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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良心 ...

  •   或许是因为在祖母面前点了头,又或许是哥哥有意促成两家的婚事,郝连家与我家的联系越来越频繁。
      郝连夫人来访的次数,肉眼可见地稠密起来。那位四公子郝连重,也十次里有八次跟随着。
      长辈们对此,是默许的。祖母常寻些由头让我送茶点进去,或是让郝连重帮我看看花园里新移栽的花木。
      至于申司铎,有一次,郝连重提到某本古籍难寻,哥哥隔日便不知从何处觅来,遣人送去了郝连府上。
      他脸上总是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的笑容,周到细致得让郝连夫人连连夸赞“烟和兄长真是稳重可靠,事事周全”。那笑容,与他在染坊里对着挑剔客商时的从容,对着官中采办太监时的谦恭,如出一辙。是了,这便是传闻中那个年纪轻轻便将天水坊打理得蒸蒸日上、手腕圆融的少主。
      所有人眼中,这都是一桩好亲事,如若与郝连家成了婚,家中染坊的生意便能得到庇护,不管是在经营上,还是税务上,都更有底气。
      这样,许多事情是否就能容易些?他是不是……就无需再去碰那些令他自身也蒙尘的污糟事了?
      每每想到这里,我那颗因他而千疮百孔、又因他而悬在半空的心,竟会生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宽慰。
      想着想着,我便看着染坊里朱红暗紫的布料出神。
      “烟和小姐,”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,“这海棠,似乎比之前开得更盛了。”
      我回过神,向他行了礼:“郝连公子。”
      这些日子,借着郝连夫人几番邀请,时常有些品茗插画的消遣,与郝连公子的联系多了起来。
      起初,我总是拘谨的。每每在花厅或后园“偶遇”,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见礼,对话也仅限于浮面之词。郝连重也守礼,总是隔着三五步的距离,声音温和,话题妥帖。
      眼前,郝连重虽面色不变,可我分明看见,他耳尖浮起了粉色。
      这位公子,初见时便一身红衣,却不想是个害羞内敛的性格。
      我想起正事——今日他随母亲过来,是为了一匹如今在汴京贵女圈中有价无市的“远山绸”。此绸唯天水坊能出,祖母便吩咐我挑几匹上好的,赠于郝连夫人。我让阿莹去库房取,便与他先在门厅暂候。
      院子里的布匹随风微微拂动,我盯着一排排的“天水碧”,又不禁出神。
      阳光下,那青碧之色流转着幽微的光泽,像是锁住了无数个后院作诗的午后,和那张被风卷走的、载着隐秘心事的诗笺。
      那是哥哥做出的布匹,也是救染坊于水火的布匹。天水坊原是以父亲姓氏取名的家庭作坊,父亲死后,染坊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,后来,申司铎不知从何处弄来了秘不外传的技法,一时间在汴京名声大噪,染坊也改了名字,便叫天水坊。
      “烟和小姐。”郝连重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将我的思绪拉回。
      我抬眼看着他。
      他赶紧躲避了我的目光,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碗,轻轻说道:“小姐可是……舍不得家里?”
