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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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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又过了几日,明日便是百花节。
那日之后,我便再没有见过申司铎。
祖母向我透露了郝连家想要提亲的意向,我点了头,左右没有推诿的理由,不如直截了当。
为了明日游园,阿莹取来凤仙花为我染甲,她跪在蒲团上将新鲜的凤仙花捣碎成泥,将花泥盛在白瓷小钵里,那花泥呈深红色,散发着独特的花草清气。
然后,她用柔软的丝绵或桑皮纸,小心地将花泥敷在我的指甲上,十个指尖传来微凉、细腻的触感。每个指甲都被花泥妥帖包裹,再用干净的苎麻布条缠好,以丝线轻轻固定。
“姑娘且忍一忍,需得裹上几个时辰才好。”阿莹轻声说。
于是,接下来的时间,我的双手便不能轻易动弹,只能静静看着被包裹成小粽子的指尖。
我看着指尖发呆。
从前的我是从不染甲的。虽是主人家,却总跟着哥哥在染坊与织机间走动,十指难免要触碰染料、丝线。染了的蔻丹不到三日便斑驳不堪,索性便总是素着一双手。
那时也曾被交游的士族千金们私下笑话,说我“到底是商贾家女儿,连双手都养不出”。回家后躲在房里不肯用饭,哥哥敲开门时,我脸上还挂着泪珠子。
从前我也被那些士族家的小姐笑话,回了家,忍不住跟哥哥哭鼻子。
那时他正忙。家中的生意正是蒸蒸日上,里外都压在他一人肩上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出了门。黄昏时分,他端着一只青瓷小钵进来,里头是新捣的凤仙花泥。他挽起袖子,在灯下一点一点为我敷指甲,动作生疏却格外仔细。花泥敷好,也用布条细细缠紧,像现在这样。
那时我才多大?十二,还是十三?本就坐不住,又被束缚了双手,不到一个时辰就开始闹。一会儿说渴了,一会儿说痒,最后干脆要赖说要拆掉。
哥哥没恼。他放下手中的账本走过来,什么责备的话都没有,只轻轻叹了口气,便开始替我解那些布条。灯光映着他垂下的眼睫,我偷瞄他的神色,心里七上八下——
直到所有布条都解开,他执起我染得一塌糊涂、颜色深浅不一的手,用湿帕子慢慢擦着,才开口道:
“烟和。”
我立刻挺直了背。
“女孩子喜欢这些,本没有错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只是你若是不喜欢,胭脂水粉、环佩钗裙便都是规矩罢了。”
帕子换了一面,他擦得极认真,连指缝都不放过。
“你若喜欢那些插画品茶的雅事,哥哥明日请最好的师傅来教你。若不喜欢——”他抬起眼,目光落进我眼里,“便不用勉强自己。喜欢看书就看一辈子书,喜欢骑马就打一辈子猎。也一样是好的。”
那晚染坏了的指甲,后来慢慢褪尽了颜色。
而我再也没有染过指甲,活得肆意洒脱。
我是粗使丫头,她们是关在金笼子里的鸟儿,谁也不比谁高贵。
如今,我依旧像小时候一样坐不住,阿莹便提议去院子里晒太阳,我只管坐着,她捉促织来斗戏。
我欣然同意,虽然我束着手脚,可是看阿莹捉虫,也是一桩趣事,总比在房里与她大眼瞪小眼要好。
可是阿莹太笨,蹑手蹑脚半天,总在指尖触到草叶的刹那,让那小虫蹦跳着逃开,急得我恨不能亲自来捉:“笨阿莹!它后腿蹬地时你便该扑的!”
