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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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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是五日后到的。
赵筠书拆开火漆,展开信笺。章时远的字迹工整端方,笔锋却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润泽。他先写扬州的风物,写运河的繁忙,写盐商的气派。语气平和,仿佛只是寻常家书。
可赵筠书看得仔细。
她看出他在“盐商”二字上微微加重的笔锋,看出“气派”后面那一点欲言又止的停顿。他在告诉她,江南的水,比想象中更深。
信末,他写道:“陈七是我留下的人,可信。”
赵筠书指尖在这行字上轻轻拂过。
那日在大报恩寺外看见陈七,她确实起了疑心。如今看来,章时远并非不信任她,而是……太信任她了。信任到愿意将暗卫留给她,信任到将自己的安危交托于她。
她放下信,走到窗边。
庭院里的海棠已经开始凋谢,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。春深了,天气渐暖,可她却觉得指尖依旧冰凉。
“青梧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请陈七来。”赵筠书转身,“我有话问他。”
青梧应声退下。
不多时,陈七来了。他依旧一身布衣,低着头,站在阶下,恭敬行礼:“属下见过郡主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赵筠书在窗边榻上坐下。
陈七走进来,垂手而立。他生得普通,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。可赵筠书注意到,他站姿笔直,呼吸均匀绵长,是习武之人的特征。
“大人让你留在京城,”赵筠书看着他,“是为了保护我?”
“是。”陈七声音平稳,“大人说,京中局势复杂,让属下暗中护卫郡主安全。”
“只是护卫安全?”赵筠书问。
陈七顿了顿,抬眼看向她。
四目相对。
赵筠书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,随即是了然。这个年轻人,比看起来更聪明。
“大人还说,”陈七压低声音,“若郡主有事要查,属下可尽力相助。”
果然。
赵筠书轻轻颔首:“我确实有事要查。”
“郡主请吩咐。”
“十二年前,宁王在猎场遇刺。”赵筠书一字一句道,“我要知道,当年那些刺客的来历。”
陈七瞳孔微缩。
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郡主,此事……非同小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筠书平静道,“所以才要查。”
陈七看着她,许久,才点头:“属下明白了。只是此事年代久远,查起来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筠书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递给他,“该打点的打点,该打听的打听。钱不是问题,重要的是消息要准。”
陈七接过银票,看了一眼面额,心头一跳。
一千两。
这位郡主,出手比想象中大方。
“郡主放心。”他将银票收好,“属下一定尽力。”
“还有,”赵筠书又道,“查的时候,小心些。不要让人察觉。”
“是。”
陈七退下后,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赵筠书靠在榻上,闭上眼。
她在赌。
赌章时远留下的人是真心帮她,赌陈七有能力查到真相,也赌自己……能在这潭浑水里,找到一条生路。
窗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悦耳。
她睁开眼,望向窗外湛蓝的天。
春色正好,可她心里,却蒙着一层阴翳。
——
同一时刻,扬州,杜府。
章时远坐在花厅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是上好的碧螺春,汤色清亮,香气清幽。可他只抿了一口,便放下了。
对面,杜半城笑得热情:“章大人觉得这茶如何?”
“好茶。”章时远淡淡道。
“大人喜欢就好。”杜半城五十来岁,富态,红光满面,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,“这是今年新采的明前茶,特意为大人留的。”
章时远点点头,没接话。
花厅里摆着一桌宴席,山珍海味,应有尽有。作陪的除了杜半城,还有几位扬州有名的盐商。众人推杯换盏,笑语不断,仿佛只是寻常应酬。
可章时远知道,不是。
这场宴,是试探,也是警告。
“章大人此来江南,”酒过三巡,杜半城状似随意地问,“可是为了盐政的事?”
来了。
章时远放下筷子,抬眼看向他。
“杜会长消息灵通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本官奉旨巡视盐政,自然要了解了解。”
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杜半城连连点头,“大人有什么想问的,尽管问。杜某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他说得诚恳,可眼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章时远微微一笑:“那本官就不客气了。听闻江南盐场近年产量大增,可盐税却未见增长。杜会长可知其中缘由?”
话音落下,花厅里霎时一静。
几位盐商面面相觑,笑容僵在脸上。
杜半城脸上的肉抖了抖,随即又堆起笑:“这个……大人有所不知。这几年年景不好,盐场减产,税收自然就少了。至于那些增产的说法,都是些不懂行的人胡说八道。”
“哦?”章时远挑眉,“可本官查过盐场的账目,白纸黑字写着,产量确实增了。”
杜半城脸色变了变。
“大人,”他放下酒杯,声音沉了下来,“江南的盐务,复杂得很。有些账目……做不得准。”
“做不得准?”章时远看着他,“那什么做得准?”
