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第 5 章 寿宴 ...


  •   太后寿宴设在慈宁宫。

      从晨起,宫里便忙碌起来。宫女太监们穿梭往来,捧着各色器物,脚步匆匆却悄无声息。庭院里新移了几十盆牡丹,正值花期,姹紫嫣红开得热闹,将素日庄严肃穆的宫苑也衬出几分鲜亮。

      赵筠书到得不算早。

     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宫装,料子是前日章时远送的那匹软烟罗。颜色极淡,几近于无,只在日光下流转着若有似无的光泽。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,再无多余饰物。脸上薄施脂粉,遮住了病容,却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。

      青梧扶着她下了马车,正要往宫门走,身后传来一阵车马声。

      回头看去,是宁王府的仪仗。

      宁王赵憬一身亲王常服,从车上下来,身边跟着王妃和世子赵昱。见着赵筠书,宁王脚步顿了顿,脸上堆起笑:“元嘉也来了?”

      赵筠书依礼福身:“臣女见过王爷、王妃。”

      “免礼免礼。”宁王虚扶了一把,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,笑道,“几日不见,元嘉气色好了许多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亲热,仿佛真是关心晚辈的长辈。

      赵筠书垂着眼:“托王爷洪福。”

      “什么洪福不洪福的,”宁王摆摆手,状似随意地问,“前日送去的那枚玉佩,可还喜欢?”

      来了。

      赵筠书袖中的指尖轻轻收紧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王爷厚赐,臣女愧不敢当。”

      “一家人,说什么愧不敢当。”宁王笑道,“那玉佩是先皇当年赏我的,如今你长大了,也该有个像样的饰物。戴着玩吧。”

      他说得轻巧,仿佛那真是件寻常礼物。

      赵筠书却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先皇赏的,皇子规制,如今给了你,意味着什么,你自己掂量。

      她没接话,只又福了福身。

      宁王也不再多说,带着家眷先行进宫了。

      等人走远,青梧才低声道:“郡主,宁王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嘘。”赵筠书轻轻摇头,示意她噤声。

      宫门处人来人往,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
      主仆二人随着人流往里走。过了金水桥,便是慈宁宫前的广场。此刻已摆开了宴席,按照品级爵位,分列左右。宗室女眷在东,朝臣在西,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御道。

      赵筠书的位置在女眷席靠前的地方,离主位不远。她刚落座,便察觉到一道目光。

      抬眼望去,是章时远。

      他坐在西席第三排,一身靛蓝官袍,正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。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,他转过头来,目光在空中与她相触。

      只一瞬。

      他便移开视线,继续与同僚说话。仿佛刚才那一眼,只是无意中的扫视。

      但赵筠书知道,不是。

      他看见她了。

      也看见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软烟罗。

      赵筠书垂下眼,端起面前的茶盏,小口抿着。茶水温热,带着淡淡的茉莉香,是她平日里惯喝的那种。

      宫里连这个都记得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
      “元嘉。”

      身旁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。

      赵筠书抬眼,见是安王妃,先帝的弟媳,论辈分是她的堂婶。安王妃年过四旬,性情温厚,在宗室里人缘极好。

      “王妃。”赵筠书起身要行礼,被安王妃按住了。

      “坐着吧,你身子弱,别拘这些虚礼。”安王妃在她身边坐下,打量着她,叹口气,“又瘦了。太医开的药,可按时吃着?”

      “吃着。”赵筠书轻声道,“劳王妃挂心。”

      “我怎能不挂心。”安王妃拍了拍她的手,压低声音,“你母亲去得早,我算是看着你长大的。如今这宫里……你一个人,千万要当心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含糊,赵筠书却听懂了。

      她点点头:“臣女明白。”

      安王妃还想说什么,外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:

      “陛下驾到——太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
      满场顿时肃静。

      所有人都起身,躬身垂首。

      御道上,皇帝赵珩扶着太后缓缓走来。皇帝今日穿了身明黄常服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太后则是一身绛紫宫装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精神矍铄。

      行至主位,皇帝扶着太后坐下,这才转身面向众人,抬手虚扶:“都平身吧。”

      “谢陛下——”

      众人谢恩落座。

      宴席正式开始。

      先是内侍宣读贺表,一篇篇华章丽辞,无非是歌功颂德、祈愿福寿。赵筠书安静听着,目光却落在西席那边。

      章时远坐在那里,身姿挺拔,侧脸在日光下轮廓清晰。他垂着眼,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,似是听得专注,又似心不在焉。

