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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第 85 章 秋收、新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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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五章:秋收、新生与墓碑前的稻穗
三叔公是在霜降前一天走的。
那天清晨,李婆婆照例去送早饭,推开门看见老人安详地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床头柜上摆着个小本子,翻开的那页写着:“糯米该收了。”
全镇人都来了。合作社停了工,酒厂只留值班人员,手艺人们聚在三叔公家的小院里,女人们帮忙准备后事,男人们商量葬礼安排。老王和老李眼睛通红,三天三夜没合眼,此刻却强撑着精神张罗。
王慕青还在医院。剖腹产手术很顺利,双胞胎女儿提前三周出生,一个五斤二两,一个四斤八两,哭声响亮。梁海安一手抱一个,手臂僵硬得像木头,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柔软。
李婆婆打电话来时,王慕青正看着保温箱里的两个小女儿。手机响了很久,她才接起来。
“青青……”李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三叔公……走了。”
王慕青握着手机,另一只手按在刚缝合的伤口上。麻药还没完全退,疼痛是钝的,但心里那处疼是尖锐的。她想起半年前老人在合作社说的话:“等我走了,把我埋在后山,朝着糯米基地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。
“今早发现的。走得很安详。”李婆婆顿了顿,“青青,你刚手术,别折腾。葬礼有我们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王慕青说,“梁海安,准备车。”
梁海安把两个孩子交给护士,转身看她:“慕青,医生说你至少要卧床三天。”
“我要送三叔公。”王慕青看着他,“你扶我去。”
男人沉默了。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和固执的眼神,最终妥协:“我去借轮椅。”
葬礼定在第三天。霜降,秋收的最后时节。后山的糯米基地一片金黄,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。三叔公的墓穴选在山腰一处平坦地,正对着那片稻田。
王慕青坐在轮椅上,身上盖着厚毯子。梁海安推着她,走得很慢。酿酿和源源穿着素色衣服,一左一右跟着。两个孩子还不太理解死亡,但知道太爷爷再也不会醒来,不会教他们背诗算数了。
送葬的队伍很长。全镇能走动的人都来了,合作社的手艺人,酒厂的工人,种糯米的村民,还有上河村、下河村、柳树村的赵村长他们。每个人都手里拿着一把稻穗,是刚从地里割的。
老王和老李抬着棺木走在最前面。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腰板挺得笔直,脚步稳当。刘师傅和张老哥跟在两侧,手里拿着老人常用的茶壶和烟杆——虽然三叔公早戒烟了,但这杆烟杆跟了他五十年。
墓穴旁,李婆婆把一个小陶罐放进土里,里面装着三叔公珍藏的三十年陈酿。刘师傅放下一套雕刀,张老哥放了个小酒盅。老王和老李对视一眼,老王放了个笔记本,上面记着酒厂所有检测数据;老李放了个竹编的小簸箕,是他出师后的第一件作品。
轮到王慕青。梁海安推着她上前,她从毯子下拿出两个小小的竹编手环,是李婆婆手术后编的第一件完整作品。“三叔公,”她轻声说,“您看,这是李婆婆的手艺,没丢。您放心,咱们青塘镇的手艺,一样都不会丢。”
酿酿和源源也上前。酿酿放了一幅画,画上是三叔公坐在合作社院子里喝茶的样子。源源放了个小算盘,是他用竹片和黄豆自己做的。
最后,所有人把手中的稻穗放进墓穴。金黄的稻谷覆盖了棺木,像给老人盖了床最温暖的被子。
封土,立碑。墓碑是刘师傅连夜赶工的,青石板,上面刻着三叔公自己选的话:“我守在这里,看稻香年年。”
没有嚎啕大哭,只有压抑的抽泣声。秋风拂过稻田,稻浪翻滚,沙沙作响,像在送别。
下山时,王慕青忽然说:“停一下。”
梁海安停下轮椅。王慕青望着那片糯米基地,很久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身后的队伍。每一个人都红着眼,但腰板挺直。
“三叔公走了,但青塘镇还在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酒要继续酿,手艺要继续传,糯米要继续种。这才是对他最好的送别。”
李婆婆抹掉眼泪:“对!秀英工坊明天就开工!三叔公看着呢,咱们不能泄气!”
老王挺直腰板:“酒厂的检测室,我会管得比三叔公在时还好!”
