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坐看云起时》layfolk

13、曾少年

　　忙忙碌碌着，转眼间芷兰间就迎来了点茶表演。
　　茶艺师一早就到店了，也是苏韵之前的老师。
　　“聂老师，茶具都已经备好了。”苏韵微笑。
　　“多谢，小苏。”聂青山点点头。
　　来店围观的人不少，有些是爱喝茶的常客，有些是茶艺爱好者，还有些是檐下驻足的游客，很是热闹。

　　“欢迎大家来到芷兰间，今日同诸位，一起扬汤沸雪，共品宋韵。”苏韵走到廊间，莞尔一笑，眼中似乎盛着一潭秋水，声音轻柔婉转。
　　大家拍手叫好，都很积极地捧场。

　　聂青山开始点茶。
　　“冷则茶不浮”，点茶前，要温热茶盏。
　　第一汤，量茶受汤，调如融胶。茶盏中放入适量茶末，注入少量热水，用茶筅将水和茶末进行搅拌，直至成膏状。
　　第二汤，环注盏畔，勿使侵茶。顺着茶盏边儿平稳注水，避免直冲茶末，从而用力击拂。
　　第三汤，多寡如前，击拂渐贵轻匀。注水量与第二汤差不多，击拂的力度更加轻盈才好，让茶汤能够里外通透。
　　第四汤，尚啬，筅欲转稍宽而匀速。注水量减少，茶筅转动的幅度要大且避免过快，呈现细腻的沫子。
　　第五汤，乃可稍纵，筅欲轻盈而透达。此时，注水量又可以稍多些，茶筅动作舒缓为上，观察泡沫的程度。
　　第六汤，以观立作，乳点勃然。主要还是观察泡沫的状态。
　　第七汤，以分轻清重浊，相稀稠得中。茶汤表面乳雾般汹涌，达到咬盏的效果。

　　茶汤纯白，香如兰芷。
　　来来往往的人，也不禁看痴了。
　　好一个，晴窗细乳戏分茶。

　　“点茶表演一直到本周末同一个时间段都会有，也欢迎大家和聂青山老师交流关于茶的学问 ，另外我们也特意印制了有关点茶的知识小卡片在前台，欢迎大家自取，以及书签也有在售，谢谢今日大家的捧场。”点茶结束，苏韵向客人们致意。
　　有些客人很感兴趣，和聂青山围在一起讨论。
　　也有些客人进店购买了些书签和书籍。
　　还有一拨人则是进店喝茶。
　　苏韵她们忙得不可开交。

　　高峰期集中在两小时内，渐渐地客流稳定下来。
　　叶子去了楼上整理还书，小井在后厨忙着，苏韵就在前面给客人添茶。
　　“先生，给您添点儿茶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那人抬头，看着苏韵。
　　苏韵添完茶，转身去另一桌。
　　“苏老板？”那人略带探索性质的叫了声她的名字。
　　苏韵转头。
　　“还有什么需要吗，先生？”
　　“不记得我了？”那人笑。
　　“抱歉，这个，我记性不太好。”苏韵笑笑。
　　“我是在那边开野生菌火锅的，你们去过。”
　　“哦，原来是店主，不好意思啊，刚才没认出来，今日有空来喝茶了？”苏韵略带歉意地赔笑。
　　“没关系，今天店里不忙，所以特地来喝苏老板你的茶。”
　　“太感谢了，这杯茶我请你。”苏韵笑。
　　“多谢。”
　　“我还有事，你慢用。”苏韵点点头。

　　聂青山准备走了。
　　“聂老师，今天辛苦你了。”苏韵去送他。
　　“没事，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了解茶道我也很高兴。”聂青山感慨道。
　　“是说呢，现在很多年轻人也是特别感兴趣，想当初，您在大学里授课，这一晃，都好多年了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好多年了。点茶是一种艺术，但也是对于个人的修行，现在快节奏，城市发展又这么快，能够有一处地方让人平静下来就很是难得，我看你这里虽然茶客不少，但环境很是清静，刚才还结识了几位茶友，看来以后我也要多来坐坐。”
　　“随时欢迎您来，聂老师。”苏韵笑笑，送他上了车。
　　之后几天客人也一直不少，聂青山现场点茶的视频还被传到了网上，大家兴致高昂。

　　是从那天以后，那家野生菌火锅的老板就和不同的人来店里喝了一个多星期的茶。
　　小井和叶子都觉得有点不对劲，那人每次都要苏韵走过去才准备点单，添茶也总是喊苏韵，让人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　　今天是那人自己来的，彼时苏韵在二楼帮客人办理借书。
　　小井擦着吧台，看见那人走进来，拿着一束花，小井选择无视这束花，“先生，要点儿什么？”
　　“呃，苏老板在吗？”
　　“我们老板在忙别的事情，您有需要我来帮您点单也是一样的。”小井笑得官方。
　　“不用了，那我坐这里等等她吧。”那人点点头，找个位置坐下。
　　“但是我们老板可能会忙很久。”
　　“没事的。我有时间等。”
　　小井无言以对，和叶子对视了一眼，耸耸肩。

