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坐看云起时》layfolk

10、过生日

　　程羡谈完事情回民宿的路上，经过芷兰间，已经关门了，只有门口橘黄色的小灯还亮着。
　　他静静地看了看，眼神稍显复杂，心中情绪不明，说不好是烦躁还是害怕，索性就再门前坐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程先生，还没回民宿？”民宿的管家清子刚好从这条路回家，看到程羡很是意外。
　　程羡淡定地站起身来，笑笑，“这就回了，你回家？”
　　“是啊，给娃娃做饭。”
　　程羡点点头，看到她手上新鲜的菜。
　　“听说你丈夫从外地回来了。”程羡不经意提起。
　　“嗯，孩子越来越大了，老家的机会也多了，回来弄点自己的营生，一家人在一起，怎样都好。”清子有些腼腆，但是心思是透明的。
　　“这样……很好。”低饱和度的路灯颜色在程羡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，看不清神色。
　　“程先生你，是不是要走了？”清子问道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清子听出来他的语气并不是完成工作的兴奋畅快，又看看他身后的芷兰间。
　　她笑着摇摇头，想说些什么，但是觉得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，“程先生，一路保重。”
　　“谢谢，你们一家生活愉快。”程羡有些不自然。

　　清子走后，程羡也没再继续待着，一个人逛着回民宿了。
　　回到民宿，没有工作了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，捧着手机玩。
　　还有三天。
　　程羡自己都没意识到，叹了口长长的气。

　　在沙发上瘫倒了一会儿，肚子开始叫了。
　　程羡不耐烦地从行李箱里翻出来一盒泡面。
　　他把酱包菜包先搞好，打开门正要去厨房。
　　苏韵敲门的手悬在半空。
　　程羡有微微愣住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　　“你”同时脱口而出。
　　程羡恢复了自如，“你先说。”
　　“你要出去？”苏韵问。
　　“泡面。”程羡晃晃手中的泡面桶。
　　“哦，那你要说什么？”苏韵问。
　　“没事儿。”程羡摇头，粉饰太平。
　　程羡看着苏韵手里的包装袋，“给我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苏韵点点头。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蛋糕。”
　　“平白无故送我蛋糕吃？”程羡觉得奇怪。
　　“今天……不是你生日吗？正好，我下午和她们去吃了下午茶，就打包了一份蛋糕。”苏韵吞吞吐吐的，
　　程羡眼里闪过一丝疑惑，指指自己，“我，的，生日么？”
　　苏韵有点儿懵，“不是，你，的，生日么？”
　　程羡突然笑了，转而好整以暇地看着苏韵，“可以是。”
　　“啊？”
　　程羡挑了下眉毛，接过苏韵手里的蛋糕，“先进来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的……我生日？”程羡问她。
　　“我看了你朋友圈。”
　　程羡很少发朋友圈，最近一次还是在去年，记得那应该是一张公园里的照片，配文是：生日快乐。
　　这下，就明白了。
　　“苏韵。”程羡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苏韵觉得气氛很微妙，似乎不太对劲。
　　“如果我说，那是我家狗的生日呢？”程羡笑得很勉强。
　　苏韵此时的表情，像是同时吃了三个包子被噎住了。
　　程羡赶忙去拆蛋糕的包装，慌乱地解释，“没事啊，没事儿，不是谁的生日也可以吃蛋糕的。”
　　苏韵试图从尴尬中缓过来，“啊是啊，我们就，庆祝狗生吧。”
　　程羡也被噎到了，还是说，“啊，狗生吗，这样子，好，那我们就庆祝狗生。”
　　苏韵听到他的回答，笑得肚子疼。

　　程羡一边拆蛋糕，一边解释那条朋友圈的缘由。
　　“所以，那一张照片，是你去逛公园的时候捡到了一直流浪狗拍下来，并且把你捡到它的日子，命名为它的生日？”苏韵听了程羡的话，梳理过来。
　　程羡点点头。
　　“可是你又没拍狗！”苏韵恨恨的。
　　“我的错。”程羡在旁边赔不是。
　　“算了算了，不跟你计较，这家店的蛋糕很好吃，我等了很久呢。”
　　等了很久么？程羡嘴角不自觉勾勒起来弧度。

　　“我们点蜡烛吧。”苏韵的眼睛亮晶晶的，仔细插好一根根蜡烛。
　　“好。”程羡摸了摸身上。
　　“你没打火机吗？”苏韵看他。
　　“我很少抽烟，所以没有常备着。”
　　苏韵了然，“好，下面应该有。”

　　程羡从下面的柜子里翻出来一只打火机，神情专注地看着蛋糕。
　　“点了？”程羡看她。
　　“等等，那只小狗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龙卷风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龙……卷风，怎么了？”
　　苏韵咂舌，假笑，“真是很特别的名字呢。”
　　“见到它你就会知道，它的毛发很长，跑起来都看不到脸，就像龙卷风一样。”程羡细致描述。
　　“那应该很可爱。”苏韵笑眼盈盈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好了，快点吧。”苏韵招呼他干活。
　　蜡烛被点燃，火苗高窜，程羡用手微微护住火苗，让它不要乱跑。
　　苏韵闭眼作许愿状，“祝龙卷风小宝宝健健康康，快乐长大，狗生幸福。”
　　屋内光线并不明朗，天色晦暗如墨，只有烛光璀璨，照着女人的脸庞。
　　程羡视线凝固，他的心，从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，地动山摇。

