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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

  •   婚旨是三天后下的。

      那日清晨,赵筠书刚起身,正由青梧伺候着梳洗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管事嬷嬷慌慌张张地闯进来,也顾不得礼数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:

      “郡、郡主……宫里来人了!”

      赵筠书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。

      青梧停下动作,转头看向嬷嬷:“什么人?”

      “是司礼监的冯公公,”嬷嬷脸色发白,“捧着圣旨,已经到了前厅。请郡主……接旨。”

      屋子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
      赵筠书放下梳子,缓缓站起身。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沉静的眼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
      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
      “更衣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诧异。

      青梧慌忙取来郡主的正式朝服——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绯色宫装。赵筠书任由她伺候着穿上,系上玉带,戴上珠冠。每一样都沉重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      穿戴整齐,她转身往外走。步子迈得不疾不徐,背脊挺得笔直。

      前厅里,司礼监掌印太监冯谨果然在。

      他穿着一身绛紫蟒袍,手里捧着明黄卷轴,面白无须,神情端肃。见赵筠书进来,他微微躬身:“郡主。”

      “冯公公。”赵筠书福身还礼。

      厅中已摆好了香案。冯谨上前一步,展开圣旨,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:

      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元嘉郡主赵筠书,毓秀名门,贞静娴雅。吏部左侍郎章时远,才德兼备,克勤克慎。二人年岁相宜,堪为良配。特赐婚配,择吉日完婚。钦此——”

      话音落下,满厅寂然。

      赵筠书跪在香案前,垂着眼,看着青砖地面上自己的影子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将那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
      “郡主,”冯谨的声音响起,带着些许劝慰之意,“接旨吧。”

      赵筠书缓缓抬起头。

      她伸手,接过那卷明黄的绢帛。指尖触到冰凉的缎面,微微一颤。

      “臣女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
      冯谨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
      这位郡主他见过多次,每次都是这般模样——苍白,安静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可此刻,她跪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却偏偏让人感到一股说不出的……坚韧。

      “郡主,”冯谨压低声音,“陛下让老奴带句话。”

      赵筠书抬眼看他。

      “陛下说,”冯谨一字一句,“章时远是能臣,亦是孤臣。郡主嫁他,不算委屈。”

      不算委屈。

      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
      赵筠书垂下眼,轻轻扯了扯嘴角:“臣女明白。”

      冯谨点点头,没再多说,带着人走了。

      厅堂里又只剩下赵筠书主仆二人。

      青梧上前扶她起身,眼圈已经红了:“郡主……”

      赵筠书摆摆手,示意她别说话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晨风涌进来,带着早春的寒意,吹得她颊边碎发微扬。

      她低头,看着手中的圣旨。

      明黄的绢帛,黑色的字迹,朱红的玉玺印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
      元嘉郡主赵筠书,赐婚吏部左侍郎章时远。

      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声很轻,却让青梧心头一紧。

      “郡主……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赵筠书合上圣旨,转身走向内室,“只是觉得,这金陵城的春天,来得真快。”

      ***

      同一时刻,吏部衙门。

      章时远跪在值房的地上,面前同样站着手捧圣旨的太监。只是这位太监不如冯谨位高权重,念旨的声音也少了些底气。

      “钦此——”

      太监念完,将圣旨递过来。

      章时远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绢帛的瞬间,竟也微微一颤。

      “下官,”他垂着眼,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
      太监笑道:“恭喜章大人了。郡主是金枝玉叶,又与大人郎才女貌,实乃天作之合。陛下说了,婚期定在下月初六,是个好日子。这一个月里,大人可要好生准备。”

      章时远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,塞到太监手中:“有劳公公跑这一趟。”

      太监掂了掂,笑容更深:“大人客气。那老奴就先回宫复命了。”

      送走太监,章时远关上门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
      值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。他将圣旨放在桌上,展开,一字一字地看。

