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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暗信 ...


  •   纸条在烛火上化作灰烬时,赵筠书的手很稳。

      火苗蹿起,映亮她苍白的脸。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睛里,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——震惊,愤怒,还有一丝了然。她看着灰烬落进铜盆,然后端起手边的温水,浇了上去。

      嗤的一声轻响,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。

      屋子里重归寂静。

      窗外天光渐亮,晨鸟开始啼鸣。往常这个时候,青梧该进来伺候她起身了。可今日,赵筠书没有唤人。她独自坐在窗边,望着庭院里那株海棠,许久没有动。

      那张纸条上的字,在她脑海里一遍遍浮现:

      “景泰十四年,猎场刺杀,主谋非叛军,乃——”

      乃谁?

      答案呼之欲出,却又不敢深想。

      十二年前那场刺杀,先帝震怒,彻查数月,牵出数十位官员。斩首的斩首,流放的流放,连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宁王都被禁足半年。所有人都说,那是前朝余孽的报复。

      可若主谋不是叛军呢?

      若是……另有其人呢?

      赵筠书闭上眼,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。那里突突地跳,带着宿疾发作前的征兆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    不能慌。

      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慌。

      她站起身,走到书柜前,取出那枚已经裂成两半的蟠龙玉佩。玉质温润,裂口整齐,显然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。这张纸条,在玉佩里藏了十二年。

      是谁藏的?

      是当年刺杀宁王的人?还是……宁王自己?

      若是宁王自己,他为何要将这枚藏有秘密的玉佩送给她?是试探?是警告?还是……想借她的手,揭开什么?

      赵筠书将玉佩重新合拢,放回暗格。

      然后她走到妆台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      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个病弱无争的深闺女子。

     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。

      这样也好。

      越是这样,越不会有人防备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辰时初,青梧进来了。

      见赵筠书已经起身,她微微一怔:“郡主今日怎么起这么早?”

      “睡不着。”赵筠书淡淡道,“替我梳妆吧。”

      青梧应声,上前为她梳头。铜镜里,赵筠书闭着眼,任由青梧摆布。直到发髻梳好,她才睁开眼,问:“昨日让你送的信,可送到了?”

      “送到了。”青梧低声道,“王妃让奴婢带句话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

      “王妃说,”青梧声音压得更低,“宁王府昨日来了几位江南的客人,在书房待到深夜才走。”

      江南。

      赵筠书指尖微微一颤。

      章时远昨日才离京去江南,宁王府昨日就来了江南的客人。

      这绝不是巧合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还有……”青梧犹豫了一下,“王妃说,让郡主千万小心。这几日若无必要,尽量不要出门。”

      赵筠书点点头。

      她知道安王妃在担心什么。宁王已经注意到了她,或者说,注意到了她和章时远的婚事。那枚玉佩,就是警告。

      可她不能不出门。

      有些事,必须亲自去做。

      “青梧,”她站起身,“备车。”

      “郡主要去哪儿?”

      “去大报恩寺。”赵筠书理了理衣袖,“前日不是说,要为大人祈福么?”

      青梧看着她平静的脸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应了声:“是。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大报恩寺在城东,是金陵香火最盛的寺庙。赵筠书的马车到达时,已是巳时。春日和暖,前来上香的百姓络绎不绝,山门前香烟缭绕,诵经声隐隐传来。

      赵筠书戴了帷帽,由青梧搀扶着下了马车。

      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青色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,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。混在香客中,并不显眼。

      主仆二人随着人流进了山门,先去正殿上了香。赵筠书跪在蒲团上,闭着眼,双手合十,虔诚祈愿。青梧跪在她身后,悄悄打量四周。

      正殿里香客众多,有富商,有官员家眷,也有寻常百姓。青梧仔细看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
      上完香,赵筠书起身,对青梧道:“我想去后山走走。”

      “郡主,后山偏僻……”青梧有些担心。

      “无妨。”赵筠书轻轻摇头,“只是去透透气。”

      青梧只得扶着她往后山去。

      大报恩寺的后山确实僻静。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上,两旁古木参天,遮天蔽日。越往上走,人声越远,只剩下鸟鸣和风声。

      走到半山腰时,赵筠书停下脚步。

      前方有一座凉亭,亭中坐着一个老僧,正在煮茶。见她过来,老僧抬起头,微微一笑:“施主来了。”

      青梧一愣,看向赵筠书。

      赵筠书摘下帷帽,对老僧合十行礼:“明觉大师。”

      “郡主不必多礼。”明觉大师示意她坐下,“茶刚煮好,郡主尝尝。”

      青梧这才认出,这位老僧是寺中主持明觉大师,也是已故孝慈皇后的方外之交。郡主幼时常随皇后来寺中,与大师相熟。

      赵筠书在对面坐下,接过茶盏。茶汤清亮,香气清幽,是上好的龙井。

      “大师近来可好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老衲一切都好。”明觉大师看着她,目光温和,“倒是郡主,气色不大好。”

      “老毛病了。”赵筠书轻声道。

      明觉大师点点头,没再多问,只道:“郡主今日来,可是有事?”

      赵筠书沉默片刻,放下茶盏。

      “大师,”她抬起眼,看向明觉大师,“我想问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何事?”

      “十二年前,”赵筠书一字一句道,“宁王殿下在猎场遇刺,大师可还记得?”

      明觉大师煮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向赵筠书,目光深邃。

      “郡主为何问这个?”

      “只是想……弄清楚一些事。”赵筠书声音很轻,“我听说,当年那场刺杀,先帝震怒,彻查数月,牵出数十位官员。可最后,真正的幕后主使,却始终没有找到。”

      明觉大师沉默地看着她,许久,才缓缓道:“郡主,有些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何必再提?”

