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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

  •   婚期定在三月初六。

      钦天监选的日子,说是黄道吉日,诸事皆宜。可金陵城那日却偏偏下起了雨。

      不大,细细密密的春雨,从晨起便开始飘,将整座城笼在一片濛濛水汽里。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,青石板路映着天光,泛着湿漉漉的光泽。

      郡主府从寅时便忙碌起来。

      赵筠书几乎一夜未眠。

      她躺在帐子里,听着外头渐渐沥沥的雨声,盯着帐顶的绣纹,看了整夜。天快亮时,青梧进来唤她起身,见她睁着眼,吓了一跳。

      “郡主,”青梧声音发颤,“您……没睡?”

      “睡了会儿。”赵筠书坐起身,声音有些哑。

      梳洗,更衣,开脸,上妆。

     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,用了近两个时辰。赵筠书像个提线木偶,任由人摆布。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得陌生——厚重的嫁衣,繁复的珠冠,脸上浓重的脂粉,将原本苍白的脸色遮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“郡主真美。”梳头的嬷嬷赞叹道。

      赵筠书看着镜中人,扯了扯嘴角。

      美么?

      她只看到一个精心装饰的傀儡。

      “时辰到了。”外头传来礼官的声音。

      青梧给她盖上盖头。视线被遮挡,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红。她被搀扶着起身,一步步往外走。

      每一步,都沉重。

      前厅里,送嫁的礼官和内侍早已等候。按规矩,郡主出嫁,需由宗室长辈送嫁。今日来的,是安王妃。

      赵筠书隔着盖头,只能看见安王妃绣鞋的轮廓。

      “筠书,”安王妃握住她的手,声音哽咽,“去了那边……好好的。”

      赵筠书轻轻点头。

      雨还在下。

      她被搀扶着上了花轿。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头的视线。轿子抬起时,微微晃了晃。赵筠书扶住轿壁,指尖扣进木纹里。

      轿外,乐声响起,喜庆而喧嚣。

      轿内,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雨点敲打轿顶的轻响。

      章府离郡主府不算远,只隔了三条街。可花轿却特意绕了远路,从最繁华的御街走,让全城百姓都看看这场御赐的婚礼。

      赵筠书坐在轿中,听着外头的喧嚣,心中一片平静。

      这场婚事,本就是个摆设。

      给皇帝看,给朝臣看,给天下人看。

      至于轿子里坐着的是谁,轿外骑着马的是谁,都不重要。

      重要的是,这场联姻达成了它的政治目的。

      花轿在章府门前停下。

      轿帘掀开,一只手伸了进来。骨节分明,修长干净。

      赵筠书迟疑了一瞬,将手放上去。

      那只手温热有力,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。然后,她被牵引着下了轿,跨过火盆,踏上铺着红毡的台阶。

      每一步,那只手都稳稳地扶着她。

      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
      每一次躬身,每一次起身,那只手始终都在。

      礼成时,外头的雨忽然停了。

     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,落在湿漉漉的庭院里,映出一道浅浅的彩虹。

      观礼的人群发出惊叹。

      礼官高声道:“吉兆!吉兆啊!”

      赵筠书垂着眼,看着自己绣鞋的鞋尖。

      吉兆么?

      她只觉讽刺。

      ***

      婚宴设在章府正厅。

      来的宾客不少——有吏部的同僚,有江南士族的代表,还有几位与章时远交好的朝臣。皇帝虽未亲临,却派了冯谨送来贺礼,一尊白玉送子观音,寓意不言自明。

      赵筠书被送入洞房后,便独自坐在床沿上。

      盖头还未掀,她只能透过红绸的缝隙,隐约看见房内的摆设。房间不大,布置得却极雅致——紫檀木的家具,素雅的帐幔,窗边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。

      不像婚房,倒像书房。

      外头的喧闹声隐隐传来,是章时远在待客。他似乎喝了不少酒,声音里带着笑意,与宾客周旋得游刃有余。

      赵筠书静静坐着,等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的喧闹渐渐散去。

      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门前。

      门被推开,又关上。

      一股淡淡的酒气飘进来,混着春雨后潮湿的空气。

      赵筠书的心跳,忽然快了一拍。

      脚步声在身前停下。

      然后,盖头被轻轻掀开。

      眼前的光线骤然明亮。赵筠书下意识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看见章时远站在面前。

     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,衬得肤色愈发白皙。许是喝了酒的缘故,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,一双眼却依旧清明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。

      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。

      良久,章时远先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郡主。”

      “大人。”赵筠书垂下眼。

      又是沉默。

      章时远走到桌边,倒了两杯酒,走回来,将其中一杯递给她:“合卺酒。”

      赵筠书接过。酒杯是温的,酒液清冽,映着烛光。

      两人手臂交缠,各自饮尽。

      酒有些烈,滑过喉间,带起一阵灼热。赵筠书轻轻咳了一声,章时远的手下意识地抬起,又停在半空,收了回去。

      “郡主可要用些点心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不必。”赵筠书摇头。

      章时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烛光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
      “今日,”他缓缓开口,“委屈郡主了。”

      赵筠书抬眼看他。

      “这场婚事,”章时远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平静,“并非郡主所愿。下官知道。”

      “大人不也不愿?”赵筠书反问。

      章时远顿了顿,笑了:“是。下官也不愿。”

      他说得坦然。

      赵筠书反倒怔了怔。

      “但圣旨已下,”章时远继续道,“你我既成夫妻,便当同心协力。郡主觉得呢?”