      赐婚。

      他想到过会有这一天,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
      更没想到,会是赵筠书。

      那个在梅林边咳得撕心裂肺的女子,那个在太后寿宴上穿着月白软烟罗的女子,那个看他的眼神清凌凌如冰湖的女子。

      如今,要成为他的妻。

      章时远闭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

      这场婚事,于他而言,是机会,也是风险。

      机会在于,娶了郡主,他便彻底绑在了皇权这一边。皇帝会用他,也会信他——至少,比以前更信。那些关于他“结党营私”、“攀附权贵”的流言,也会不攻自破。

      风险在于,从今往后,他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放在更大的棋盘上审视。他与赵筠书,将成为朝野瞩目的焦点。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引来滔天巨浪。

      还有……她。

      章时远睁开眼,望向窗外。

      春日的阳光明晃晃的,有些刺眼。

      他会对她好吗?

      能对她好吗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他只记得,那日在慈宁宫回廊下,他对她说“郡主保重自己为上”时,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讥讽。

      她不信他。

      或者说,她不信任何人。

      门忽然被敲响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章时远收敛神色。

      王主事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:“恭喜大人!贺喜大人!”

      章时远淡淡道:“何喜之有?”

      “陛下赐婚,娶的又是元嘉郡主,这还不是大喜事?”王主事笑道,“下官已经听说了,朝中不少同僚都在议论,说大人圣眷正隆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
      “是么。”章时远不置可否。

      王主事察觉到他情绪不对,收起笑容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……可是有什么顾虑?”

      章时远沉默片刻,问:“外头都怎么说?”

      “说什么的都有。”王主事压低声音,“有说大人攀上了皇室,从此平步青云的;也有说陛下这是要借大人的手,敲打宁王那边的;还有说……郡主身子弱,怕是……”

      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
      章时远眼神冷了几分:“说这话的,是谁?”

      “御史台那边传出来的。”王主事道,“大人也知道,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。”

      章时远轻轻叩着桌面,没说话。

      御史台。

      又是李文焕那帮人。

      看来上次的教训,还没让他们学乖。

      “大人,”王主事犹豫道,“要不要……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章时远摆摆手,“流言蜚语,止于智者。况且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他们说得也没错。郡主身子确实弱,这是事实。可正因如此,陛下才将她托付给我——因为满朝文武,只有我能护得住她。”

      王主事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
      高。

      实在是高。

      大人这是要借力打力,将那些恶意的揣测,转化为陛下信任的佐证。

      “下官明白了。”王主事躬身,“那……婚事筹备,可要下官帮忙?”

      “有劳。”章时远点头,“一应礼节,按规矩来。不必太过张扬,但也不能失了体面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王主事退下后,章时远重新拿起圣旨,看了许久,然后起身,走到书柜前,打开暗格。

      暗格里放着一只木匣。

      他取出木匣,打开。里面是一枚羊脂玉佩,雕着蟠龙纹样——与宁王送给赵筠书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
      这是三年前,他在江南查案时,从一个古董商人手里买下的。当时只是觉得眼熟,后来细查,才知道是当年宁王遗失的那枚。

      他原本留着,是想在关键时刻,给宁王一个“惊喜”。

      却没想到,宁王自己先送出了一枚。

      章时远拿起玉佩,在掌心摩挲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温。

      宁王送玉佩给赵筠书,是想拉拢,还是想警告?

      或者,两者皆有。

      而皇帝赐婚,是要保护,还是要利用?

      亦或者,也是两者皆有。

      这局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
      章时远将玉佩放回木匣,合上暗格。

      转身时,目光落在桌上那卷明黄的圣旨上。

      下月初六。

      还有一个月。

      ***

      傍晚时分,安王妃来了郡主府。

      她是独自来的,没带随从,只乘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。进门后,直奔赵筠书的院落。

      赵筠书正在窗下看书,见她来了,起身要行礼,被安王妃一把扶住。

      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讲这些虚礼。”安王妃拉着她的手坐下,上下打量她,眼圈就红了,“你这孩子……怎么这么命苦。”

      赵筠书笑了笑:“王妃何出此言?陛下赐婚,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
      “恩典?”安王妃声音发颤,“你当我看不出来?陛下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啊!”

