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朋友 ...
-
闲来无事的一天。
天气倒不怎么好，这几天唯一的雾天。
“你不用这样，辛然，举手之劳，毕竟也是生死大事。”
程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坐在芷兰间门口的蒲团上，打着电话。
旁人看了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芷兰间老板呢。
“当初……是我对不起你，这么多年，欠你一句道歉。”
“过去的就别再提了。”程羡淡淡的，眼神有点儿冷。
挂了电话，程羡把手机撂在一旁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苏韵走过来，把茶放桌子上。
侧目看他，“你的茶。”
“嗯，好久没来了。”程羡点点头。
“三天前不是刚刚来过？”
“苏老板记这么准？”程羡眼里有促狭之意。
苏韵拍拍他，让他往里面看，“瞧见那个大爷了吗，他五天前也来过。”
意思是，不是只记得你，只是生意人的基本素养罢了。
程羡装看不见。
苏韵嗤笑，不打算理他。
刚进房间，手机就有未接来电。
是沈黎打来的，两人十多年的交情，很深厚的朋友，毕业后她索性就在东城定居。
苏韵皱眉，回拨过去。
“怎么了，黎黎？”
“韵，你能过来一趟吗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苏韵关切地问道。
“我要做个小手术。”
“你等等，一会把医院和病房信息发给我，我现在就订票。”苏韵面色深沉，边说着边打开订票软件，查最近的航班。
“小姜，小井。”苏韵朝里面喊。
“姐，怎么了？”
“我有急事，现在就要走，店里就交给你们俩了。”苏韵嘱咐道，拿着包就冲出去。
程羡看到苏韵风风火火地出来，觉得像有什么急事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来不及说了，我得去机场。”苏韵还是有些慌张的样子，她自己没有意识到，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我送你。”程羡抓住她的手臂。
“你在这儿有车？”
“公司给租的。”
“那多谢了。”苏韵没有拒绝。
一个小时后，到达机场。
“我先进去了。”苏韵跟他再见。
“别着急，注意安全，都能解决的。”程羡叮嘱她。
苏韵落地东城就直接往医院里赶，紧赶慢赶到的时候也已经晚上八点多了。
沈黎已经进手术室半个多小时了。
沈黎毕业后就在东城工作，父母本身感情一般，对她情感上也比较漠视，为了自己能够生活得好一点儿，加班到两三点也是家常便饭，长期的精神紧张、饮食不规律导致了慢性阑尾炎，慢性的一般是间歇性发作，沈黎也没当回事儿。
正巧这段时间流感发作，她也中招，身体抵抗力下降，加上习惯不好，引发了急性炎症，开始频繁发作，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现阑尾穿孔、腹膜炎等严重并发症。
苏韵在手术室外头等着，手心里直冒汗。
差不多两个小时后，沈黎被推回到病房。
主治医生把苏韵叫过去，说了一些注意事项。
苏韵轻轻推开病房的门。
沈黎躺在那里，闭着眼睛，眼泪直流。
苏韵过去帮她把眼泪擦干。
“对不起啊，韵，还让你千里迢迢跑一趟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，不要哭了哈，我就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苏韵打来热水，仔细帮她擦拭着额头。
“你别想太多，黎黎，这几天好好恢复是正经事。”苏韵温声道。
术后需要暂禁食，出现排气、排便后，苏韵喂她喝了点儿水。
无明显不适后，又给她煮了米汤。
“医生说，术后1—2天可以尝试床边坐起，这样呢有助于你的胃肠功能恢复。”
术后六小时，苏韵一直盯着，六小时过后，又和医生帮着她适当翻身。
“韵，你那边生意还有一摊子事儿，本来不想麻烦你，但是我真的……不知道该跟谁说，身边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。”沈黎努力抑制住泪水。
“沈黎，你记得毕业那年我同你说过什么？”苏韵眼里全是心疼。
沈黎低着头。
“我说，无论何时何地，欢迎你来麻烦我。”苏韵抚摸着她的长发。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“我每次见你一次，你就消瘦一点儿，这一回，真的要注意身体了。”苏韵鼻尖也酸了。
“是。”
“我们到了这个年纪，常联系的朋友还有多少，你不找我你还要找谁？”苏韵佯怒。
“是啊，我打开手机，翻了个遍，真的只有你。”沈黎笑。
“反正啊，你这几天就好好休息。”
晚上，沈黎睡下。