　　“好啦，许完愿了，我们切蛋糕吧！”
　　苏韵睁开眼，程羡也回过神儿来。
　　“好。”程羡仔细地把蛋糕分成几个小块儿，递给苏韵。
　　苏韵尝了一口奶油，故作夸张，“震撼美味！”
　　“等等。”程羡掏出手机来。
　　苏韵看他。
　　“既然是给龙卷风过生日，我们又帮它吃了蛋糕，是不是也应该让它知道？”程羡言辞恳切。
　　“这么说是没错，但是它怎么知道呢？”苏韵觉得好笑。
　　“这个简单，拍个视频或者照片，回去给它看。”程羡气定神闲的样子。
　　苏韵想想，也不是不可以。

　　程羡打开相机，耐心寻找合适的角度和光线。
　　“喂，你怎么只拍我？”苏韵抗议。
　　照片的聚焦，也是摄影师的聚焦。
　　“哪有，明明刚才我在拍蛋糕。”程羡不承认。
　　“绝对不是。”
　　“就是的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还没拍完，给我看看。”苏韵要过去抢手机，程羡仗着身高优势，把手机举高。
　　苏韵佯装生气。
　　“这就好这就好，稍安勿躁嘛。”程羡赔笑。

　　照片拍完了，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吃蛋糕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程羡冷不丁来一句。
　　“没事儿，反正也是个乌龙。”
　　“苏韵，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　　苏韵边吃边嘟囔，“怎么，你要走了？”
　　程羡愣住。
　　苏韵看程羡的反应，会心一笑，放下蛋糕，“看来是真的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
　　“没关系，程羡，有缘总会再见。”

　　半小时后，苏韵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　　她其实已经不惧怕分离了，在这座城市，她认识了五湖四海的朋友，大家都并非刻意地相逢，自然也不会刻意地留下。
　　只是，她在这个男人要走的前三天还给他送蛋糕，是不是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。
　　苏韵忍不住蒙着被子尖叫了一声，造孽。

　　程羡也不好受，他没想到这话是从苏韵嘴里说出来，反倒显得他很在意。
　　不过，他确实是，很在意啊……
　　可是现在，不能做什么，也无法承诺什么。
　　别无选择。
　　生平第一次，他恨不得想要将一颗真心奉上，可是，他的真心，在她那里，是否无足轻重？

　　那晚之后，两个人又都像没事儿人一样，恢复到最初不咸不淡的样子。
　　程羡这几天有空，泡在屋里刷老电影。
　　程羡很喜欢程耳导演。
　　《罗曼蒂克消亡史》、《边境风云》他都看了数不清有多少遍。
　　他一直觉得，程耳的镜头是暴力与优雅并存。
　　其实他的电影很有“疏离感”，最初像是走进了一场大雾之中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、冷冽，或许很多人会因为这种感觉在初次尝试时放弃，但是如果能有耐心看下来，你会发现它是有回甘的。
　　戏如人生，就像是有的人，低沉晦涩的，也不直白的，但是有情有义。

　　看完电影他收拾了一下，去村口的那家干锅牛肉吃饭。
　　店主卢妈还是像上次一样迎上来，“要点儿什么，小伙子？”
　　“一份干锅牛肉，还有米线。”程羡没有看菜单。
　　“会吃啊小伙子，不过厨房有新做的薄荷炸排骨，你看你喜欢哪个？”
　　程羡想了想，点点头，“薄荷炸排骨打包吧，另外两份堂食。”
　　“都给你做小份儿的吧。”卢妈笑笑。
　　“好。”程羡点点头。

　　程羡吃得很撑，几乎光盘了，拎着打包好的那份排骨。
　　其实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打包这份排骨。
　　但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芷兰间。
　　他在门外，驻足了一会儿。

　　苏韵刚好取了茶叶回来。
　　“程羡。”苏韵提着茶叶，刚刚认出他的背影来。
　　程羡回头。
　　“薄荷炸排骨，吃吗？”程羡晃晃手里的袋子。
　　苏韵微微一愣，接着说，“吃吃吃，后备箱里还有好多茶叶，快帮我拿进去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程羡赶紧去抱剩下的那几个箱子。

　　茶叶该补货的补货，都分装储存好。
　　薄荷炸排骨被盛在黄绿配色的格纹餐盘里。
　　排骨是程羡准备走的时候才让卢妈做的，所以还很热乎，也没有软塌塌。
　　薄荷叶子被炸得酥脆，很清新，排骨有嚼劲但不柴，外酥里嫩。
　　“好吃欸。”苏韵坐在吧台啃排骨，程羡坐在对面的高脚椅上。
　　“嗯，好吃就多吃点儿。”
　　“你不吃？”
　　“我吃过了。”
　　“吃了干锅牛肉？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程羡有种被戳穿的尴尬。
　　“卢妈的手艺我再熟悉不过了。”苏韵笑。
　　“这样啊。”

