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坐看云起时》layfolk

3、气味

　　苏韵想起来。
　　某天下午，在店里无事，和小井小姜一起喝着茶。
　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　　“阿姐你好喜欢吃水果，每天都能看到你吃不一样的水果。”小井看着她手中拿着的橙子。
　　昨天是芭乐，前天是芒果。
　　“我么？”苏韵指指自己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与其说是喜欢吃水果，不如说是我喜欢闻水果的香气。”
　　苏韵想了想。
　　“我妈说，她怀我的时候，除了喜欢闻水果香，还喜欢闻地下室潮湿的混凝土气味儿，我可能是遗传？”
　　“总之，香气还是一种很私密的记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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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这棵树光秃秃的，怎么上面还结了丝瓜？”程羡指着门前的树，仔细端详着。
　　婚礼结束的第二天一早，程羡便飞回来和人谈事儿，晚上，陈思安拉着他去镇上的酒吧，他最近头疼，便拒绝了。
　　不知不觉就逛到了芷兰间门前。

　　苏韵窝在柜台里抱着小橘猫算账，听到外面有声音，把窗户打开一点，向外探头。
　　看到是程羡，苏韵又抬头看看那棵树，露出意味不明的眼神。
　　“你刚才说，那是丝瓜？”苏韵看着他，笑意更甚。
　　程羡挑眉，知道自己要中招。
　　“这是银杏树啊，大哥……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程羡露出怀疑的表情，叉腰打量着那棵树。
　　“那这个“丝瓜”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银杏的种子啊，也就是白果，外观上嘛，是有点像。”苏韵耐心解释。
　　程羡轻笑，“原来是这样”。
　　苏韵点点头，“而且啊，到秋天的时候，银杏叶子黄澄澄的，特别好看。”
　　程羡又继续观赏着。

　　天色灰蒙蒙的，窗子里橘黄色暖光透出来，窗前人的影子慢慢拉长。
　　窗子里的那个人喋喋不休，窗外人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慢慢聆听。

　　清晨。
　　“小姜。”小井笑眯眯地打招呼。
　　“早上好，小井。”
　　“阿韵姐今天早上要去镇上帮她那个开民宿的朋友看瓷砖，下午她要去赶三月街大集。”
　　“好，我来打扫院子吧，你去里面忙吧。”小姜点点头。
　　今天是周一，茶馆不怎么忙。
　　小井在院子门口坐着晒太阳发呆，小姜打扫完就开始给花花草草浇水。
　　“小姜，你是不是快走了？”小井手里把玩着狗尾巴草。
　　“可能吧。”
　　小姜是去年九月份来民宿的，准备在这里边打工边散心，跟苏韵讲好待个小半年可能就要走。
　　“是就是，不是就不是，还可能吧，真没意思。”小井语气有点儿冲，把狗尾巴草丢掉，气呼呼地往二楼去了。
　　小姜本来专心侍弄花草，抬头看她上楼梯，摇摇头，无奈笑。
　　想解释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　　恰好这时候来了人，“来壶茶和果子。”
　　“好嘞，您稍等。”小姜跑着进去。

　　“我回来啦。”
　　下午四点钟，苏韵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。
　　“阿韵姐，我来帮你。”小姜接过她手上的东西。
　　“看我买了什么，小井喜欢的炸豆腐，你喜欢的炸土豆片，还有好多好多水果。”苏韵笑眯眯的。
　　“谢谢姐，我先把水果放进小厨房去。”
　　“好，哎，等等，小井呢？”苏韵问。
　　小姜神色有些不自然，抿抿嘴，“我好像惹她生气了，她在二楼。”
　　苏韵也不啃手上的木瓜了，笑，“你怎么惹的她？”
　　“就是，小姜问我是不是快走了，我说可能吧。”
　　“噗嗤”苏韵没憋住，“好了，我知道了，你先去把水果洗了，我上楼去看看她。”