苏韵在外面给小井打了个电话，让小井给她寄点儿衣服来。
“姐，你那边没事吧？”
“还要再待几天，店里那边你和小姜费心了。”苏韵倚着墙。
“姐，你这是说的哪儿的话。”
“不早了，快休息吧。”
苏韵回到病房，替沈黎掖了掖被脚，灯光调暗一点。
手机屏幕闪烁了下。
“还好吗？”
是程羡。
苏韵揉揉眼睛，回他，“嗯。”
“好，早点儿睡。”
苏韵回了个晚安的表情，把手机放下了。
五天后，沈黎出院。
苏韵提前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了一番，把她家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，又帮她打扫了一下家里。
“过几天我再给你寄点养胃的。”
“好。”沈黎笑。
“还有，一定要保证睡眠充足，明天我走之前再给你熬点粥，这几天还是得吃点儿清淡、易消化的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“你工作那边说好了？”苏韵问她。
“嗯，再歇几天就回去。”
“行吧，你反正以后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苏韵无奈。
她明白，沈黎是要强的女子。
第二天清早，苏韵起来煮粥，煮好之后按下保温模式。
沈黎还没起。
苏韵写了一张便签——黎黎，我走了。
生活虽不易，但更要爱重自己。
九点的飞机，落地已经下午一点多。
苏韵掏出手机来打车。
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声，“苏韵。”
苏韵回头。
微微惊讶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接个客户，就在邻省。”
“还没接到？”
“临时有事，改签到明天了，正要走。”
“哦。”苏韵点点头。
“上车吧，一起回去。”
苏韵还没说话，程羡就已经把行李搬到后备箱去了。
苏韵无奈笑，坐上车。
苏韵精神不济，眯了一路。
程羡也没说话，把车里空调打开。
直接开车到了民宿。
苏韵睡得不沉，看着快到了，坐直身子。
“你黑眼圈很重。”
程羡侧头看她几眼。
苏韵没解释。
“谢了啊，我先上去了。”程羡停好车，苏韵摆摆手。
回到民宿的房间，苏韵简单洗漱了下，就上床躺着了。
一睡就到了晚上九点多。
肚子饿得咕咕叫，苏韵准备下楼泡个泡面喝。
焖上面，苏韵趴在桌子上发呆。
程羡从外面回来，抬眼看到她。
“睡饱了？”
“嗯，缓过来了。”
他往桌子上放了一个盒子，脱了风衣坐下。
修长的手指打开盒子。
“好香。”苏韵猛吸一口。
这种色泽和香气，是现烤的鲜花饼。
“是挺香。”程羡漫不经心地点点头，捏了一块递给她。
苏韵不客气地大咬一口。
“慢点吃，晚上不好消化。”
程羡接了杯水给她。
“朋友的事儿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那天你去东城。”
“知道的挺多。”苏韵笑他。
“猜的。”
“阑尾炎，做了个手术。”
“恢复得怎么样？”
“没什么事了。”
程羡指尖没规律地敲着自己的腿。
“你有心事？”苏韵带着探究的眼神。
“这都看出来了。”程羡不加掩饰，坦荡地笑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说了，感觉会有那么点儿，矫情。”程羡努努嘴。
“从来没说过？”
“没。”程羡低头笑。
“你去东城那天的早上，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”
苏韵挑眉。
“那是……很久违的一句对不起。”
程羡接着讲，“或许那句对不起，如果不是因为新的变故，我可能等不到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苏韵看他的眼睛，像一潭湖水一样平静。
“我上大学的时候，系里有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。我和那个人是很多年的朋友，也是那个名额的两个考察对象，但是某一天，学校里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，说公派留学的名额早已内定，就是我，而且其中帮忙操作的，正是在大学任职的我姑父。”程羡说着也觉得荒唐，笑。
“事情查清要一段时间，出国留学却已成定局，最终是那个人去了。”
“后来查出来是那个人在背后捣鬼，他父亲过来求我，但他始终未露一面。”
“直到昨天，他告诉我他得了胃癌，我父亲供职于那家医院，也是他的主治医师，给我打了电话。”程羡自嘲似地笑笑。
“其实相比他对你做的种种，你更加介怀的是从前的感情吧。”苏韵轻声说。
“同窗十年，多年兄弟。毕业八年了，这句道歉我才等到。”程羡叹口气。