      “王妃慎言。”赵筠书轻声道。

      “我慎什么言!”安王妃又急又气,“那章时远是什么人?一个寒门出身、靠攀附上位的臣子!你是金枝玉叶,是先帝亲封的郡主,怎么能嫁给他?陛下……陛下这是老糊涂了!”

      “王妃。”赵筠书握住她的手,声音依旧平静,“章大人是能臣,陛下器重他,才会将我许配给他。这是荣耀,不是委屈。”

      安王妃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你还替他说话?筠书,你跟我说实话,你心里……到底怎么想的?”

      怎么想的?

      赵筠书垂下眼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
      安王妃的手温暖柔软,带着常年礼佛的檀香味。而她的手,冰凉,纤细,仿佛一折就断。

      “王妃,”她缓缓开口,“我这身子,您最清楚。太医说了,最多……也就三五年光景。嫁给谁,有什么区别?”

      安王妃浑身一震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      “我没胡说。”赵筠书抬起眼,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可怕,“所以,嫁给章时远,挺好。他是能臣,前途无量。我嫁过去,能替他铺路;我死了,他也好另娶。两全其美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”安王妃气得说不出话,半晌,才哽咽道,“你怎么能这么想?你的命,就这么不值钱?”

      “不是不值钱。”赵筠书轻轻摇头,“是……早就认了。”

      早就认了。

      从父母相继离世的那天起,从姨母薨逝的那天起,从太医说她“心肺俱损、药石难医”的那天起,她就认了。

      这具身子,这条命,从来就不是她自己的。

      是皇室的,是朝局的,是这天下棋局里,一枚不得不动的棋子。

      既然如此,嫁给谁,有什么区别?

      安王妃看着她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。

      这孩子,是她看着长大的。从小没了爹娘,在宫里小心翼翼活着,病了不敢声张,委屈不敢诉说。如今,连婚事都成了算计的筹码。

      “筠书,”她握紧赵筠书的手,声音发颤,“你要是真不愿意,我去求陛下,我去……”

      “王妃。”赵筠书打断她,轻轻抽回手,“圣旨已下,覆水难收。您别为了我,惹陛下不快。”

      安王妃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下去。

      她知道,赵筠书说得对。

      圣旨已下,再无转圜余地。

      “那……章时远那边,”她擦擦眼泪,“你可要见他一面?有些话,婚前总要说清楚。”

      赵筠书沉默片刻,摇摇头。

      “不必了。”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该说的,不该说的,他心里都明白。见了,反而尴尬。”

      安王妃叹了口气。

      屋子里静下来。

     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照进来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
      许久,安王妃才起身:“我该走了。你……好生照顾自己。”

      “王妃慢走。”赵筠书起身相送。

      送到院门口,安王妃忽然转身,紧紧抱住她。

      “孩子,”她在赵筠书耳边低语,“若真过得不好,就来找我。我虽没什么本事,但护着你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
      赵筠书鼻子一酸。

      她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
      安王妃松开她,转身走了。

      赵筠书站在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许久没动。

      青梧上前,低声道:“郡主,外头风大,回屋吧。”

      赵筠书回过神,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,看向院子角落那株刚刚抽芽的海棠。

      “青梧。”

      “奴婢在。”

      “你说,”赵筠书的声音很轻,“章时远此刻,在做什么?”

      青梧一愣,不知如何回答。

      赵筠书却不再问,只是望着那株海棠,许久,才轻轻吐出一句:

      “这盘棋,终于要开始了。”

      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
      金陵城的夜晚,一如既往的繁华。

      而某些人的命运,却从今日起,彻底纠缠在了一起。

      再也分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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