　　苏韵上了二楼，看到小井正在帮客人还书，她就坐在一旁的软凳上看着。
　　“阿姐，你回来了。”小井忙完，看见她。
　　“嗯，怎么了，生气了？”苏韵没看她，收拾着岛台，随口一提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小井擦拭着台面。
　　“是因为不舍得小姜离开？”
　　小井不说话。
　　“可是人都是会走的，很多人的一生都是在不同的地方，和不同的人相处，走走停停，来来往往。”苏韵停下，看着她。
　　“可是，可是我……”
　　“可是你怎样？”
　　“算了，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　　“小井，你知道小姜为什么来到这里吗？”
　　“他不说说边打工边散心吗。”
　　“对，所以我想他来到这里，一定有许多关于他之前生活的问题要思考，或者是暂时搁置，他当然可以选择留下来，但他应该不希望自己是稀里糊涂地留下来。”
　　“阿姐知道，你有点儿喜欢他，是吧？不妨多给他一点时间，也多给自己一点时间。你现在还小，看开点儿。”苏韵拍拍她。
　　“我知道了，阿姐。”小井耷拉着脑袋，像一只可爱的垂耳兔。
　　“我会……好好想想的。”
　　“嗯，快下去吃水果。”苏韵笑着推她下楼。

　　“阿韵姐，你每次去集市总是买那么多水果，跟不要钱一样。而且芷兰间每天待客也要从王老板那里订水果。”小姜从厨房里端着一堆洗好的水果出来。
　　“喂，小屁孩儿，集市上的水果可多便宜了。”
　　“这个软籽石榴，十块钱三斤。”
　　“那盆草莓，五块一斤。”
　　“还有那堆芒果，也才十五块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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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草莓真好吃，又大又甜。”小井大口咬下去，汁水很足。
　　小姜看着小井，有点不知所措。
　　小井这会儿跟没事人一样了，她又拿起来一颗草莓，假装不经意地递给小姜。
　　小姜微愣，赶忙接过，点点头，“谢谢，很甜。”
　　“别谢我，谢老板。”小井还是爱搭不理的样子。
　　苏韵笑他们。

　　“阿韵姐，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水果？”

　　葡萄的香气会让苏韵想起借住在姥姥家的夏天，那个时候父母忙着上班和装修新家，整个暑假她都在姥姥家待着，她记得姥姥每次选的那串葡萄总是有点酸。
　　这个时候，姥姥总会天真发问，“我尝的那颗是甜的呀。”
　　后来苏韵上班，她会买一些青提吃，青提的甜总是不会出错，但是对于苏韵来说，可能少点别的味道。

　　芒果的香气会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位老朋友，也算是她的初代同事。
　　那个朋友很喜欢吃芒果，但是每次吃完就会过敏，脸蛋红彤彤的，像被火炉烤熟了一样，所以她的包里常备着过敏药，后来有段时间，她吃芒果竟然不过敏了，不过她意外地失去了对芒果的兴趣。
　　芒果的果肉扎实紧密地缠绕着果核，似乎很有包容之心。
　　苏韵很久不见那位朋友，听别人提起她，也只说如今是四海为家地漂泊着。

　　还有菠萝，一种草本香与果香交融的气味。苏韵上中学的时候很喜欢吃它，学校附近的超市往往会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装盒卖，酸甜微麻的刺激口感会让人在想起它时就分泌唾液。
　　吃完之后呢，菠萝就像是长出牙齿一样，缠绕住你的舌头尤其是舌尖处，细细密密的痛感久久不散。
　　就像是很多人对学生时代的情感一样，回忆起来似乎只能想到美好的事情，对痛苦的感知即便曾经很强烈过，现在她也只是，想到菠萝的甜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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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小井上楼去忙了。
　　“阿韵姐。”小姜叫住她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苏韵的眼神带着探究。
　　小姜有些不自在，吞吞吐吐的，“小井她，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没说什么。”
　　“阿韵姐，其实我真的没想好什么时候走。”
　　“小姜，什么时候走，走或不走，都是看你的心意。虽然你在这儿工作的时间不长，但是我知道你很认真负责，待人接客也是诚心实意的。无论你经历过什么，未来的选择是什么，我和小井都希望你能生活得好。”
　　“还有，如果你在意小井，那无论她现阶段有没有在你的人生规划里，我都觉得你应该和她好好谈谈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我会的，阿韵姐。”
　　“慢慢来吧。”苏韵点点头。

