的电话,说了很长时间,回病房的时候,发现他自杀了。”小姜闭上眼,眉毛紧锁。
“你知道,他很瘦,也不高,小小的一个人,就那样蜷缩在那里,但是他的表情又是那么平静。”小姜回忆着那个小男孩的样子,眼里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心痛。
小井没想到是这样的故事,她愣住了,整个人呆在那里,长久无法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。
小男孩自幼失去双亲,抚养他的爷爷奶奶也离他而去,小时候爷爷收了粮食卖钱,或者驮着他去集市上卖东西,微薄的积蓄不足以支撑温暖的童年,能够吃饱就是最大的心愿,但是他还是很开心,因为爷爷陪着他。
可是后来,爷爷得了病,家里甚至拿不出做检查的钱,爷爷死后,他唯一可靠的,也只有一间老屋了。
小孩留下一张字条,恳求小姜把他带到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。
“这里的冬天太冷了,姜老师,我每年过生日,最大的心愿——就是不要死在冬天。”
“姜老师,如果有来生,我想我能不能出生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,如果这个要求有点高的话,我也可以做一只鸟,如果受不了严寒,索性就自己飞向温暖的地方。”
后来小姜回去上班,一两年过去,也总是心不在焉。
存了些钱,打给了父母大半,孤身一人来到云岭,不认识任何人,也不认识任何路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,也没有同行的人。
苏韵去菜市场买了趟菜,就顺带把他捎了回来。
小井刚见到他的时候,他的胡子看起来很多天没有刮了。
后来这里一切的一切,再次融化了他。
“姜叙言,你刚来的时候,阿韵姐跟我说,你一定是个很善良的人,我纳闷儿,她和你只有一面之缘,又把你捡了回来,怎么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后来她跟我说,你风尘仆仆的样子,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的,自己都这样了,还是买下了菜市场瘸腿老太太的一车菜,像是傻瓜一样,吃一年也吃不完呀。”
“后来我们接触越多,我越知道你这个人的心,真的特干净,但也知道,你有自己的难处。”
小井的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,连眼前坐着的那个人的模样都快分辨不清了。
她走到小姜面前,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,张开双臂,很用力很用力地抱住了他。
小姜有些惊愕,像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“不要动,就这样抱着,姜叙言。”
小姜慢慢接受,轻轻地埋在她怀里。
“你没有错,姜叙言,那个孩子也没有错,走到今天,你温和坚韧的心,已经告诉了我,一切的答案。”
“你辛苦了。”
……
“还没走?”程羡忙完工作,路过芷兰间,瞧着没什么人的样子。
苏韵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,靠在长椅上。
她睡得浅,听到声音就认出了来人是谁,睁开眼睛。
“就你一个人?”程羡环顾四周,并不热闹。
“嗯。”苏韵声音还哑着。
“你今天不忙?”苏韵看了表,才下午六点半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忙得过来?”程羡反问。
“凑合吧。”苏韵倒了杯茶醒神。
“嗯。”
“喝茶吗?”
“不了,坐一会儿。”
“怎么了?”苏韵看他神色不太好。
“没什么,心里有点乱,待会儿就好了。”
“那我先去忙。”苏韵点点头。
苏韵把清洗好的茶具全部送入消毒柜,从小厨房里面出来。
程羡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他睡着的时候,面部没有那么凌厉,平添了几分柔和气息,睫毛长长的,脸颊肉也挤出来了。
苏韵找了一块披肩,帮他披上。
他突然揉眼,苏韵以为他醒了,轻声说,“回去睡吧,这会儿晚了,有风,容易着凉。”
结果人家只是换了个姿势,又睡着了。
苏韵无奈,这会儿也没客人了,她就坐在一旁看书,等着他醒来。
快八点了,程羡醒过来,瞥到坐在一旁的苏韵,先是一愣,然后发笑,少见的孩子气。
“耽误你关门了?”他声音温柔。
苏韵把书合起来,无奈地笑,“睡得真香,一起回去吧。”
“想喝酒吗?”苏韵看到路边的便利店。
程羡微微皱眉,“你可以?”
“就喝一点儿,没事的。”苏韵装乖巧。
程羡跟着她走进便利店,买了几瓶灌装啤酒。
她递给程羡,程羡帮她打开。
“从小我就打不开易拉罐,因为我老咬手指。”苏韵笑笑。
“看出来了,现在似乎也没改掉。”说完,程羡看她的手指。
苏韵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“最近工作压力很大?”苏韵提出来。
“有点儿。”
“你看起来无孔不入,波澜不惊。”苏韵客观评价。
“是么,那我不进军娱乐圈可惜了。”程羡淡淡回应,喝了口酒。
苏韵没反应过来,“什么?”
“这种伪装式表演,照你这么说,是可以拿影帝的程度。”
苏韵无语。
“南城,你最喜欢去哪里?”程羡看她。
“散心的话,玄清湖吧,经常去那儿。”苏韵回想。
“我也是,可是,我怎么从来没遇到过你?