“所以看到那天，你仅仅是接到了一通电话就立刻出发，感叹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啊。”程羡摇头。
“程羡，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伤心。”
“其实我也有很多走散的朋友，无论当时怎么心有怨气，其实现在也想不起来了，只能零星地记起来一些温暖的回忆。”苏韵回想起。
“不论对错，都是过客。”程羡点点头。
两人聊了一会儿，也没有多说什么，苏韵埋头吃饭，程羡就坐在大堂的沙发里看球赛。
生命，有的时候很孤独，但是往往我们没办法严肃地界定这种孤独的底色是好与坏，带给你的感受是空虚还是享受。
或许不是排斥孤独，只是想要踏实的安稳。
想起来上大学那会儿，经常一个人吃饭、上课，一个人拖着重重的行李赶高铁。
上班后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逛街、散步，一个人看电影。
或许听起来有那么点儿惨，但是孤独也意味着，当下、此刻，你的内心世界，投射的更多只是你自己的性格和想法。
其实理解你最透彻，给你最大的支撑和宽慰的那个人，何尝不是你自己呢？学会和自己相处，和自己交朋友，不需要打破孤独，只需要不被孤独所裹挟。
程羡往这边看，“夜深了，上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楼梯间的灯坏了，小心点儿。”程羡轻声道，走在后面，稳稳地托住苏韵的胳膊。
“谢了，我先进去了。”苏韵朝他笑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
“晚安。”
民宿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，夜晚的风吹过，叶片沙沙作响，自然亲切的低语让人安心。
月光透过纱窗，屋内好像流淌进了银白色的丝绸。
岁月安稳，好好睡吧。
苏韵睡到自然醒，看了眼时间，准备收拾收拾去芷兰间。
“阿韵姐，你回来啦。”小姜已经到了，在打扫卫生。
“早上好，小姜。买的早餐放桌上了，一会儿记得吃点。”
“谢谢阿韵姐。”
“对了，小井等会来了，你们俩一块过来找我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“阿韵姐。”
苏韵在二楼帮客人找书，听到小井的声音。
苏韵下楼。
“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打到你们俩卡上了。”
“谢谢阿韵姐，刚才收到信息了。”小姜笑。
“我不在的那几天，你们把芷兰间打理得井井有条，照顾客人也很细致。”苏韵温柔地笑。
“阿韵姐，说这话就见外啦，我和小姜生活有困难，你哪次不是出钱出力的。”
苏韵掏出来两个红包，“收着吧，当奖金了，存着或者买点喜欢的东西，都行。”
“阿韵姐，我们不能要。”俩人一起推脱。
“听我的。”苏韵看着他们，很笃定，把红包塞给他们。
午饭过后，苏韵把清洗过的茶具统一消毒，二楼各个书柜准备全擦一遍，下个月初就要准备办展了。
清洁做完又来了不少客人，赶紧招待着。
这一拨客人来得紧凑，中间几乎没休息的空。
一直忙到七点多，苏韵和小井在里面清洗。
小姜在外面扫地拖地。
一楼收拾得差不多了，二楼还有点活没干完。
“行了行了，赶快回家吧，今天太忙了，把你俩累坏了吧。”苏韵赶他们回家。
“行，那我们先走了，阿韵姐。”
俩人走后，苏韵又上楼继续打扫，翻到了一本之前很喜欢看的书，就坐在地上看起来。
街上的喧闹声减弱了，楼下传来声音，苏韵从二楼往下看。
是程羡。
“看灯还亮着，就进来了，怎么还没回去？”程羡站在檐下。
“找到了一本很喜欢的书，感觉没看多少呢就这个点儿了。”苏韵拿出手机看时间。
程羡走进来，上了二楼。
“什么书？”
“毛姆的《面纱》。”
“哦，那本，之前看过电影。”程羡点点头。
“一起回去吧，我关灯。”苏韵看他。
“嗯。”
程羡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，和苏韵一起走回去。
“刚应酬回来？”
程羡抬头看她。
“你身上有酒味儿。”
“鼻子真灵，就喝了一点。”程羡哂笑。
“买了什么？”苏韵看他手里的袋子。
“蜂蜜，回去冲水喝。”
“早说，我那里就有，自己家的土蜂蜜，给你带一罐就是了。”苏韵了然。
“以为你早回去了。”程羡笑。
回到民宿。
程羡也给她冲了一杯。
“喝点，可以促进睡眠。”
苏韵接过来，笑着说，“我沾床就睡，不过谢谢。”
程羡也笑。
苏韵举起来杯子，程羡疑惑。
“朋友，干了这杯。”
程羡无语，跟她碰杯，“好的，朋友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朋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