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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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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风已经有了暖意,吹过庭前新发的海棠,带起细碎的声响。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,在紫檀木的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赵筠书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书信。信是安王妃写来的,字迹潦草,语气急促,只说了一件事——宁王昨日进宫,在御书房与皇帝密谈了一个时辰。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,只是宁王出来时,脸色铁青。
她看完信,将信纸折好,放在烛火上点燃。火苗蹿起,很快将纸张吞没,化作灰烬落进铜盆里。
青梧侍立在一旁,看着她平静的脸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赵筠书用帕子擦了擦手,抬眼看向她。
“郡主,”青梧压低声音,“宁王这个时候进宫,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赵筠书反问。
青梧咬了咬唇:“会不会与大人有关?”
赵筠书没说话。
她知道青梧在担心什么。章时远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,每日早出晚归,有时甚至彻夜不归。她虽不问,却也从府中下人的议论里听出些端倪——江南盐政的案子,恐怕已经捅到了御前。
而宁王此时进宫,绝不可能只是请安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筠书抬眼望去,见章时远正穿过庭院往书房走来。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官袍,腰间束着银带,步履匆匆,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。
她起身相迎。
章时远推门进来,见她站在案前,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郡主。”
“大人。”赵筠书福了福身,“可用过早膳?”
“在宫里用了。”章时远走到案边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郡主在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赵筠书在他对面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沈太医新配的醒神丸,大人若是累了,可以含一粒。”
章时远看着那个瓷瓶,指尖微微一顿。
“多谢郡主。”他拿起瓷瓶,握在掌心,瓷壁还带着她袖中的余温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
最后还是章时远先开口:“这几日朝中事多,冷落了郡主,是我不好。”
“国事为重。”赵筠书轻声道,“大人不必挂心。”
章时远看着她平静的脸,忽然想起昨日在母亲故居里,她轻声说“好”时的神情。那双总是清凌凌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,泛着温润的光。
可今日,那种光又不见了。
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元嘉郡主。
“郡主,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可听说过江南盐政的事?”
赵筠书抬眼看他: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宁王在江南的盐场,私增产量,偷漏盐税,已有三年。”章时远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此事,我已查实,证据确凿。”
赵筠书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。
“陛下如何说?”她问。
“陛下让我暗中继续查。”章时远道,“但今日宁王进宫,恐怕……是听到了风声。”
赵筠书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大人怕么?”
章时远一愣,随即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锐气。
“怕?”他摇头,“若是怕,当初就不会查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赵筠书。
“只是连累了郡主。”
赵筠书看着他,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话——我娶郡主,不是为了攀附,也不是为了算计。
那他是为了什么?
为了这场棋局里,多一个盟友?还是真的……如他所说,想给她一个家?
她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“大人言重了。”她垂下眼,“既为夫妻,自当同舟共济。何来连累之说?”
章时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,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女子,总是这样。明明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,明明该是被保护的那一个,却偏偏比谁都坚韧,比谁都清醒。
“郡主,”他缓缓道,“若有一日,我不得不离京……”
赵筠书抬起眼。
四目相对。
“大人要去哪里?”她问。
“江南。”章时远如实道,“盐政的案子,必须有人去查。而这个人,只能是我。”
赵筠书没说话。
她想起安王妃信中的那句话——宁王出来时,脸色铁青。
那不是愤怒,是杀意。
章时远此去江南,不是查案,是赴险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,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三日后。”章时远道,“陛下已经准了。”
三日后。
赵筠书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大人,”她看着他,“此去凶险,万望小心。”
章时远心头一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郡主在京中,也要保重。”
又是沉默。
窗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悦耳。阳光渐渐升高,将庭院照得明亮。
赵筠书忽然站起身,走到书柜前,打开一个暗格,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。
她走回来,将那东西放在章时远面前。
是一枚虎符。
铜制,巴掌大小,雕刻着猛虎的图案,已经有些年头了。
章时远瞳孔微缩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父亲的旧物。”赵筠书轻声道,“他当年戍边时所用,可以调动一支五百人的亲兵。这支亲兵如今还在,就驻扎在京郊。大人此去江南,若遇危急,可凭此符求援。”
章时远看着那枚虎符,又抬眼看向她。
“郡主,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再贵重,也比不上人命。”赵筠书看着他,“大人收着吧。或许用不上,但……有备无患。”
章时远沉默地看着她。
许久,他才伸手,拿起那枚虎符。
铜符沉重,带着岁月沉淀的质感。他握在掌心,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凉意。
“郡主,”他缓缓道,“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
赵筠书摇摇头,没说话。
窗外风起,吹得海棠枝叶簌簌作响。
——
三日后,章时远离京。
那日清晨,天还没亮,章府门前已经备好了车马。章时远一身便装,只带了王主事和几名心腹侍卫,轻车简从。
赵筠书送他到门口。
晨光熹微,她站在阶前,一身月白襦裙,在微风中衣袂轻扬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一双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大人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一路平安。”