      “因为有人不想让它过去。”赵筠书从袖中取出那枚合拢的蟠龙玉佩,放在桌上,“大师可认得这个?”

      明觉大师看着那枚玉佩,瞳孔微微一缩。

      “这玉佩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哑。

      “是宁王殿下前些日子送给我的。”赵筠书道,“说是皇祖父当年赏他的,让我戴着玩。可我不小心……把它摔裂了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然后,在里面发现了这个。”

      她没有说发现了什么,但明觉大师已经明白了。

      老僧闭上眼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郡主,”他睁开眼,目光复杂,“这件事,老衲知道的不多。只是当年,孝慈皇后还在时,曾与老衲提过几句。”

      赵筠书心头一跳:“姨母说了什么?”

      “皇后说,”明觉大师缓缓道,“那场刺杀,蹊跷得很。刺客训练有素,却偏偏留了宁王一命。先帝震怒彻查,牵出的人虽多,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。真正的幕后之人……始终藏在暗处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向赵筠书。

      “皇后还说,那枚遗失的蟠龙玉佩,或许是个关键。谁拿到了它,谁就可能知道真相。”

      赵筠书握紧了手中的茶盏。

      “那……姨母可曾说,她怀疑谁?”

      明觉大师摇摇头。

      “皇后没说。”他道,“但老衲看得出,她很不安。那段时间,她常常来寺中,一坐就是半日。老衲问她为何烦心,她只说……这宫里,越来越看不清了。”

      看不清。

      赵筠书咀嚼着这三个字。

      姨母当年是皇后,执掌六宫,母仪天下。连她都看不清,可见那潭水有多深。

      “大师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若我想查清这件事,该从何入手?”

      明觉大师看着她,许久,才道:“郡主,老衲是出家人,不该过问红尘事。但……看在皇后的面子上,老衲只能说一句。”

      “大师请讲。”

      “查案,当从根源查起。”明觉大师缓缓道,“当年的刺客虽死,但训练他们的人,给他们兵器的人,为他们提供消息的人……这些,总该留下痕迹。”

      赵筠书明白了。

      “多谢大师指点。”

      明觉大师摇摇头:“郡主客气。只是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神色郑重。

      “郡主,此事凶险。你若真要查,千万小心。有些人,有些事,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
      赵筠书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      她起身,对明觉大师深深一揖,然后戴上帷帽,转身下山。

      青梧连忙跟上。

     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下走。山风穿过林梢,带来丝丝凉意。赵筠书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沉稳。

      “郡主,”青梧压低声音,“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
      “回府。”赵筠书道,“有些事,得好好想想。”

      青梧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
      主仆二人走到山门时,已是午时。香客更多了,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。赵筠书正要上马车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。

      那人站在山门旁的柳树下,一身布衣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可那身形,那站姿……

      赵筠书心头一跳。

      她停下脚步,转头看去。

      那人也正好抬起头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虽然隔着帷帽的轻纱,虽然那人戴着斗笠,但赵筠书还是认出来了——

      是章时远身边的侍卫,那个叫陈七的年轻人。

      他不是该跟着章时远去江南了吗?

      怎么会在这里?

      陈七似乎也认出了她,微微一愣,随即低下头,转身混入人群,很快消失不见。

      赵筠书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许久没动。

      “郡主?”青梧轻声唤道。

      赵筠书回过神,上了马车。

      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头的视线。她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。

      陈七在这里,意味着什么?

      是章时远不放心她,留了人在京城暗中保护?还是……另有目的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也不想知道。

      马车缓缓驶动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

      赵筠书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,握在掌心。

      玉是凉的。

      就像这世道,人心。

      可她不能退。

      既然已经踏进来了,就只能往前走。

      一直走。

     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同一时刻,江南,扬州。

      章时远坐在驿馆的房间里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。

      密报是王主事从京城送来的,只有寥寥数语:郡主今日去了大报恩寺,见了明觉大师。归途中,似乎察觉了陈七。

      章时远看完,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。

      火苗蹿起,映亮他沉静的脸。

      他没想到赵筠书会去大报恩寺,更没想到她会去见明觉大师。那个老和尚,他是知道的——孝慈皇后的故交,知道不少宫廷秘辛。

      她去见他,想问什么?

      章时远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      窗外是扬州的夜色。运河穿城而过,两岸灯火点点,画舫游船往来不绝,丝竹声隐隐传来。这座城繁华依旧,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。

      可他知道,底下早已暗流汹涌。

      他昨日刚到扬州,今日就有人送来拜帖——是扬州盐商商会的会长,姓杜,人称杜半城。帖子上说,明日设宴,为章大人接风洗尘。

      接风洗尘是假,试探深浅是真。

      章时远合上窗,走回桌边,提笔写信。

      信是写给赵筠书的。

      他写得很慢,字斟句酌。先说了江南的风物,说了扬州的繁华,说了路上的见闻。然后才写到正事:

      “江南水深,鱼龙混杂。盐政之事,牵涉甚广。我已至扬州,不日将与盐商接触。郡主在京,万望保重。若有难处,可寻冯公公。另,陈七是我留下的人,可信。若有事,可让他传信于我。”

      写罢,他将信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。

      “来人。”

      门外候着的侍卫推门进来:“大人。”

      “把这封信,”章时远将信递过去,“快马送回京城,交给郡主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侍卫接过信,退了出去。

      章时远重新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      他知道,这场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
      而他,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
      无论前方是什么,他都要走下去。

      为了他效忠的君王,为了他要查的案子,也为了……那个在金陵城里,等着他回去的人。

      夜色渐深。

      扬州城华灯初上,笙歌不绝。

      而某些藏在暗处的较量,也即将拉开帷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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