“大哥,那时候,你认得我?”苏韵惊叹他的超绝脑回路。
“我过目不忘可以吧,我不记得看到过你的脸。”
“你简直是强词夺理。”苏韵指控他。
“这酒一般,有点苦哈哈的。”苏韵评价道。
“是么?”
“过两天请你喝自烤酒。”苏韵得意洋洋。
两个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坐。
苏韵被风吹得,酒劲儿有点上头。
“醉了?”程羡偏头看她。
“没有。”苏韵笑得自然。
“你很喜欢自己一个人喝酒?”程羡冷不丁地问她。
“没有,看心情。”
“以前喝吗?”
“说不准,比方说,我很讨厌下雨天,莫名的害怕和烦躁,那种天气可能会喝。”
“也是易拉罐装?那你怎么打开?”
苏韵觉得他问的很傻,撇撇嘴,“自己一个人生活,总会有很多办法的,用筷子一头撬开。”
程羡若有所思,点点头。
“我也讨厌下雨。”程羡抄着兜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下雨总是会堵很久的车,闷闷的感觉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着,到民宿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程羡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。
苏韵走进屋子,正要关门。
“等等。”程羡叫住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酒就别再喝了,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
夜深了。
程羡睡不着,出来坐在躺椅上,枕着胳膊玩手机。
他注意到,对面的房间灯还亮着。
苏韵也睡不着,开窗透透风。
刚推开窗子,看见了程羡。
一副眉眼弯弯的样子。
苏韵拿着一杯茶走出来,坐在躺椅旁边的秋千上。
两人无言,静静地待着。
坐了十分钟,苏韵觉得有点冷,刚想回去拿个衣服披上,程羡先起身,拿了一件他的外套。
“夜里凉。”
苏韵顿了一下,接过来。
“刚刚没说,你为什么害怕下雨天?”程羡提起来。
苏韵喝口热茶,点点头。
“大概是我刚上班那年,我外婆得了阿尔茨海默症。”
“得了这个病,记忆力衰减得会很快,反复询问人的名字、做同一件事。”
“她的每件衣服上,我妈都缝上了姓名、家属电话和住址。”
“秋天的时候,我妈说外婆一直在喊我的名字,我就请假回去了。老人家腿脚不好,我就每天就推着她到公园里听戏,其实她也不完全认得我,有的时候会突然转过头来,神色疏离地问我是谁,那种感觉,很不好”
苏韵发丝垂下来几缕,双手撑着膝盖。
“那一年说来也奇怪,春节前都已经回暖了,过了元宵节突然又很冷,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。外婆的病也越来越严重了,情况很不乐观。”
大脑神经细胞随着病情推进,大量受损死亡,大脑功能严重退化,直至无法维持基本的生命活动。
“四月底的雨天,外婆过世了。”
程羡心里也不是滋味,轻声说,“抱歉。”
“没事儿,人总会经历的,也很正常。”苏韵摆摆手。
“永远不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,永远不知道哪一天是最后一天。”
即便还没有到三十岁的年纪,身边的亲人、朋友也是有生病的、离世的。
“小时候我经常躺在床上想,死亡之后会变成什么,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我了,会不会就像从来没来过。”程羡声音低沉。
“从前是觉得,到了一定年纪,可能才会不得已去直面生死的问题,但是现在看,人生太多境况了。”
思考死亡,认知死亡,或许是无休止的课题,也可能是戛然而止的某个瞬间。
清早,苏韵坐在芷兰间院子里冥想,清静清净。
“早,阿韵姐。”
小姜和小井一起进来。
苏韵打了个哈欠,“早啊。”
“阿姐,你昨天没睡好啊,怎么都有黑眼圈了?”
“没事儿,不用担心我,你们气色看着倒是不错。”
俩人也没再多说什么,进去干活,今天上了新茶,好多客人提前订了座位。
苏韵伸了个懒腰,和他们一起进去忙了。
小姜下周就要走,但是牵扯着还要办展,苏韵便赶忙登了一则招聘广告。
程羡路过的时候瞥见大门上贴的招聘信息。
便给苏韵发信息,“店里人手不够?”
“嗯,小姜马上就要走了。”
“苏老板辛苦。”
“程总好好工作,少操心。”苏韵打趣他。
“老板,一壶茉莉茶,一盘茶点。”
苏韵收起手机,“这就来。”
“您的茶,小心烫。茶点还要等个几分钟。”苏韵向客人解释道。
“好,多谢。”
午后,吃饱喝足。
苏韵把小姜和小井叫到前台。
“这周六,我订了餐厅咱们一起吃饭,周天小姜你就别来了,收拾收拾,周一芷兰间这边要布展,小井你去机场送小姜吧,店里实在忙不开。”
“麻烦你了,阿韵姐。”小姜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说这些干嘛,不管你怎么想,在我心里,已经把你当我弟弟了。”苏韵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