杜半城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章时远身边,压低声音:“大人,您初来乍到,有些事可能不清楚。江南的盐,从来就不是单纯的盐。这里头牵涉的人、牵扯的事,多得超乎您的想象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大人是聪明人,何必趟这浑水?只要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杜某保证,您回京之时,必有厚礼相赠。”
章时远也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未达眼底。
“杜会长的好意,本官心领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只是本官奉旨办差,不敢有负圣恩。盐政的事,该查的,还是要查。”
杜半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盯着章时远,许久,才冷哼一声:“既然大人执意要查,那杜某也无话可说。只是……”
他凑近些,声音阴冷。
“江南水深,大人……小心别淹着了。”
说完,他拂袖而去。
几位盐商见状,也纷纷起身告辞。
转眼间,花厅里只剩下章时远和王主事。
王主事脸色发白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章时远重新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可他们这是威胁!”王主事急道,“大人,咱们在扬州人生地不熟,万一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章时远放下茶杯,目光平静,“至少现在不敢。”
王主事不解。
“杜半城是商人,求的是财,不是命。”章时远缓缓道,“他威胁我,是想让我知难而退。若我真出了事,朝廷必定彻查,到时候谁都跑不了。他不会做这种蠢事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继续查。”章时远站起身,“杜半城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心里有鬼。盐场,盐税,还有那些账目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都要查清楚。”
王主事深吸一口气,点头:“是。”
章时远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窗外是杜府的后花园,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处处透着奢靡。夜色里,灯笼高挂,将园子照得亮如白昼。
这样一座园子,要多少银子才能建起来?
而这些银子,又有多少是从盐税里偷漏出来的?
章时远握紧了窗棂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他在江南的路,会很难走。
可他不会退。
也不能退。
——
十日后,京城。
陈七回来了。
他依旧是那身布衣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郡主府书房。赵筠书正在看账,见他进来,放下笔。
“如何?”
陈七从怀中取出一叠纸,双手奉上。
“属下查到了一些。”他低声道,“十二年前那些刺客,并非普通的叛军余孽。他们训练有素,装备精良,更像是……专门培养的死士。”
赵筠书接过那叠纸,展开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陈七这些日子的调查结果。他查了当年涉案官员的案卷,查了刺客的尸体记录,甚至查了当年猎场守卫的轮值表。
“这些刺客,”陈七继续道,“是在刺杀前三个月才出现在京城的。他们伪装成商队,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栈。客栈老板说,他们深居简出,从不与人来往。只有一个年轻公子,每隔几日会来见他们。”
“年轻公子?”赵筠书抬眼。
“是。”陈七点头,“老板说,那位公子二十出头,穿得很普通,但气质不凡。他每次来,都会在房间里待上半个时辰。至于说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”
赵筠书握紧了手中的纸。
二十出头,气质不凡。
这个人,会是谁?
“还有,”陈七又道,“属下查到,那些刺客用的兵器,是工部制造的制式军刀。可当年工部的记录里,这批军刀本该送往边关,却在途中‘遗失’了。”
工部。
军刀。
赵筠书心头一跳。
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:“主谋非叛军,乃——”
乃谁?
能调动工部的军刀,能训练死士,能安排猎场守卫轮值……
这个人,绝不是普通人。
“陈七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这些事,你还告诉过谁?”
“除了大人,只有郡主知道。”陈七道,“大人吩咐过,此事机密,不得外泄。”
章时远。
赵筠书闭了闭眼。
他也知道这件事?
或者说,他也怀疑当年的事另有隐情?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睁开眼,将那叠纸折好,“你辛苦了,下去休息吧。”
陈七躬身退下。
赵筠书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照进来,将屋子染成一片暗红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黄昏,姨母抱着她,坐在廊下看夕阳。
那时姨母说:“筠书,这宫里看着光鲜,底下却藏着太多腌臜事。你长大了,要学会保护自己。”
她那时还小,不懂。
现在懂了,却已经太迟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赵筠书站起身,走到书柜前,打开暗格。
里面放着那枚蟠龙玉佩,还有章时远送她的那枚竹报平安。
她拿起两枚玉佩,握在掌心。
一枚冰凉,一枚温热。
就像这世道,冷热交替,真假难辨。
可她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死去的父母,为了薨逝的姨母,也为了……那个在江南为她涉险的人。
夜色渐浓。
赵筠书吹灭蜡烛,走出书房。
庭院里,月华如水。
她抬头望着那轮明月,忽然想起章时远信中的一句话:
“江南月明,却不及金陵。望郡主珍重。”
她轻轻吐了口气。
然后转身,回了屋子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