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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提亲 这个夜里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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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我便匆匆逃回了房间。
屋外的虫鸣不吵了,可是我也再睡不着,直到天边泛白,我才浑浑噩噩合上眼。
仿佛才闭眼,阿莹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:“姑娘,该起了。”
我翻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:“再睡会儿……”
“睡不得了,姑娘,”阿莹有些急,“你忘了今日要同郝连公子游园?”
郝连公子。
我猛地睁眼,看着账顶的莲花纹,来不及回想昨夜的事,赶紧起身,想问现是几时了。
可话没出口,我就看见阿莹的脸——她正端着水盆站在床边,嘴唇微张,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。
“怎么了?”我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。
她不答,眼睛瞪得极大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
我顺着她的视线,低头看向自己松开的领口——
里衣的襟前,从锁骨往下,蔓延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痕。
是申司铎。
昨夜黑暗中滚烫的触感、沉重的呼吸、还有最后他埋在我颈窝里那声压抑的呜咽,全都随着这些印记,活了过来。
屋内死寂。
阿莹的手开始抖,铜盆里的水晃出细微的涟漪。她张了好几次嘴,才发出声音:“是少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
我打断她。
这谎言薄得像层纱,根本遮不住什么。阿莹的眼圈瞬间红了。
我让她去郝连府,就说我染了风寒,今日不能赴约。阿莹咬着唇去了,回来时说,郝连公子急得要请郎中过来,她好说歹说才推掉。
申司铎又不见了。
阿莹不知从哪里寻来了药膏,红痕一天天淡下去,变成青紫,最后只剩几处暧昧的青印。
我让阿莹告诉祖母,郎中的药我已服下,大好,只是怕过了病气给祖母,这几日便在房里用饭。索性也将她瞒住了。
一日,夜里还没躺下,就听见门被叩响。
“谁?”阿莹警惕地问。
“开门。”
是申司铎的声音。
阿莹回头看我,鬼使神差地,我轻轻点了点头。
门开了。
他走进来,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,径直在桌边坐下。
他不说话。
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。
阿莹一会给他倒茶水,一会整理物件。
这会子她倒是不怕了。
喝尽一壶茶水,申司铎终于忍不住了,呵斥一般:“出去。”
阿莹猛地抬头看我,我垂下眼。她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现在,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,和那盏摇晃的烛火。
他依然坐着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烛火在檐下晃着,像被夜风惊了一跳。
我下意识收拢披在身上的外衫。
“还疼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目光落在我的领口间的青痕。
原来那药是他寻来的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有没有不舒服?”他垂眸,“祖母说,你染了风寒。”
一字一句,皆是关切。
我怔怔望着他,不知道该做什么应答。
此刻,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直视我的兄长。
那夜之前,他在我眼里总是沉着克制的,偶尔纵容我时,眼里会闪过温润的笑意。刚及笄那年,我莽撞地表白心迹,那时我骄傲地以为,我与他之间,早已越过兄妹的界限,是平辈的、可以对视的两个人。
我不懂男人。
更不曾明白,那些年他给我的纵容与教导、提醒与庇护,更多时候,是一个长辈的角色。
说得更明白些——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。
可过了那一夜,我才窥见他的另一面:他会哀求,会暴怒,会在情动时露出近乎脆弱的迷茫,也会在失控后流露出深藏的自卑。
那是不安。是一个被夺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,日夜悬心的不安。
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申司铎,我陷入了更深的混沌。
他见我不作声,抬眼看过来。那双深紫色眸子里的紧张,被烛光一照,显得几乎脆弱。
“烟和,”他垂眸,轻声说,“我听闻城南喜悦客栈新来了个说书人,将《狸猫换太子》——”
那话像是有些难以出口,他顿了顿,眉头轻拧,“……讲得颇好。你若愿意,我明日带你去听。”
我没有应声。
这样的申司铎太陌生了。从前他若想哄我开心,多半是笑着逗弄我,或是直接带我出门。此刻这般小心翼翼的试探,倒让我心口发酸。
他喉结动了动,眼底那点疼惜被烛影放大,又迅速被什么压下去。他起身朝我走来。
我在床沿坐着,看着他靠近,高大的身影将烛光挡在身后。他伸出手,指尖朝我的脸颊探来——
几乎是同时,我的身体做出了反应——我向后瑟缩了一下,避开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然后缓缓握成了拳。
“你在怕我?”他声音里的温度消失了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他重复着,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。他俯下身,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床沿上,将我困在他的影子与床榻之间,“那你躲什么?”
