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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晨光 ...


  •   晨光初透时,章时远醒了。

      他睁开眼,怔了一瞬,才意识到自己睡在书房榻上。身上盖着薄被,枕边还放着昨夜赵筠书给的那个锦囊。香气已经散了,只余下淡淡的草木余韵。

     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接着是敲门声。

      “大人,”是府中老管事的声音,“该起了。”

      章时远应了一声,起身穿衣。推开窗时,雨已经停了,晨光熹微,庭院里的草木湿漉漉的,叶尖还挂着水珠。

      他洗漱完毕,正要往正厅去用早膳,脚步却顿住了。

      书房离正院不远,此刻那边隐约传来人声。章时远迟疑片刻,转身往正院走去。

      正厅里,赵筠书已经在了。

      她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玉簪,正坐在桌边用膳。见章时远进来,她放下筷子,起身要行礼。

      “郡主不必多礼。”章时远虚扶了一下,在她对面坐下。

      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,都是江南口味。章时远看了一眼,有些意外。

      “不知大人口味,”赵筠书轻声道,“便按江南的惯例备了。若是不合胃口,我让厨房重做。”

      “不必,”章时远拿起筷子,“这样就好。”

      两人安静地用膳。

      气氛有些微妙。昨夜那场开诚布公的谈话,让彼此都卸下了些许防备,可毕竟还陌生,不知该如何相处。

      最后还是章时远先开口:“郡主昨夜睡得可好?”

      “尚可。”赵筠书顿了顿,反问,“大人呢?”

      “难得安眠。”章时远如实道,“多谢郡主的安神香。”

      赵筠书抬眼看了看他,见他眼底的疲惫确实散了些,轻轻点头:“那便好。”

      又沉默下来。

      章时远几口用完粥,放下筷子:“我今日要进宫面圣,恐怕要晚些回来。府中事务……”

      “大人放心。”赵筠书也放下筷子,“我会处理。”

      章时远看着她平静的脸,忽然想起昨夜她说“既是盟友,互相关心也是应当”时的神情。那种平静下的坚韧,让他心头微微一震。

      “有劳郡主。”他起身,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      “大人慢走。”

      章时远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她。

     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将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她坐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明明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,却偏偏给人一种……安定的力量。

      “郡主,”他忽然道,“若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管事。或者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或者,直接来书房找我。”

      赵筠书抬眼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点点头:“好。”

      章时远这才转身走了。

      脚步声渐远。

      赵筠书坐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许久,才轻轻吐了口气。

      然后她站起身,对侍立一旁的青梧道:“去把府中的账册拿来。”

      ***

      皇宫,文华殿。

      章时远跪在殿中,垂首听训。

      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那份关于江南盐政的奏报,脸色阴沉。冯谨侍立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不敢出。

      “你说,”皇帝放下奏报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宁王在江南的盐场,私增产量,偷漏盐税,已有三年之久。此事,可有真凭实据?”

      “回陛下,”章时远恭敬道,“臣已命人暗中查访,拿到了盐场管事的口供,还有历年账目的抄本。人证物证俱全,俱已呈送陛下。”

      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声很冷。

      “好,好一个宁王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章时远,“朕的皇叔,倒是会做生意。三年,偷漏的盐税,抵得上半个江南的赋税了。”

      章时远没接话。

      他知道皇帝此刻不是在问他,而是在发泄怒火。

      “你说,”皇帝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他拿这些银子,做什么用了?”

      “臣……”章时远斟酌着措辞,“臣不敢妄自揣测。”

      “朕准你揣测。”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,端起茶盏,慢慢啜了一口,“说。”

      章时远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“臣以为,”他缓缓道,“宁王殿下此举,无非三用。其一,豢养私兵,收买人心;其二,结交朝臣,培植党羽;其三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其三,”章时远抬起眼,看向皇帝,“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      “不时之需?”皇帝挑眉,“什么不时之需?”

      章时远垂下眼:“臣不敢说。”

     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
      许久,皇帝才缓缓开口:“章时远,你可知,你今日这番话,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?”

      “臣知道。”章时远叩首,“但臣既食君禄,便当忠君之事。有些话,臣不得不说。”

      皇帝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
      这个年轻人,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。聪明,能干,也够胆。可有时候,聪明得让人忌惮。

      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摆摆手。

      章时远起身,垂手而立。

      “这件事,”皇帝重新拿起那份奏报,“你先压着,不要声张。”

      “陛下?”章时远不解。

      “打草惊蛇的道理,你懂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宁王在朝中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。没有十足的把握,不能动他。”
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

      “没有可是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朕自有安排。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——继续查,查得越细越好。但记住,要暗中查。”

      章时远明白了。

      皇帝这是要放长线,钓大鱼。

      “臣遵旨。”他躬身。

      皇帝点点头,脸色缓和了些:“你新婚燕尔,本不该让你劳心这些事。但朝中能用之人不多,你多担待些。”

      “为陛下分忧,是臣的本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皇帝看着他,忽然问,“元嘉……可还好?”