老李握紧拳头:“竹编工坊今年要收二十个学徒,一个不能少!”
队伍重新动起来,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。
回到医院,王慕青刚躺下,护士就抱着两个婴儿进来了。“该喂奶了。”小护士笑着说,“两个小丫头,胃口可好了。”
梁海安接过一个,动作已经熟练许多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到王慕青怀里,又去抱另一个。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婴儿吮吸的细微声音。
“梁海安,”王慕青忽然开口,“你说三叔公看到孩子们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,“他走的时候笑着,一定是看到了。”
“那给孩子起什么名字?”
梁海安想了想:“三叔公说,他守着稻香年年。老大叫梁穗,老二叫梁禾,好不好?”
“梁穗,梁禾。”王慕青念了一遍,“好。稻穗和禾苗,都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希望。”
酿酿和源源趴在床边看妹妹。酿酿小声说:“妈妈,妹妹好小。”
“你们出生时也这么小。”
“那她们什么时候能跟我玩?”
“等她们会走路了,你带她们去合作社,教她们认酒坛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酿酿眼睛亮了,“我当姐姐老师!”
源源一直没说话,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爸爸,妹妹的奶粉钱,我算过了。一个月要八百,咱们家够吗?”
梁海安愣住,随即笑了:“够,太够了。源源真棒,这么小就会算账了。”
“我要帮爸爸管账。”小家伙认真地说,“太爷爷说了,我是男子汉,要照顾家里。”
王慕青和梁海安对视一眼。这一刻,他们同时想起三叔公坐在院子里教源源算账的样子。老人不在了,但他教的东西,会一直传下去。
三天后王慕青出院。合作社派了辆车来接,座位上铺了厚厚的软垫。车开进镇子时,王慕青看见酒厂的烟囱冒着白烟,合作社院子里竹篾翻飞,糯米基地里收割机正在作业。
一切都如常运转。只是少了那个坐在院子里喝茶的老人。
到家时,李婆婆已经炖好了鸡汤。“青青,坐月子不能马虎。以后每天我都来送饭。”
刘师傅雕了个婴儿床送来,张老哥烧了一对小奶瓶。老王拎来酒厂新出的“秋收”酒,说是按三叔公留下的方子试酿的。老李带着小明,师徒俩编了一对婴儿摇篮,编工细腻,还嵌了小小的竹叶花纹。
晚上,梁海安哄睡四个孩子后,回到卧室。王慕青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三叔公留下的那个小本子。最后一页除了“糯米该收了”,还有一行小字:“青青,青塘镇交给你了。别怕,往前走。”
“梁海安,”她轻声说,“我有点怕。”
男人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做得不够好,辜负了三叔公的托付。怕青塘镇在我手里,走不远。”
梁海安看着她。产后的王慕青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,那是扛起责任的坚定。
“慕青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你有李婆婆,有刘师傅张老哥,有老王老李,有小树小刚,有全镇的人。还有我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上辈子我错过了你和孩子,这辈子我不会再错过。青塘镇是你的根,也是我的。你守手艺,我守你。”
王慕青看着他。这个曾经连家都不愿回的男人,现在说要守着她,守着这片土地。
“梁海安,”她忽然问,“你后悔吗?放弃公司的事,天天围着我和孩子转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男人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公司没了可以再创,你和孩子没了,我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。但王慕青知道,这对曾经的梁海安来说,是多大的改变。
窗外传来合作社加班的竹编声。李婆婆带着学员们在赶一批订单,说要让“秀英工坊”的名声打出去。酒厂那边,老王在值夜班,检测新酒的发酵数据。糯米基地里,收割机的灯光还亮着,要赶在霜冻前收完最后一片稻子。
三叔公走了,但青塘镇的秋天,依然忙碌而充实。
王慕青放下本子,躺进被窝。梁海安给她掖好被角,关了灯。黑暗中,他听见王慕青轻声说:“梁海安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谢你愿意改变,愿意陪着我,守着这里。”
男人在黑暗里笑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该我谢谢你。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,让我重新学会怎么爱人。”
窗外,秋月正圆。后山新立的墓碑静静立着,面向那片刚刚收割完的稻田。来年春天,那里又会长出新绿,夏天抽穗,秋天金黄。
生生不息。
就像青塘镇,就像手艺,就像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