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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虚伪的爱恨 当他发现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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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想再见申司铎。
白日里,我总待在祖母屋里,或是借口查看染坊新进的料子,在铺面里一待就是整日。夜里,我早早熄灯,让阿莹从内里闩上门。
他像是发现了我的想法。
有时候早早便等在我院子门口,阿莹看见他总是敢怒不敢言。
大部分时候,我没有抗拒,也没有迎合,只像个被抽走魂魄的偶人,由着他摆布。事毕,汗水黏腻地贴在身上,他将我揽在怀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我汗湿的长发。
几乎每一次,他都会用带着未散的情欲沙哑声音问道:“婚约的事,你准备怎么办?”
我混乱极了。
哥哥为什么要逼我作答?他已经给了足够明确的答案。
作为染坊的主人,他已经替我应下了这门亲事;作为兄长,他在人前也点了头。除了等着日子到了披上嫁衣,我还能有什么打算。
我看不了一辈子的书,也射不了一辈子的箭。
无论谁来说,做一位夫人才是我的正事。
我将脸更深地埋进锦被里,不说话。
我的沉默终于激怒了他。他猛地将我翻过来,手掌扣住我的肩,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。烛光下,他眉头紧拧,额上汗水晶亮,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和焦躁。
“说话!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带着狠意。
我依旧不语,只是看着他。那眼神一定很空,因为我在他瞳孔里,只看见一个苍白失神的影子。
他像是被我的眼神刺痛,动作便失了章法,带着惩罚的意味,粗暴又急切。
我疼得弓起身,指甲陷进他后背的皮肉里,他却恍若未觉。
每当结束时,悔恨像冰冷的潮水,漫过四肢百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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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连家的聘礼送来了,三日后便是大婚。
大红描金的箱子抬进前厅,堆了满满一角,绸缎、首饰、古玩。祖母很是欢喜,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话,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夜里,我独自在房中,对着一只打开的聘礼箱子出神。里面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,凤钗上的宝石红得像血,又像喜烛燃尽后的泪。
我终于等到了离开的日子。
三日后,我便可以逃开这些畸形的情思。
这很好,这很好。
我这样告诉自己,手中抱着那只凤冠。
这一夜,申司铎还是来了。
数日的情事,我对他已经谈不上恐惧,我转过身,倚着箱子边缘,抬头看他。
“哥哥。”
我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。
“哥哥你看,”我拿起那支沉重的凤钗,在指尖转了转,金芒流转,“好漂亮。希望日后,官人也能这般待我好。”
我说得轻巧,甚至弯了弯唇角,像真是一个待嫁少女在憧憬未来,又像是对兄长的撒娇。
申司铎站在几步开外,只是看着我。
他眼中的情绪太重,我看不清,也不想再看清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
“哥哥不是一直问我,”我垂下眼,看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,“那个人的事,要怎么办吗?”
他眼神动了一下,闪过一丝恐慌,又有一丝期待,随而又像是想起什么,化为死水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,缓缓说道:“哥哥,我们断了吧。”
由我来负担吧,哥哥对于我的畸形占有欲。
我以为他会沉默,会如释重负,甚至可能,会有一丝隐晦的解脱。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局。
可我似乎错了,我每次都做错。
他的眼睛,在我说出那三个字后,先是凝固,随即像什么东西轰然炸裂了。
后背狠狠撞上坚硬的檀木箱角,剧痛炸开。他的双手像铁钳箍住我的肩膀,脸离我那么近,近到我能看清他眼中疯狂。
“幸福?你以为嫁了他就能幸福?!”
“别做梦了!”
他的声音嘶哑破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。
“新婚之夜……当他发现你不是完璧……你看他还会不会像往常那样待你!”
“你逃不掉的……就算你成了亲,我也会去找你……每夜都去……直到你怀上我的孩子,把这一切都搞砸!”
我睁大眼睛,看着他因扭曲而变得陌生的脸。
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。
哥哥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?
明明是他,占有了我,明明是他,要将我嫁给别人,也是他,如此折辱我。
祖母说,父亲领养申司铎的时候,原本以为再不会有孩子了,所以将染坊的手艺都交给了他。
可后来,母亲意外有孕,生下了我。
哥哥原是很讨厌我,因为小小的我,父母的注意力都给了我,而对八岁的申司铎有所忽略。
父亲曾叮嘱哥哥要多照顾我,可是哥哥却非常抗拒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他却一改往日的嫌弃,开始疼爱我。
在祖母眼里,申司铎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,所以每每说到这里,她总是颇有感悟一样。
她说哥哥很疼我,为了能给我更好的生活,努力的经营着染坊。
可是,眼前的哥哥却说着如此伤人的话。
疼我?我只感觉到无边的恨意。
也许申司铎从一开始,便恨我,恨我夺走了属于他的父母之爱。
更不堪的揣测接踵而至,我胃里一阵翻搅。
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是彻底的厌恶。
我恨上了申司铎。
我开始挣扎,用尽全力推他,踢他:“放开……申司铎!放开!我讨厌你!我不要再看见你!滚开!”
我诉说着我的恨意,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这些日子一来,我一直在忍耐着。
为什么忍耐?我不知道,也许我在等一个答案,等着申司铎跟我说:“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?”
就如同那一夜一样,脆弱的哀求我。
又或许,我心里依旧爱他,所以,哪怕是那样的□□,我也不愿意舍弃能在抱抱他的机会。
我太痴了。
也太愚蠢。
蓬勃的恨意让我奋力想要挣脱身上的男人:“滚开!”
“你休想!”他低吼着,更用力地压制我,“这辈子你也逃不掉!”
我伸手想要扇他一巴掌。
撕破吧,这些虚伪的爱恨。
混乱中,他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。
就在那一刹那,他所有的动作,连同他眼中狂乱的火焰,倏地僵住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左腕上。
那里,一道凸起的疤痕,静静地横在皮肤上。
那是我用修眉的刀片划的。
是的,申司铎戳中了我的痛处。
我不敢想,如若我不是完璧之身,郝连公子是不是还会一如既往的对我。
少女时期那些来自士族家的嘲弄又浮上脑海,仿佛我真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商贾之女。
我无法诉说我的苦衷,我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女子怎么能够自由自在呢?困住女人,从来不是骑马射箭,而是人言可畏,连郝连重也不能例外。
在申司铎一日一日的逼问下,我仿佛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。
所以我用刀片划伤了手腕,还准备了一坛温水。
可是我没有想到,刀片划过皮肤是如此之痛,痛到我马上燃起了后悔。
阿莹听到了我的痛呼,急忙冲了进来。
只是兴许是割的太深,即便用了上好的金创药,还是留下了疤痕。
我从他手中挣脱了我的手腕。
他脸上的暴戾与偏执早已褪去,只剩下满面惊骇。
他猛地松开了力道,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。
最后,他松开了所有钳制,踉跄着起身退去,仓皇地冲出了房间。
我顺着箱笼滑坐到地上,被他攥过的地方在隐隐作痛。
眼泪划过脸颊,满面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