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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百花诞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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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。
是啊。
我都忘了,申司铎是汴京城里出了名的老饕,舌头刁钻,品味极高。每尝到什么绝妙的滋味,无论是酒楼秘制的佳肴,还是番邦进贡的奇果,他总会记得。有时是亲自带回来,放在我房中的小几上,;有时是让铺子里直接送到我手上。
那些精致的、时令的、带着各地风物气息的吃食,从未在我的生活中断绝过。
又何止是吃食。
我及笄那支赤金海棠簪,固然贵重,可妆匣里那些更得我欢心的、别致灵巧的珠花、玉佩、禁步,都是他不知从何处悄然置办下的。甚至我闲时摆弄的磨喝乐,调制香膏用的花露、异国香脂……只要我多看一眼,或流露出半分兴趣,不久之后,那些东西总会以各种名义,出现在我面前。
他对我,从来都是这样。
好的、贵的、稀罕的,只要觉得好,便一股脑地塞给我,像一张柔软的网,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我。
我想他。
分明他就站在离我不过几步远的地方,衣角甚至触手可及。可这咫尺之距,却比千山万水更遥不可及,填不满我心中因他而起的沟壑分毫。
相思蚀骨,近在咫尺,却如隔深渊。
我抿了抿唇,不愿说话。
还能说什么呢?
难道要我再次将那份情意捧到他面前,哭着告诉他,我夜里是如何辗转反侧,白日是如何魂不守舍?
不,不能了。所以我起身就想回房。
“烟和。”
申司铎叫住了我,我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,只听见衣料窸窣的轻响。他似乎在袖中摸索着什么。片刻,一张边缘烫着细金缠枝莲纹的素雅拜帖,被递到了我的眼前。
熟悉的雪松香气包裹了我。
“郝连夫人差人送来的,”他开口,隐约带着一丝怪异的滞涩。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帖子上那枚小小的“郝连氏”朱印上,继续道:“七日后,是百花节的游园会。郝连夫人……特意邀你,”他顿了顿,“与郝连公子,同往。”
我怔住了,一时忘了去接。
方才与郝连重对此事只字未提。是……还没来得及说吗?
我转过身,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张帖子。指尖相触的刹那,他的手指似乎僵了一瞬,随即迅速抽离。
“谢谢哥哥。”我低声道谢,目光落在帖子上精致的纹样。
那时,我还不知道的是,申司铎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我的脸上。
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翻涌着无数未明情绪的眼神。或许还藏着那时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涩意与……不甘。
那目光如有千钧之重,几乎要在我的侧脸上烙下印记。
然而,当我稍稍抬眼,目光即将与他相遇的前一瞬——
他已然垂下了眼帘,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心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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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花节,相传是百花的诞辰。
汴京城多少大家氏族都相伴而去,连女孩子在这一日,也可以忘却深宅里的束缚,好好游玩一番。
祖母听闻郝连夫人邀我与四公子同游,十分欣喜,命人取了几匹天水碧,做了几套别致的衣裙送到我房里来。
“阿莹,好不好看?”
我穿上祖母送来的衣裙,那天水碧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内敛的绸光。
“好看!”阿莹夸赞,“我们姑娘花容玉貌,自然是穿什么都美。这身衣裙,怕是连少主都要夸赞呢。”
我被她的话说得怔愣了一瞬。
丫鬟是最懂主子心意的,平日里我不说,她只当做不知道。
阿莹回过神,知道自己一时间误了言,作势就要下跪:“姑娘,我不是那样的意思。”
我伸手拦住了她:“罢了。今日听你一言,倒是提醒了我,应当谨言慎行,不能让家中的伙计捕风捉影了去。”
知道我是为她开脱,阿莹感激的看着我。随后又怯懦地问道:“姑娘,当真要嫁郝连家吗?”
我垂眸,尚未来得及说什么,便有伙计前来。
那伙计是家里铺子的,捧着一个檀木盒子送上来:“小姐,今日郝连四公子身边的小厮来了店里,说是刚好路过,也巧公子有物相送,却因有急事无法登门,便将这送到了店里。”
急事?想必是前几日在亭子里,被申司铎打了叉,便想了这个法子。
阿莹上前取了木盒,打开一看,竟是两幅鎏金点翠蝶钗。
那蝶钗实在精致漂亮,我不禁问道:“这样漂亮的蝶钗,竟送了两只么?”
