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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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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金陵,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。
赵筠书畏热,早早撤了屋里的炭盆,换上了竹帘。可即便如此,午后依旧闷得人透不过气。她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卷医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那叠陈七带回来的纸,就压在书案最底下的暗格里。她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。刺客、军刀、年轻公子、工部……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涌,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
窗外的蝉开始鸣叫,一声接一声,聒噪得人心烦。
赵筠书放下书,揉了揉眉心。
这些日子,她睡得极差。夜里总是惊醒,梦见的都是些零碎的片段——父母临终前的面容,姨母薨逝时的哀泣,还有那枚蟠龙玉佩裂开时,里面那张泛黄的纸条。
“郡主。”
青梧端着药进来,见她神色疲惫,轻声道:“该喝药了。”
赵筠书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苦得她眉头都蹙了起来。青梧连忙递上蜜饯,她却摇摇头,只漱了漱口。
“陈七呢?”她问。
“在府外守着。”青梧低声道,“郡主可是要见他?”
“让他去查一件事。”赵筠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递给青梧,“把这个给他。”
青梧接过,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
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名字:
“沈述。”
“郡主……”青梧声音发颤,“沈太医他……”
“去。”赵筠书打断她,语气平静,“告诉他,小心些,别打草惊蛇。”
青梧咬咬牙,应声退下。
赵筠书重新拿起医书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
沈述。
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,负责调理她的身子已经两年。医术好,嘴严,人也温和。她一直觉得,这是个可以信任的人。
可那日在大报恩寺,明觉大师说了一句话:
“有些事,看着干净,底下未必干净。”
她当时没多想,现在却越想越不对劲。
沈述是太医,太医最清楚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若当年那场刺杀真有隐情,太医们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而沈述的父亲,当年是太医院院使,曾奉旨为宁王诊治。
这中间,会不会有什么关联?
赵筠书闭上眼,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。
她知道自己是在冒险。
查沈述,就等于查太医院,查宫廷秘辛。稍有不慎,就会引火烧身。
可她必须查。
有些线头,一旦扯出来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***
两日后,陈七带来了消息。
他依旧是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来,站在书房里,垂手而立。赵筠书屏退了青梧,关上门。
“如何?”
“属下查到一些事。”陈七压低声音,“沈太医的父亲沈院使,十二年前确实曾奉旨为宁王诊治。但诊治记录……有些蹊跷。”
“什么蹊跷?”
“宁王当时中了两箭,一箭在肩,一箭在肋。按理说,肋下的伤更重,可诊治记录里,关于肋伤的记载却语焉不详,只说‘皮肉伤,无大碍’。”陈七顿了顿,“可属下查了当年猎场的守卫记录,那支箭射得很深,几乎穿透了肋骨。这样的伤,不可能‘无大碍’。”
赵筠书指尖微微一颤。
“还有,”陈七继续道,“沈院使在宁王遇刺后的第三个月,突然告老还乡。当时他才五十出头,身体康健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太医院的人都说,他走得匆忙,连交接都没做好。”
告老还乡。
赵筠书想起沈述提起父亲时,总是神色黯然,只说父亲是“积劳成疾,英年早逝”。
原来不是积劳成疾。
是不得不走。
“沈院使现在何处?”她问。
“三年前病逝了。”陈七道,“就葬在老家。属下打听到,他回乡后深居简出,从不与人来往。临终前,曾烧掉了大量书信手稿。”
烧掉了。
赵筠书闭上眼。
最后一点线索,也断了。
“郡主,”陈七迟疑道,“还要继续查吗?”
赵筠书沉默许久,才睁开眼。
“查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沈院使虽然死了,但当年的事,肯定还有人知道。太医院那些老太医,当年伺候宁王的宫人,还有……猎场的守卫。一个一个,慢慢查。”
陈七看着她苍白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郡主,”他低声道,“此事凶险,您……千万保重。”
赵筠书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。你去吧,小心些。”
陈七躬身退下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赵筠书一人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午后热风涌进来,带着蝉鸣的聒噪。她望着庭院里被晒得蔫蔫的海棠,许久没动。
沈院使为什么要隐瞒宁王的伤势?
他看到了什么?知道了什么?
为什么要匆忙告老?为什么要烧掉手稿?
这些问题像一张网,将她越缠越紧。
而网的中心,是那个她不敢想、却又不得不想的答案。
***
五月初,章时远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信比上一封厚了许多。赵筠书拆开,里面除了信笺,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桂花。
信依旧是先写江南风物,写扬州的繁华,写盐商的奢靡。然后笔锋一转:
“近日与盐商周旋,颇费心神。杜半城等人表面恭敬,实则处处设障。盐场账目混乱,历年税收不清,查起来如入迷雾。然陛下既托重任,自当竭力而为。”
他写得很平淡,可赵筠书却看出了字里行间的凶险。
如入迷雾。
这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她继续往下看:
“郡主在京,可还安好?金陵近日多雨,郡主畏湿,当注意保暖。另,前日得了一包桂花,虽不及金陵的香,却也清雅。随信附上,郡主可置于枕边,有安神之效。”
赵筠书拿起那包桂花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香气很淡,却清幽绵长。
她小心地收好,然后看向信末。
那里添了一行小字,笔迹比正文潦草些,似是匆匆写就:
“京中若有异动,万望告知。江南路远,我虽不能即刻赶回,但必尽力周旋。”
赵筠书指尖在这行字上轻轻拂过。
他在担心她。
虽然远在江南,虽然自身难保,却还在担心她的安危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,提笔回信。
她写得很简单,只说京中一切如常,让他不必挂心。关于沈院使的事,关于那些调查,她一个字都没提。
不该让他分心。
也不该……把他拖进这潭浑水。
信写好后,她封好,交给青梧:“让人快马送到扬州。”
青梧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郡主,大人他……会不会有危险?”