　　差不多一个小时后，苏韵从楼上下来，往小厨房里走。
　　“欸，苏老板。”那人叫住她。
　　苏韵回头，“你好，有什么需要？”
　　“能出去聊聊吗？”那人站在吧台前。
　　苏韵看看他，有些疑惑，“如果您没有什么需要的话，我还有事要忙。”
　　“不，苏老板。”那人走上前来。
　　“我是真的有话对你说。”
　　大厅里的一些客人看过来，苏韵不想打扰客人们的兴致，“好吧，去院子里说吧。”
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里，那人把花塞到苏韵怀里。
　　苏韵没什么表情，“先生，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　　“苏老板，我……”
　　“我觉得有些话，还是不说比较好。”苏韵并不恼，她只是觉得素不相识，完全没有必要。
　　“苏老板，我喜欢你，你愿意和我交往吗？”那人终于说出来，长舒一口气。
　　苏韵低头看着地面的青石子。
　　“我想我们没认识多久，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姓甚名谁，这样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？”苏韵苦笑。
　　“那我们，可以慢慢了解。”
　　“感情的确可以培养，但是你总要有冲动的发端，我们之间，没有这回事。”
　　明明她神情温和，却让人觉得冷若冰霜。
　　“可是我喜欢你很久了，你每次经过我店门口我总会不自觉地注意到你，你每次出去采购我也会看到你，还有你上次来我店里吃饭，我都记得的。”那人说话有些颤抖。
　　“可是这些只是我的日常生活，仅此而已。”苏韵微微蹙眉，不愿再牵扯，想要回去。
　　“等等。”
　　苏韵停下脚步。
　　“真的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？”
　　“小店主，喜欢和喜欢也是不一样的，有的喜欢就像是一阵微风，它能轻轻地抚慰你，但是没有更实际的意义了。我看得出来，你对我的喜欢，似乎就是这种感觉，我们可以交个朋友，但是感情的事确实不能强求，抱歉。”
　　苏韵嗓音清澈，态度平静，事不关己的样子。

　　“姐，没事吧？”叶子和小井走过来。
　　“没事的。”苏韵笑笑。
　　“这人也是，不过喝了几天茶，就看上老板了。”叶子摇摇头。
　　“男人是不是都神经大条？”小井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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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晚上，刘玫女士打来电话。
　　“韵啊。”
　　“咋啦，妈？”
　　“你表弟下星期五就结婚了，你还不回来，再不回来我给你买的毛呢大衣就没法儿穿了！”刘玫女士在电话那边发出怒吼。
　　“哎呀，妈，我都忘了这茬了，这样吧，那个啥，我现在订下周一的票，等我哈。”
　　“你这个死孩子，我就知道你得问，速速回来拜见我！”
　　“遵命，母上大人，替我问苏瑾先生好哈。”苏韵嬉皮笑脸的。
　　“你爹这个钓鱼佬，我更是不想提，除了会做菜简直一无是处嘛。”
　　“哎呀，他都退休了，有个乐子挺好的，再说，你吃得习惯别人做的菜？”苏韵打趣她。
　　“你们父女俩最亲了，不跟你说了，我忙去了。”
　　“行，您多注意身体。”
　　“到时候把航班信息给我和你爸爸发过来，我们去接你。”
　　“好呀，那就星期一见喽。”

　　苏韵挂了电话，微信有消息进来。
　　“这几天你那边有点降温，记得多穿点，换季容易感冒。”
　　苏韵瞧，是日理万机的程总发来的。
　　“程总这么忙，还有空关心云岭的天气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嗯什么嗯，那看来还是不够忙。”
　　“是，苏老板说得对，可惜苏老板不发我工资啊。”
　　“切，就你贫。”
　　“说真的，那天视频看你皮肤有点红，是不是有点儿过敏？”程羡有些担忧，但又不敢过分表露。
　　“还好，起了点痘痘。”
　　“照顾好自己，作息别那么不规律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，你也是。”

　　苏韵没有把她要回南城的消息告诉程羡，她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。
　　告诉它，以什么身份呢。
　　她拒绝别人的心意，自以为通透，可她明知程羡离开了，还和他纠缠不清……
　　不管了，先订票再说吧。
　　苏韵揉揉脑袋。