　　苏韵啃完手里的排骨放下，擦了手上的油，转身进小厨房，端了一杯茶出来，放到程羡面前。
　　“刚做的柠檬茶，感谢你的排骨。”
　　程羡笑笑。
　　“我忽然想到，你来了这么多次，我竟然没请你喝过一杯茶。”苏韵语气平静。
　　“我也从来没请你喝过一杯正经咖啡，之前那杯，太粗糙了。”程羡看着她。

　　喝完那杯茶，程羡回去了。
　　苏韵也继续工作。

　　下午程羡有电话打了进来。
　　“喂，程羡。”
　　“师哥。”
　　对面笑得爽朗，“什么时候回来，不会乐不思蜀了吧？”
　　“师哥就别打趣我了，周五就回来了。”
　　“好，我等你，给你接风洗尘，你嫂子可是老念叨你，让你去家里吃饭。”
　　“嗯，多谢你和嫂子。”程羡看着外面的风景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打完电话，他就开始收拾行李，在这边买了些特产已经先寄回去了，剩下的东西都很简单了。
　　收拾得差不多，又和总部的人对接下情况。
　　“好的，程总，辛苦你这段时间了，一路平安。”
　　“谢谢。”
　　程羡把平板都收好，拿起手机来。

　　苏韵这边也忙得差不多了，叶子有点事就早走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阿姐，都收拾好了。”小井解着围裙。
　　“辛苦了小井。”
　　“应该的阿姐。”小井歪头笑笑。
　　“小姜最近怎么样了？”苏韵问。
　　“挺好的，他一个大学同学在做安防科技这方面的，他在研发组。”
　　“真好。”

　　小厨房的珐琅锅里还蒸腾着热气。
　　“面好了，阿姐。”
　　“行，我去盛，你坐着。”
　　两个人回家也不想再折腾了，干脆在店里下点面条吃。
　　“阿姐，有件事儿，我不知道该不该问。”小井一脸八卦。
　　苏韵猜个大概，故作糊涂，“问啊。”
　　“你和那位程先生？”
　　“他要走了。”苏韵笑笑。
　　小井一愣，“我以为你们会……”
　　苏韵摇摇头，“你想多了。”
　　“不过阿姐，异地恋也是好的，你看我跟小姜，不就是这样。”小井笑笑。
　　“小井，人和人不一样。就像刚才说饿了，我想要的是一碗在手边的面，感情也一样，触手可及才能知冷知热。”苏韵斟酌着字句。
　　“唉，阿姐，其实我感觉我自己也是一个很患得患失的人，我是真心地为小姜开始新生活感到高兴，但是我会很害怕，有一天，们走散。”小井说着，眼眶红了。
　　苏韵抽了一张纸给她，“快擦擦，不能吃眼泪拌饭，很多事情其实不用纠结那么多，你们都还很年轻，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考虑规划，依我看呢，小姜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，你们就好好谈，有时间你去看看他，他来看看你，我这个人总是有点消极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　　小井乖巧地点点头。
　　苏韵和她聊了很久，把她送回家自己又回了民宿，早早睡下了。

　　第二天。
　　早上九点。
　　“今天这么早？”苏韵在吧台擦杯子，程羡一早就来了。
　　程羡坐在对面，“嗯。”
　　杯子全都擦得锃亮，放到柜子里。
　　“苏老板。”
　　“说。”苏韵背对着他放杯子，听到声音也没转身。
　　“你院儿里的花花草草，倒是开得挺好。”程羡轻笑。
　　“怎么，你还要带一盆走啊？”
　　“太大了。”程羡的确有这个意思。
　　“确实。”苏韵洗了下抹布。
　　“不过。”程羡话锋一转。
　　“你桌子上这个绿植我看就不错。”
　　苏韵转头，看着他，眼中闪过无奈，“行，送你。”
　　程羡得了便宜，不再说什么。

　　苏韵也没空管他，上午恰巧要接待一批旅行团的客人，忙得不可开交。
　　做出来的茶点不够，在厨房和大堂来回跑。
　　有一位客人的小孩子把一壶新茶打翻了，苏韵忙着收拾起来。
　　“不好意思啊老板，麻烦了。”客人也有些尴尬。
　　“没关系的，只要没烫到孩子就好，一会儿我再给你们上一壶。”
　　客人没注意到，苏韵手臂上被烫伤了，皮肤泛红了已经。
　　程羡看到苏韵收拾地下的茶叶走过来，端起她的手臂，“快去冲一下，我来收拾吧。”
　　苏韵看看他，点点头。

　　忙完这一拨客人，又收拾好所有的卫生，苏韵洗了个手，从小厨房里出来。
　　看到程羡，她微微惊讶，“怎么还在这儿？”
　　“这就走。”程羡还是那副样子。
　　苏韵点点头，上二楼收拾书去了。
　　等她下来的时候，吧台上有一支烫伤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