      同心协力。

      赵筠书咀嚼着这四个字。

      “大人想如何协力?”她问。

      章时远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。夜风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他背对着她,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:

      “郡主聪慧,应当明白这场婚事的用意。陛下要的,是一个安稳的朝局,一个能制衡各方势力的局面。而你我的婚事,便是这局面中的一环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她:“所以,在外人面前,我们是恩爱夫妻。关起门来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关起门来如何?”赵筠书问。

      章时远走回她面前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

      烛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      “关起门来,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我们可以是盟友,可以是朋友,甚至可以……互不相扰。但唯独,不能是敌人。”

      赵筠书看着他,许久没说话。

      “郡主可愿?”章时远问。

      赵筠书轻轻吸了口气:“大人以诚相待,臣女自然以诚相报。”

      章时远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很淡,却比方才真切许多。

      “那便说定了。”他起身,走到书案前,打开一个暗格,取出一枚钥匙,走回来,递给赵筠书,“这是府中库房的钥匙。府中一应事务,从今日起,交由郡主打理。”

      赵筠书看着那枚钥匙,没接。

      “大人信我?”

      “信。”章时远看着她,“郡主若真想对我不利,有的是办法,不必费心打理这些琐事。”

      赵筠书沉默片刻,接过钥匙。

      钥匙是铜制的,有些沉,带着他掌心的余温。

      “还有这个。”章时远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她。

      赵筠书低头看去。

      是一枚羊脂白玉佩,雕着竹报平安的图案,质地温润,雕工精细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她不解。

      “新婚礼物。”章时远道,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只是……觉得适合郡主。”

      赵筠书接过玉佩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。

      竹报平安。

      他在祝她平安。

      “多谢大人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    章时远摇摇头,正要说什么,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
      “大人,”是王主事的声音,“有急事。”

      章时远眉头微蹙,起身去开门。

      王主事站在门外,脸色有些凝重,附在章时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
      章时远听完,神色不变,只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,你先去准备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王主事退下。

      章时远关上门,走回床边。

      “有事?”赵筠书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章时远在椅子上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江南那边出了点事,明日要进宫面圣。”

      赵筠书看着他眼底的疲惫,忽然道:“大人若不嫌弃,臣女……略懂些推拿。”

      章时远一愣。

      赵筠书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双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。

      她的指尖冰凉,力道却很适中。章时远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慢慢放松下来。

      “郡主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哑。

      “大人不必多想,”赵筠书平静道,“既是盟友,互相关心也是应当。”

      章时远闭上眼,没再说话。

      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响,和她指尖轻柔的按压。

     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敲打着窗纸。

      许久,赵筠书停下动作。

      章时远睁开眼,眼中疲惫散去了些。

      “多谢郡主。”他道。

      赵筠书摇摇头,走回床边坐下。

     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,却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。

      “郡主早些歇息吧。”章时远起身,“我……去书房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转身要走。

      “大人。”赵筠书忽然叫住他。

      章时远停步,回头。

      赵筠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,递给他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安神香。”赵筠书轻声道,“臣女自己配的。大人若夜里难眠,可以点上。”

      章时远接过锦囊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指尖。

      “多谢。”他握紧锦囊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
      门轻轻合上。

      屋子里只剩下赵筠书一人。

      她坐在床沿上,看着桌上那对燃了一半的红烛,许久,轻轻吐了口气。

      然后起身,走到妆台前,摘下繁重的珠冠,卸下厚重的妆容。

      镜中的人,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——苍白,清冷,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
      她拿起章时远送的那枚玉佩,看了许久,然后小心地收进妆匣里。

      接着,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佩。

      蟠龙纹样,羊脂白玉。

      宁王送的那枚。

      烛光下,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    赵筠书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意很淡,带着点自嘲,又带着点决绝。

      然后,她将玉佩也收进妆匣,锁好。

      窗外的雨声渐大。

      她吹灭蜡烛,躺到床上。

      黑暗中,雨声格外清晰。

      这场婚事,这盘棋,终于真正开始了。

      而她和他,都已经落子无悔。

      ***

      书房里,章时远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锦囊。

      锦囊是素色的缎子,绣着几片竹叶,针脚细密。他打开,倒出一些香料。是淡淡的草木香,混着一点药味,闻着让人心神宁静。

      他看了许久,然后取来香炉,点上。

      青烟袅袅升起,散在空气里。

      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      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那一幕——她冰凉的手指按在他太阳穴上,力道轻柔。还有她递来锦囊时,那平静却认真的眼神。

      这个女子,远比他想象的复杂。

      也远比他想象的……温柔。

      窗外雨声连绵。

      他睁开眼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      明日面圣,江南的事……

      他眉头微蹙,但很快又舒展开。

      不怕。

      既然已经有了盟友,那便并肩作战吧。

      他握紧手中的锦囊,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      然后起身,吹灭灯,和衣躺在榻上。

      香气弥漫,一夜无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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