　　清晨。
　　苏韵买了些早餐到店里放在桌子上，等着小井和小叶来。
　　“阿姐。”
　　“小苏姐。”
　　小井和叶子一起到店里。
　　“来啦，桌上有早饭。”
　　“谢谢阿姐。”
　　“今天周五，我跟你们俩说一声哈，这周六周天芷兰间休息，下周一我要回趟南城，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，总之，店里这边你们多费心，有情况及时找我哈，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像往常一样，对客人要热情认真，品控那边也要把握好，具体的注意事项，相关的联系电话我都写到本子上了，你们随时翻看。”
　　“好，姐你在家安心住着就行，这边有我和叶子呢。”
　　小井和叶子一起点点头。
　　“行，你俩我放心了，就是三餐按时吃，村口的干锅牛肉我和卢妈说好了，你们俩要去吃就挂我账上，还有小厨房里我也备了些菜。”
　　“小苏姐你对我们真好。”

　　周一晚上七点，飞机落地南城。
　　刘玫女士抱着花，苏瑾先生拿着老婆的包，等着女儿出来。
　　苏韵推着行李走出来，看见他们的身影，向他们招手。
　　爸爸把行李接到自己手上，妈妈把花给她，“欢迎回来，小韵。”
　　“想死你们了，爸爸妈妈。”苏韵一手揽着一个。
　　“回来了就多住些日子。”苏瑾看着女儿，十分宠溺。
　　“就是就是，家里买了好多你喜欢的零食。”
　　“对，你妈最近啊还学会做那个叫什么，轻食，可时髦了，你不是之前嚷嚷着减肥吗，你们娘俩一块做着吃，我钓鱼技术也越来越好了，那天钓上来的鱼足足七斤重呢。”
　　苏韵听说着絮絮叨叨的话语，心里甜丝丝的，竖起大拇指，“不错啊，看来我不在，你们开发不少技能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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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回到家，爸妈准备的吃食相当丰盛。
　　“喏，都是你心心念念的爱吃的。”苏瑾给她盛菜。
　　主食是一碗白菜鸡丝炝锅面。
　　苏韵曾经听过一些故事，说妈妈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，很多身在外地的游子总是能第一瞬间就认出妈妈的手艺，起初她不信。
　　但是这碗简单的面条，每次隔了很久尝起来，依然是那么亲切，让人哽咽。
　　过去她无数次尝试自己做这碗面，口味也不错，但是总不是那个意思。
　　一碗鸡蛋面，就像是一位朴素的老友，更是无法宣之于口的、深切的等候。

　　“好吃，还是那个味道。”
　　“好吃就多吃点儿。”
　　老两口晚上吃得少，已经吃过了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
　　桌上还有一样相当怀旧的菜，是家门口那家老式炸鸡店的各种炸物。
　　“你呢，虽然和你表弟从小闹到大，但是他对你的感情比别的哥哥姐姐都要深，这几天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，问我姐回来了吗。”刘玫看着苏韵，傻孩子跟没吃过饭一样，狼吞虎咽的。
　　“那是。”苏韵撇撇嘴。
　　小的时候，也是在这间屋子里，每到暑假，苏韵和苏哲总是一起趴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。
　　苏哲总是写得很慢，苏韵写得快，每次她就抱着冰镇的大西瓜，在旁边嘲笑他像乌龟，苏哲就会趁她不注意挖一大勺的西瓜，苏哲人小鬼大，每次只挖中间的那部分吃，所以别看苏韵作业写得快每次都快，但实际上并没捞着什么便宜。
　　还有那家老式炸鸡店，从他们牙牙学语时就开着，上小学的时候姐弟俩会偷偷地攒着零用钱，来买他家的炸鸡腿，咬上一口汁水丰沛得就像是要晕掉的幸福，一晃好多个季节走过了。
　　不过他俩倒是都不喜欢闷在空调屋里，所以夏天的时候，那把老风扇就成为降温的主力工具，两个小孩子的头发丝贴在额角上，汗涔涔的，后来扇叶转得越来越慢，童年也渐渐走远。

　　“对了，小哲那个对象真心不错，人有礼貌，有能力，还很善良，你见过没？”刘玫感叹道，苏韵悠长的思绪也被拉回。
　　“见过呀，春节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吃了饭，温温柔柔的。”
　　那姑娘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，却已经念到博士，举止谈吐之间，都很让人舒服。
　　“看着这些孩子啊，从一个个的小萝卜头，到现在，拼事业的拼事业，结婚的结婚，我们也老了。”苏瑾欣慰地笑。

　　小时候，总觉得长大是件很酷的事情，所以无时无刻都在渴望长大，时过境迁，岁月还是如昨日般年轻，但青丝抽出白发，竟不知道是哪个年间的故事。
　　其实苏韵对于童年的记忆是记不太清了，依稀记得的，或许是那一块还没用完的橡皮擦，那一件吵着要买的纱裙，一双小小的水晶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