      我一怔,脸颊微热,我下意识想否认,却在对上他目光时,看到了里面毫无杂质的关切与了然。
      我垂下眼,默认了。
      他静默了片刻,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:“若你我真有幸相伴,我必不会让你割舍所爱。天水坊是小姐的家,是小姐才情所系。我虽不通此道,却懂得珍重。之后,你若愿意,依旧可以经营染坊之事。此事……我会寻机与父母禀明,他们会理解的。”
      我蓦地抬眼,难以置信地看向他。他目光恳切,没有丝毫作伪,甚至想到了要去说服他的父母——那代表着礼法与规矩的高门。
      我的心口有些暖。
      那样的珍重……如此陌生,却又如此令人心颤。
      就像,就像我对哥哥一样。
     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。我对申司铎,不也是这般飞蛾扑火般的、又卑微地渴望他一丝回应么?只是我的情,投在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。
      眼眶有些发热,我慌忙别开脸,怕失态,低声道了谢。
      他没有再多言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从那日后,我与郝连重之间的生疏渐渐消融了。再见时,我不再总是紧张地攥着衣袖,他会与我谈论他读到的有趣诗句,或是我调香时遇到的难题;我也会在讲到染坊趣事时,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光彩,而他总是认真倾听,有时还能提出些别致的见解。
      我们渐渐熟稔起来,像春日里逐渐舒展的柳枝,自然而然地靠近。
      郝连重还会时不时与父亲前来,有时候还会给我带一些蜜饯果子。那些用油纸包得仔细、标着古怪南蛮文字的蜜饯,甜中带着果酸或花香,是汴京铺子里寻不到的稀罕味道。他同我说着每种果子叫什么,产自何地,背后有什么有趣的传说。
      “劳烦公子总记挂这些零嘴儿。”一次在后园凉亭中,我捻起一枚琥珀色的梅脯,轻声说道。
      闻言,他抬起眼看我,认真道:“并不麻烦。只是……只是想着你可能未曾尝过,便带些来。你若是喜欢,我下回再寻别的。”
      我心口微微一暖,像被那蜜饯的甜意沁了一下。
      虽然谈不上喜欢,只是他当真是一位好夫君的人选,我再没有别的可以挑剔。
      我刚想向他致谢,之间眼前人竟一下站起身,朝我身后拱手:“申兄。”
      我顺着方向回过头,不知道何时,凉亭后正站着一个暗紫色的身影。
      是申司铎。
      他大约刚从外面回来,站在那里,身形笔直,双手看似随意地负在身后。他没有看亭子,目光落在亭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上,侧脸在竹影斑驳的光线下,没有一丝表情。
      申司铎像是才发现我们一般,缓缓转过脸来。
      他脸上的漠然在转向郝连重的瞬间,如同春阳化雪般,极其自然地融成了一副客气而疏淡的笑容。
      “郝连公子,”他踱步走过来,步履从容,“真是有心了。”他的目光扫过石桌上打开的几个油纸包,语气平和。
      “举手之劳,让申兄见笑了。”郝连重笑应,“今日随家父过府与令堂议事,顺道给烟和小姐带些零嘴。”
      申司铎点了点头,视线终于落在我脸上。
      他看着我鼓起的腮帮和手中捏着的半枚梅脯,我回过神来,腮帮鼓鼓的连忙喊道:“哥哥。”
      他像是对我如此这样的礼数感到无奈,“烟和年纪小,贪嘴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他语气如同最寻常的兄长,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。
     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,不知是羞是窘。
      “申小姐蕙质兰心,性情雅静,何来贪嘴之说。”郝连重替我辩驳了一句,言语间是真诚的维护。语毕还偷偷地看了我一眼,以示安抚。
      我连忙咽下口中的果脯,向他笑了笑,表示感激。
      我笑意未敛,转回头看向哥哥的瞬间,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。那样的锐光,被他迅速垂下的眼睫掩盖。
      “自家妹妹,我总是纵容些。”他轻描淡写,随即话锋一转,看向我,“前日让你复核的出入库账目,可看完了?李管事午后要来回事。”
      我一愣。
      前日?他何时吩咐过我核对细账?那批料子的总账我三日前就交予他了!
      一股被无中生有的委屈混合着怒意冲上头顶。我想辩解,可郝连重就在旁边,我怎能与他争执,拆穿兄长的“谎言”?
      “……还差些许,”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,“我……我这就回去看。”
      “急什么?”申司铎语气缓和了些,“郝连公子难得来,哪有冷落了客人的道理?”他转向郝连重,解释道,“只是这丫头有时玩心重,忘了正事,我这做兄长的,少不得要多提醒一句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      这番话,进退得宜,滴水不漏。任谁听了,都只会觉得兄长管教妹妹严中有宽,无可指摘。
      郝连重自知不好再留,谦和笑道:“正事要紧,是在下打扰了。烟和小姐且去忙,改日再叙。”
      我看着他维持着风度告辞,让阿莹送他出去。
      凉亭只剩下我与哥哥,我忍不住问道:“哥哥何时让我看什么账本子了?”
      “我扰了你的约会了?”他阴阳怪气道,说着还伸手捏起桌子上的梅脯,放入嘴中,“腌制火候差了点。初涩太过,蛮横冲撞;后甜又不足,绵软无力。”
      “郝连公子废了好大力气才差人从城外买来与我,”我瞪圆眼,“哥哥何必如此刻薄!”
      申司铎眯起眼睛,审视着我。
      我不愿听他如此说,就好像我的感情在他那里不值一提,连带我要嫁的人也是不值一提一样。
      “没良心,”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些怨气,冷哼一声,“家里什么时候时候缺吃少喝了?几个果子便高兴的什么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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