太近了。
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雪松香气,这味道和那一夜交织在一起,让我无法呼吸。记忆的碎片此刻全都席卷而来。
我的呼吸急促,手指紧紧揪着身下的褥子。
这反应彻底激怒了他。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我痛呼。
“你现在知道怕了?”他盯着我,眼睛里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,“你来找我时,怎么不怕?”
他没有醉,他什么都记得。
“不是……”我挣扎着想解释,可恐慌攫住了我的喉咙。
“不是什么?”他冷笑,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,强迫我抬头看他,“看着我。告诉我,你心里装的是谁?是他,还是我?”
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了。我只知道这一切都乱了,全乱了。
我的沉默和眼泪似乎被他解读成了答案。
“好,好……”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绝望的狠厉,“你不愿认,那我也不必再等。”
他俯身吻了下来。
像是惩罚我,唇齿间是蛮横的力道,不容拒绝,不容逃避。
我推拒的手被他轻易制住,压在头顶。即将淡去的青紫再次暴露在空气里,也暴露在他沉黯的视线下。
“申司铎……不要……”我破碎地呜咽。
“晚了。”他喘息着,滚烫的唇烙在我的颈侧、锁骨,沿着那些痕迹一路向下。
“我们之间,早就回不去了。”
他低哑的声音有些疯狂,又有难以言明的痛楚。
而我在最初的惊恐和抗拒之后,身体却仿佛背叛了意志。
那夜之后,某些隐秘的通道被强行打开,留下了可耻的记忆。当他滚烫的掌心抚过我的皮肤,身体本能的颤栗竟先于理智苏醒。
我停止了挣扎。
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入鬓发。我闭上眼,不再看他,也不再反抗。
我能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,以及随之而来更深的、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浪潮。
他将脸埋在我汗湿的颈窝,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叹息。
蜡烛不知在何时燃尽了。
黑暗中,只剩失控的喘息,将我们一同拖向沉沦的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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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之后,我们之间就变成了非常奇怪的关系。即使我知道,这是不对的。
申司铎总是偏执地说,是那一夜我去找他的。
也许他说得对。是我,亲手斩断了这亲缘的纽带,至少是表面上的亲缘。
有时候,我坐在花园中发愣,回想那些与哥哥的过往,我如此想念那样温柔的申司铎,甚至呆呆地流下眼泪。
阿莹给我沐浴时总是忍不住落泪:“姑娘怎么瘦成这样了。”
我总是笑着说:“傻阿莹,最近京中最是流行身轻如燕呢。我是要成婚的人,自然要穿嫁衣好看些——”
是的,成婚。
那日午膳,祖母难得精神好,与我们一同用饭。她夹了一筷子嫩笋到我碗里:“今早郝连夫人亲自上门来了,正式提了亲。”
笋片抖落在碗中。
这些日子,我与郝连重疏远了不少,即便偶尔他与郝连夫人登门,我也只是让阿莹回绝了他。
祖母转向一旁沉默用餐的申司铎:“司铎,这事你看如何?这些日子我看来,那孩子对你妹妹也算用心。”
满桌寂静,申司铎缓缓放下筷子,他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才抬眼看向我,沉静的眼直直看着我。
我慌忙垂下眼。
“即使如此,祖母做主便好。”
祖母闻言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,连声道:“好好,那便皆大欢喜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感慨地落在申司铎身上,“这些年,为了染坊,为了烟和,你也辛苦操持了。如今妹妹终身有靠,你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。”
祖母说着,又温和地催促:“你自己的事,也该上心了。若有合意的姑娘,祖母替你张罗。”
申司铎听着,牵了牵嘴角,目光低垂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道了谢。
我有些想笑。
荒诞。
这个在夜里将我困在怀中的男人,默许着将我的余生推向另一个男子。
而他,将娶别的女子为妻。
这算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