伙计回话:“公子说,因是一并得的,便一并送给小姐,小姐送人也使得。”
伙计走后,我看了一眼身旁的阿莹,那丫头盯着钗子挪不动眼,忍不住笑出声:“既是两只,这一只便给了你吧。”
阿莹瞪大眼:“姑娘……”
得了钗子,阿莹高兴起来。我看着她那欣喜的样子,心里也高兴,便让她给我重新梳了发髻,将那蝶钗戴上看看。
阿莹一边帮我簪头发,一边说道:“郝连公子当真是位周到人。如此姑娘嫁了去,也是一桩美事。”
我瞪她一眼:“才得了一只钗,便为人家说起话来,旁人听了,还以为我家亏待了你。”
“哪有!”阿莹赶忙说道,“只是姑娘虽心悦……可少主是心思沉重之人,又日理万机,倒不如郝连公子,又知道体谅姑娘顾念家中生意,又只将心思放在姑娘身上。”
我心中有数,嘴上却说:“坏阿莹,哥哥什么时候苛责过你?”
“姑娘怪我吧,”阿莹撇嘴,“阿莹只是帮姑娘考虑罢了。我娘说,嫁人要嫁心里眼里都是你的……”
没等她说完,我便被她这幅故作老成的样子逗笑:“阿莹你……”
“日头都快要落尽了,”申司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“怎么却在簪头发。”
我扭头看去,还没看清哥哥的脸,便看见阿莹双目瞪圆,一副害怕的样子。
原来这丫头也知道怕,我遣她:“还不快去沏茶去。”
等她退了下去,我扭头转向申司铎,勉强笑道:“哥哥怎么来了。”
我已经有几日没有见过他,这几日他好像很忙,连账目本子都是差伙计送到我房里来。
他垂眸看着我身上新做的衣裙,眼神灰暗,又看向我。我看着身上的天水碧,因是去游园,这身衣裙做得格外精致了些,我开口解释:“是祖母送来的。说是去游园,不能给郝连夫人丢了面子。”
我顿了顿:“祖母让我试一试,看看有没有不合的,让家中的裁缝帮我改一改——”
我想问问他,我穿着哥哥做的天水碧,好看吗?
“很好看。”申司铎说,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。
我因他的夸赞,忍不住笑起来。
申司铎扯了扯嘴角,眼神落在我手上的蝶钗,他走过来,将我头上的珠钗取下,又将那蝶钗轻轻簪在我的发髻上,动作很慢,指尖若有若无擦过我的耳廓。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我还记得,那珠钗是他偶然从西域友人那里得的,十分罕见。
他从镜中看着我。铜镜昏黄,映出两个人靠得极近的影子,他的下巴几乎抵着我的发顶。
我心跳如雷。
好一会,他像是再问镜中的人:“你喜欢他吗?”
“嗯?”我扭头看着他,申司铎的脸近在咫尺,可他依旧看着镜中的人,并未看我。
“你喜欢的话,我不会阻止。”
我缓缓扭过头,看着镜中的自己,那蝶钗闪烁轻颤,灵气非凡。
我垂下眼眸,苦涩笑起来。喜不喜欢,又如何?
他总是这样。看似把选择推给我,然后站在一旁。
我想说我很喜欢郝连公子,哥哥放心。
可是我说不出口。
“不。”我看着镜中他的眼睛,“我还是喜欢哥哥。”
我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是因为哥哥想要我这样做,我才这么做的。”我一字一句说。
申司铎猛地直起身退开两步,脸色沉得骇人。
“分明是你自己想去,”他的声音冰凉,“不要把原因推到我身上,我还没同意这门亲事呢!”
又是这样。
我看着他那张微微扭曲的脸,心底却异常平静。原来当痛到极致,是会麻木的。我缓缓起身,天水碧的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走到他面前,仰起脸。
“那为什么哥哥不和我同去呢?”我问,“百花节,我也想和哥哥一起赏花。”
他喉结滚动,别开视线。
我上前一步,更近些。
“如果是哥哥邀请的话,”我说,“我不会理会其他人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我看见他瞳孔猛地收缩。
申司铎不说话,很久,他垂眸,后退两步,逃一样的离开了我的房间。
不多会,阿莹端着茶点,问道:“少主呢?”
我坐在铜镜前,垂眸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