      章时远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郡主一切都好。”

      “她身子弱,你多照顾些。”皇帝语气温和了些,“她父母去得早,朕这个做皇叔的,总要多看顾些。如今嫁了你,朕也放心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

      章时远听出了两层意思——一是提醒他,赵筠书是皇帝看重的人,要他好生对待;二是告诉他,这场婚事,皇帝乐见其成。

      “臣定当尽心。”他躬身道。

      皇帝摆摆手:“行了,退下吧。江南的事,朕等你的消息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章时远退出文华殿,走出宫门时,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。

      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,有些刺眼。

      他站在宫门外,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,许久没动。

      宁王,盐税,私兵……

      这一桩桩,一件件,都像悬在头顶的刀,不知何时会落下。

      而他,如今又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人。

      章时远轻轻吐了口气,翻身上马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章府,正院书房。

      赵筠书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摞账册。青梧侍立在一旁,为她研磨。

      府中的账目很清晰,进出款项,田庄收益,下人工钱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看得出,章时远治家如治吏,严谨得很。

      赵筠书看得很快,偶尔提笔在旁批注几个字。她看得专注,连章时远进来都没察觉。

      章时远站在门边,看着她的侧影。

      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手里握着笔,指尖纤细,指节微微泛白。

      这样一个女子,本该养在深闺,赏花品茶,吟诗作画。可如今,却要坐在书房里,对着这些枯燥的账册。

      章时远心头忽然涌起一丝愧疚。

      “大人?”赵筠书终于察觉到他的视线,抬起头。

      章时远收敛神色,走进书房:“郡主在看账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赵筠书放下笔,“府中账目清晰,大人治家有方。”

      章时远在她对面坐下:“郡主谬赞。这些琐事,本不该劳烦郡主。”

      “既是夫妻,分内之事。”赵筠书语气平静,“况且,看看账目,也能了解府中状况。”

      章时远看着她,忽然问:“郡主可看出什么?”

      赵筠书抬眼看他:“大人想让我看出什么?”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片刻,赵筠书先移开视线,从账册中抽出一本,推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这处田庄,”她指尖点在某一页,“近三年的收益,逐年递减。但看田亩数、佃户数,并无变化。大人可知为何?”

      章时远接过账册,看了片刻,眉头微蹙。

      “管事说,是年景不好。”他道。

      “年景不好,为何只有这一处递减?”赵筠书又从另一本账册中抽出一页,“这是相邻的另一处田庄,同样的年景,收益却稳中有升。”

      章时远脸色沉了下来。

      “郡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  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赵筠书收回手,“只是觉得,大人或许该派人去查查。”

      章时远沉默地看着那两页账目,许久,才道:“多谢郡主提醒。”

      赵筠书摇摇头,没说话。

     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    章时远合上账册,看向她:“今日进宫,陛下问起了郡主。”

      赵筠书指尖微微一顿。

      “陛下说,”章时远缓缓道,“郡主身子弱,要我多照顾些。”

      “陛下厚爱。”赵筠书垂下眼。

      章时远看着她平静的脸,忽然有种冲动,想问她——你可知道,陛下为何要将你嫁给我?你可知道,这场婚事背后,有多少算计?

      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问了又如何?

      她只会答:臣女明白。

      就像她昨日在婚房里说的那样——该说的,不该说的,他心里都明白。

      “郡主,”他换了个话题,“午后可有事?”

      赵筠书抬眼看他:“大人有事?”

      “想带郡主去个地方。”章时远道,“若郡主方便的话。”

      赵筠书沉吟片刻,点点头:“好。”

      ***

      午后,章时远带赵筠书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。

      宅子不大,三进院落,收拾得干净整洁。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,这个时节已经谢了,只剩绿叶葱茏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赵筠书不解。

      “这是我母亲生前住的地方。”章时远推开正房的门,“她喜欢清静,父亲去得早后,她便搬到这里,直到去世。”

      赵筠书跟着他走进去。

      屋子里陈设简单,却处处透着雅致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案上放着文房四宝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笔意清远。

      “母亲生前喜欢读书作画。”章时远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支笔,轻轻摩挲,“她说,读书可以明理,作画可以静心。”

      赵筠书看着这屋子,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。

      她母亲也喜欢读书,也喜欢清静。只是命不好,去得早。

      “大人带我来这里,”她轻声问,“是为何?”

      章时远转过身,看着她。

      “我想让郡主知道,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我章时远,不是什么权贵出身。父亲早逝,母亲寡居,我能有今日,靠的是寒窗苦读,靠的是陛下赏识。我娶郡主,不是为了攀附,也不是为了算计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我是想告诉郡主,在这场婚事里,我或许给不了郡主荣华富贵,给不了郡主滔天权势。但我能给郡主的,是一份尊重,一份坦诚,还有……”

     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。

      “还有一个家。”

      赵筠书怔住了。

      她看着章时远,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,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。

      酸涩,又有些温暖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
      许久,她才轻轻道:“大人……何必说这些。”

      “因为该说。”章时远走近一步,看着她,“郡主,这场婚事,你我都身不由己。但既然已成夫妻,我便想好好待你。不是做给陛下看,不是做给朝臣看,只是……想好好待你。”

      赵筠书垂下眼,指尖在袖中轻轻颤抖。

      她想起安王妃说的那些话,想起太医说的那些话,想起自己这具破败的身子。

      她配吗?

      “大人,”她声音有些哑,“我……”

      “郡主不必急着回答。”章时远打断她,“我只是想让郡主知道我的心意。至于郡主如何想,如何做,我都尊重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转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      春风涌进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
      赵筠书站在原地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许久,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声音很轻,却清晰。

      章时远回过头,看向她。

      阳光下,她苍白的脸上,似乎有了一丝血色。

      还有那双眼睛,清凌凌的,像初融的雪水,映着天光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这个春天,似乎没有那么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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