　　晚上八点多了，喝茶的客人只剩几位散客了，楼上买书看书的还有一些。
　　苏韵在小厨房忙活着。
　　“小苏姐。”外面传来声音。
　　苏韵从里面出来，“叶子，你来啦。”
　　“小苏姐，这个是这次阅读周的插画。”
　　苏韵把画接过来，“千红一哭，万艳同悲。”
　　两张图，一张是十二钗（正册）的合版，这幅图上的女子都是最鲜活时的样子，每个人都是最好的年华。
　　另一张图，则是画的《红楼梦》中与各类水果有关的场景，比如：宝黛于桃花树下共读《西厢》、佛手与柚子的交换以及探春收到宝玉送来的荔枝。
　　“画得真好。”
　　叶子说，“我从小就读《红楼》，不过都只是断断续续地读，上大学那几年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啃完这部书，读完很难过。”
　　“想想园子内外，从前个个都是鲜活十足的人物。”
　　或许是因为见过花团锦簇时的一朝和气，因而受不了大厦将倾时的凄凄惨惨。
　　人心并非顽石，是以不足看得这样的哗变。
　　不过，盛衰之事，天理或者人事？
　　这倒也说不准。

　　“小苏姐，你还记得去年你来民宿和我一起复刻里面的茄鲞吗？”叶子提起来这件事。
　　去年她们俩也试着做，不过味道嘛，最后以点外卖告终了。
　　苏韵笑。

　　“不过，叶子，你怎么想到画与瓜果有关的场景了，这个着实让人耳目一新呢。”
　　“我们云岭水果最多最好吃了，想着贴合时令”叶子解释。
　　“对啊，温带、亚热带和热带的水果这里比比皆是。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，我今天买了好多水果，我给你装点儿你带回民宿吃哈。”

　　叶子走后，也没有客人了，苏韵便关好门溜达着回家。
　　“苏韵。”清冽的男声响起。
　　苏韵回头。
　　“程羡，你刚回来？”
　　“嗯，早上去普洱了。”
　　“找到你想要的豆子了吗？”
　　“还没，不过快了。”
　　“你肯定会磨咖啡吧。”
　　“嗯……你要尝尝吗？民宿里有咖啡机，我自己也带了个便携的，可以给你做一杯。”
　　“下次吧，你看着很累的样子啊。”
　　他打了个哈欠，“是啊，买的早班机，凌晨三点就起床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快回民宿吧，这都九点多了。”
　　“嗯，我回去了，晚安。”
　　“晚安。”

　　苏韵回到租的小房子里，洗漱完追了会儿剧也睡下了。
　　早上久违地下起了小雨，苏韵以为今天茶客会不多，没想到九点多都坐满了，一问都是同一个旅行团的，来避雨正好歇脚。
　　店里三个人正忙着给客人们倒茶，程羡也来了，大厅和包间都满了，他就在吧台前面坐下。
　　他应该没拿伞，发丝和衣袖上都有些水珠。
　　苏韵收拾完一桌回到吧台拿毛巾，递给他，边清洗着茶具边说话，“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。”
　　“已经足够了，一会儿我还要去机场。”
　　“去哪里？”
　　“德宏。”
　　“几点出发？”
　　“待不久，一会儿就走。”程羡笑笑。
　　“那你……”
　　不知道他从哪搞来一个杯子，放到吧台上。
　　“现磨咖啡。”
　　“我只是随口一说。”苏韵不好意思地笑。
　　“我也只是顺手做的。”
　　“咖啡杯很漂亮。”
　　图案是一个长相清浅的女人，一盆兰花，和一支烟。
　　“嗯，这是新的。”

　　没有聊几句，客人招呼着，要换新茶。
　　忙完又回来。
　　“谢谢，你要喝茶吗？”苏韵打开咖啡杯抿了一口，味道香醇。
　　“不了，你忙。”程羡起身要走。
　　“你没带伞吗？”苏韵叫住他。
　　“小雨而已。”
　　“我这里有把伞，你拿着用吧。”
　　程羡眼神飘忽几秒，“好，我回来再还你。”
　　“有空再说。”苏韵摆摆手，上二楼了。

　　一会儿，苏韵收到两条短信。
　　显示是陌生号码。
　　“喝咖啡会失眠，少喝点儿。”
　　“尝几口咂摸咂摸味儿就成。”
　　苏韵反应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从哪知道我的手机号。”
　　“你家门牌上写着了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
　　“回到上一个话题，我不怎么失眠的，喝茶喝咖啡都能睡得很好。”苏韵回。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
　　“我要登机了。”
　　“祝你寻豆顺利。”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苏韵下楼又看见那杯咖啡。
　　她走过去，拿起来。
　　喝起来，有柑橘的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