“姑娘!”她跺了跺脚,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,忽然眼睛一亮,“听说前厅看门的伙计水生,最会捉这些纺织娘、促织,一扑一个准。我去将他叫来。”
说着她便要去。
我拦住她:“你休要耍懒,你就在这里捉,我去叫他。”
沿着抄手游廊往前厅去,午后的日头透过木格窗,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。还没到大门,远远地,就看见申司铎从他惯常议事的东厢房里出来。
他身边却并非平日跟着的管事,而是一位穿着沉香色遍地金褙子的妇人。
是张夫人。
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,哥哥侧耳倾听——带着温润的笑。
张夫人说着话,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不知是真有愁绪,还是贵妇人惯常的作态。哥哥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。
夫人没有接帕子,只是摇了摇头,指尖却似无意地拂过哥哥的手背。哥哥的手便停在半空,顿了片刻,才缓缓收回,脸上依旧是温和而疏淡的表情。
就在那时,哥哥的目光忽然转向我这边。他的眼精准地捕捉到了藏身廊柱后的我。
申司铎的眼底翻涌起有一闪而过的狼狈,更深处竟有一丝难以掩盖的的难堪。
我赶忙躲在柱子后,不再露头。
随即,他便像什么也没看见一般,迅速恢复了平静,引着那夫人往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径去了。
我最终没有去叫水生,折返回院子,对满眼期待的阿莹只说了一句:“不捉了。回房吧。”
我默默坐在房中出神,直至日落了,阿莹才唤我:“姑娘!可以拆啦。”
原来我已经坐在这好几个时辰。
拆去布条,洗净残留的花泥。指甲上便留下漂亮的橘红色仿佛从指甲内里透出的光泽,衬得十指如玉,格外纤巧。
晚膳时,哥哥没有回来。祖母问起,小厮只说铺子里事忙。
夜深了,阿莹替我拆了发髻。我躺在帐子里,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莲花纹,毫无睡意。窗外的虫鸣一声叠着一声,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。
捉一只来逗趣这样难,一到晚上便多得扰人清静。
笨阿莹!
不知过了多久,前院隐约传来些动静。我凝神去听,似乎是门房压低的说话声,夹杂着踉跄的脚步声,朝着哥哥书房的方向去了。
又过了约莫一刻钟,那脚步声似乎停了,四下里恢复了寂静。我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披衣起身,没有惊动外间榻上熟睡的阿莹,只提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,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。
夜风微凉,拂在脸上,稍微驱散了心头的窒闷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。
推开门,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脂粉气的腻香,扑面而来。哥哥伏在书案上,衣襟微敞,旁边滚落着一个空了的酒壶。
申司铎的眉头紧紧锁着,透着淡淡的疲惫和忧郁。
我放下灯,走到他身边。
试着唤了他两声,他毫无反应,只是呼吸越发沉重滚烫。
我咬了咬牙,俯身去扶他。
不知道是不是他平日里太贪嘴,我竟没想到他如此之重,块头也比想象中结实。想到这,我又想到那日厢房中的场面,脸颊发烫。
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将他沉重的胳膊绕过我的脖颈,半拖半抱地,踉跄着将他往内室那张平日用来小憩的矮榻上挪。
申司铎的头无力地垂在我颈侧,滚烫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喷在我的皮肤上。
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在榻上,他已完全失了意识。
我转身想去打盆水,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。
力道之大,让我痛呼出声。
“哥!”我试图挣开。
他却猛地一拽,我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他扯得跌倒在榻边,几乎趴在他身上。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那双总是清冷克制的眼眸,此刻被酒意烧得通红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痛苦、迷茫,还有一丝疯狂。
“烟和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,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,“烟和。”
我僵住了。
哥哥常常叫我“烟和”,却从未像眼前这样,那样的——哀求。
“你也觉得……我脏,是不是?”他喃喃着,滚烫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,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雪松茶香混合在一起,将我包围,“……你都看见了,是不是?”
“不是的,哥哥,我没有……”我慌乱地否认,挣扎着想从他身下逃离。
“不准逃!”他低吼一声,猛地翻身,用身体的重量将我死死压在榻上,像一张令人窒息的蛛网,将我牢牢罩住。
“我才是和你相依为命的人,不是吗?”他红着眼,近乎偏执地说着,滚烫的唇胡乱地落下来,带着惩罚和占有的意味,重重碾过我的额头、脸颊,最后堵住了我所有未出口的惊呼与辩白。
“别走,烟和……别走,求你。”
我脑中一片空白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耳边是他浓重的喘息声。
双手被他轻易地制住,压在头顶,徒劳的踢蹬也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制。
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微凉的夜风激得我打颤。
疯了。
申司铎疯了。
在我尚未及笄时,哥哥的手总在冬日里为我取暖,可此刻,他的手却像是锁链,和他眼中的绝望,一起困住了我。
困住了我的身体,也困住了我的心。
温暖的记忆凝结成冰,又被申司铎亲手摔碎。
好痛。
仿佛上一刻我还在午后廊下,只是眨了一下眼,就从日光刺目,跌进了这具滚烫躯体的阴影之下。
他的动作时而粗暴得像要拆散我,时而缓慢得令人窒息。
他拧紧的眉头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忏悔什么。
每一次起伏,都像潮水,把我推向陌生的岸,又拽回混沌的海。
我好像飘了起来,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的皮影戏。
在我几乎要溺毙的时候,他终于从胸腔中挤出一声喘息。
那一瞬,所有彷徨的碎片,轰然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