章时远点头:“郡主留步。”
他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晨光里,她的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消散。可那双眼睛,却沉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,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。
“郡主,”他忽然道,“若京中有事,可去寻冯公公。我已与他打过招呼。”
赵筠书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好。”
章时远又深深看了她一眼,这才调转马头,带着人往城门方向去了。
马蹄声渐远,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赵筠书站在门口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许久没动。
青梧上前,低声道:“郡主,外头风大,回屋吧。”
赵筠书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进了府门,她却没有回正院,而是径直去了书房。
书房里一切如旧。书案上还摊着昨日看了一半的账册,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笔山上。窗边的兰花开了几朵,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。
她走到书案前坐下,拿起那支笔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笔杆。
然后铺纸研墨,提笔写下两个字:
“已离。”
写罢,她将纸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。
“青梧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这个,”赵筠书将信递给她,“送到安王府,交给王妃。”
青梧接过信,迟疑道:“郡主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赵筠书摆摆手。
青梧退下后,书房里又只剩下赵筠书一人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出章时远离去的背影,还有他昨夜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。
“此去凶险,我不知何时能回。郡主在京中,万望小心。宁王那边……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若真有事,可去寻冯公公。他是陛下的人,会护着你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她。
“这是我母亲的遗物。她曾说,这玉佩能护人平安。郡主……收着吧。”
赵筠书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。
羊脂白玉,雕着竹报平安的图案。和之前他送的那枚很像,只是更旧些,玉面上有常年佩戴留下的温润光泽。
她握在掌心,玉是温的,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窗外,天色渐亮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这场棋局,也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——
金陵城外的官道上,章时远策马疾行。
晨风吹起他的衣袂,带来郊外清新的草木气息。王主事跟在他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咱们就这么走了,郡主那边……”
“她会照顾好自己。”章时远打断他,语气笃定。
王主事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章时远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京中局势诡谲,宁王虎视眈眈,皇帝态度暧昧。赵筠书一个病弱的郡主,留在那里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
可他没有选择。
江南的案子必须查,而且必须尽快查。每拖一天,宁王的势力就壮大一分,朝局的危险就多一分。
“王主事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派两个人,暗中护着郡主府。”章时远道,“不必让她知道,只是……以防万一。”
王主事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下官明白。”
章时远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他勒住马,回头望向金陵城的方向。
晨雾未散,城池的轮廓隐在雾中,看不分明。只有皇宫的琉璃瓦顶,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那座城里,有他要效忠的君王,有他要查办的案子,还有……他要保护的人。
他握紧缰绳,调转马头。
“走吧。”
马蹄声再起,扬起一路烟尘。
江南的路还很长,而他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***
郡主府,书房。
赵筠书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,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。风吹过,花瓣簌簌落下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
她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春天,母亲坐在院子里绣花,父亲在一旁读书。她那时还小,在花树下跑来跑去,不小心摔了一跤,哇哇大哭。母亲放下绣绷,父亲放下书,一起过来哄她。
那时候,天很蓝,阳光很暖,日子很长。
可转眼间,什么都变了。
父母相继离世,姨母薨逝,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,小心翼翼地活着。病了不敢声张,委屈不敢诉说,连婚事都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。
有时候她会想,如果当年父亲没有救驾,如果母亲没有郁郁而终,如果她的身子没有这么差……
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?
可世上没有如果。
只有现实。
现实是,她嫁给了章时远,一个她并不了解、也不该信任的男人。现实是,他去了江南,前路凶险。现实是,她留在金陵,同样危机四伏。
赵筠书轻轻吐了口气,放下账册,走到书柜前,打开暗格。
里面放着两枚玉佩。
一枚是章时远送的,竹报平安。一枚是宁王送的,蟠龙纹样。
她拿起那枚蟠龙玉佩,在掌心摩挲。
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是上好的东西。可握在手里,却只觉得冰凉。
十二年前,宁王遇刺,玉佩遗失。
十二年后,玉佩重现,送到了她手里。
这其中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枚玉佩,绝不能留。
赵筠书转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,将玉佩举到阳光下。
晨光透过玉石,映出里面隐约的纹理。她仔细看着,忽然发现,玉佩的边缘,有一道极细的裂缝。
若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心中一动,找来一把小刀,轻轻撬开那道裂缝。
玉佩从中间裂开,分成两半。
里面是空心的。
而空心里,藏着一张纸条。
赵筠书屏住呼吸,取出纸条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潦草,仿佛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下的:
“景泰十四年,猎场刺杀,主谋非叛军,乃——”
字到这里断了。
后面的内容,被人撕掉了。
赵筠书握着那张纸条,指尖微微颤抖。
景泰十四年。
正是十二年前,宁王遇刺的那一年。
主谋非叛军,乃……
乃什么?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许久,然后缓缓将纸条折好,放进袖中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