赵筠书沉默片刻。
“会。”她如实道,“所以我们要替他守住京城,不能让人在后面捅刀子。”
青梧似懂非懂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她退下后,赵筠书重新拿起章时远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走到书柜前,打开暗格,将信和那包桂花一起放了进去。
暗格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——那枚蟠龙玉佩,那枚竹报平安,陈七带回来的调查记录,还有章时远之前送她的安神香。
每一样,都见证着这几个月来的风风雨雨。
也见证着,她和章时远之间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。
窗外蝉鸣声声。
赵筠书关上暗格,走回书案前。
该做事了。
***
五月中,京中出了一件事。
宁王世子赵昱,在城西赌坊豪赌,一夜输了三万两银子。赌坊老板上门要债,赵昱不仅不还,还让人把老板打了一顿。
这事本来不算大,宗室子弟荒唐的多了去了。可偏偏那赌坊老板有个远房表亲在都察院当御史,一封弹劾折子递上去,把赵昱平日里欺男霸女、横行不法的事全捅了出来。
折子递到御前,皇帝勃然大怒,当廷斥责宁王教子无方,罚了宁王半年俸禄,还将赵昱禁足三个月。
消息传开,朝野震动。
人人都说,宁王这是失了圣心了。
赵筠书听到消息时,正在看账。青梧说完,她放下笔,沉默许久。
“郡主,”青梧低声道,“这事……是不是太巧了?”
是巧。
赵昱荒唐不是一天两天了,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捅出来。那赌坊老板的表亲,早不告晚不告,偏偏在章时远离京后告。
这背后,是谁的手笔?
“青梧,”赵筠书站起身,“备车,我要进宫。”
“现在?”青梧一愣,“郡主身子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赵筠书打断她,“有些事,得亲自去问问。”
***
慈宁宫。
太后见了赵筠书,很是高兴,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。赵筠书一一答了,神色恭顺。
聊了约莫半个时辰,太后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嫁了人反倒更瘦了。可是章时远待你不好?”
“大人待臣女极好。”赵筠书轻声道,“是臣女自己不争气,身子总不见好。”
“唉,也是苦了你了。”太后拍拍她的手,“章时远是个能干的,陛下器重他,将来前程不可限量。你嫁给他,也不算委屈。”
赵筠书垂着眼:“臣女明白。”
太后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今日来,可是有事?”
赵筠书抬头,对上太后慈和的目光。
这位太后,是先帝的继后,并非皇帝生母。但她为人宽厚,从不掺和朝政,在宫中口碑极好。赵筠书幼时,也曾得过她不少照拂。
“臣女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,“臣女只是想问问,宁王世子的事……陛下是不是很生气?”
太后闻言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那个混账东西!”她冷哼一声,“平日里胡作非为也就罢了,如今闹到御前,让陛下难堪,让宗室蒙羞!宁王也是,教出这样的儿子,还有脸求情!”
赵筠书心头一跳。
宁王求情了?
“陛下……怎么说的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还能怎么说?”太后余怒未消,“罚俸,禁足,已经是轻的了。若依着陛下的脾气,革了他的世子之位都不为过!”
赵筠书垂下眼。
看来,皇帝这次是真动了怒。
也说明,章时远在江南查的事,已经触动了宁王的根本。宁王这才狗急跳墙,想用这种小事来试探皇帝的态度。
却没想到,皇帝根本不给他面子。
“你也别多想。”太后见她神色黯然,语气缓和了些,“这些事,与你无关。你身子弱,好生养着就是。朝堂上的风雨,自有男人们去担。”
赵筠书轻轻点头:“谢太后关怀。”
又说了会儿话,她才告退。
走出慈宁宫时,已是傍晚。夕阳西下,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赵筠书沿着宫道慢慢走,青梧跟在身后。
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时,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是宁王。
赵筠书脚步一顿,随即福身行礼:“臣女见过王爷。”
宁王停下脚步,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元嘉,”他缓缓开口,“进宫来看太后?”
“是。”赵筠书垂着眼。
宁王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冷。
“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章时远在江南查案,你就在京中走动。夫妻同心,其利断金啊。”
赵筠书心头一跳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王爷说笑了。臣女只是尽孝道,来看望太后而已。”
“是么?”宁王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,“那你可知道,章时远在江南,查的是什么案子?”
赵筠书抬起头,看着他。
暮色里,宁王的脸半明半暗,那双眼睛阴沉得可怕。
“臣女不知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大人奉旨办差,从不与臣女说朝政之事。”
宁王盯着她,许久,才冷哼一声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意味深长。
“元嘉,”他缓缓道,“你是聪明人,该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好事。”
说完,他拂袖而去。
赵筠书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指尖冰凉。
青梧上前,声音发颤:“郡主……”
“回府。”赵筠书打断她,转身往回走。
暮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