      轮到吏部呈贺表时,内侍念到末尾,忽然顿了顿。

      然后,念出了那句本不该出现在正式贺表中的话:

      “臣闻,郡主近日玉体违和,心中甚忧。愿太后福泽庇佑,郡主早日康健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满场俱静。

     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赵筠书,又转向章时远。

      赵筠书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。

      她抬眼,看向章时远。

      他也正看着她,目光平静,没有躲闪,也没有多余的情绪。仿佛那句话,真的只是臣子对郡主的关心,别无他意。

      可赵筠书知道,不是。

      他是在赌。

      赌皇帝不会在这种场合发作,赌太后会顺势接下这份“心意”,赌她……会明白他的用意。

      “章卿有心了。”

      主位上,太后忽然开口,声音慈和。

      她看向赵筠书,笑道:“元嘉这孩子,自幼身子弱,哀家也常惦记着。难得章卿这般挂心,倒比某些人强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

      某些人,指的是谁?

      是那些平日里对郡主不闻不问的宗亲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
      赵筠书起身,福身行礼:“臣女惶恐,劳太后、陛下、章大人挂心。”

      “坐下吧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今日是哀家寿辰,不说这些。来,奏乐——”

      丝竹声起,打破了方才的寂静。

      宴席又恢复了热闹。

      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      赵筠书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指尖却有些发凉。

      章时远这一手,玩得太大胆了。

      公然在贺表中提及她的病情,看似是关心,实则是将她和他绑在了一起。从今往后,朝野上下都会知道,吏部侍郎章时远,对元嘉郡主“甚忧”。

      这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
      他是故意的。

      故意在太后寿宴这样的场合,用这样的方式,向所有人宣告——他和她之间,有某种特殊的联系。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赵筠书抬眼,再次看向西席。

      章时远正在与同僚饮酒,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举止从容,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无关。

      可她看得分明,他握着酒盏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
      他在紧张。

      这个认知让赵筠书心头一跳。

      章时远这样的人,也会紧张?

      “元嘉。”

      身旁又传来安王妃的声音,比刚才更低:“章大人他……”

      “王妃,”赵筠书轻声打断她,“臣女有些乏了,想出去透透气。”

      安王妃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叹了口气:“去吧,小心些。”

      赵筠书起身,带着青梧悄悄退出了宴席。

      外头的空气清新许多。

     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,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子,才停下脚步。

      “郡主,”青梧低声道,“章大人他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
      “是什么?”赵筠书反问。

      青梧咬了咬唇,没敢说下去。

      赵筠书也没追问,只是望着亭外那片开得正盛的牡丹,许久没说话。

      她知道青梧想说什么。

      章时远是不是对她有意?

      若是有意,为何要用这种方式?若只是利用,又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?

      她想不明白。

      也不想想明白。

      “郡主。”

     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      赵筠书转过身。

      章时远站在回廊那头,离她三丈远,没有走近。日光斜斜照在他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“章大人。”赵筠书微微颔首。

      章时远拱手行礼:“下官唐突,扰了郡主清净。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赵筠书看着他,“大人怎么出来了?”

      “里头有些闷,”章时远淡淡道,“出来透透气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随意,可两人都心知肚明,不是实话。

      亭子里静了片刻。

      风吹过,带起牡丹的香气,甜得有些腻人。

      “方才贺表中的话,”章时远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下官僭越了。”

      赵筠书抬眼看他:“大人何出此言?”

      “下官不该在那种场合,提及郡主的病情。”章时远看着她,目光沉静,“只是……听闻郡主前日又请了太医,心中实在担忧,一时情急,便写了上去。还请郡主恕罪。”

      他说得诚恳,眼神也真诚。

      可赵筠书知道,这依旧是算计。

      “大人言重了。”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袖口的花纹,“大人关心臣女,臣女感激不尽。”

      “郡主不怪罪就好。”章时远顿了顿,又道,“其实下官还有一事,想请教郡主。”

      “大人请讲。”

      章时远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亭子台阶下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下官听说,郡主前日得了一枚玉佩?”

      赵筠书心头一跳。

      她抬眼看向章时远。

      他也正看着她,目光如炬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
      “大人听谁说的?”她问,声音平静。

      “下官在宫中有些耳目。”章时远坦然道,“那枚玉佩……是宁王殿下所赠吧?”

      赵筠书没说话。

      章时远也不需要她回答,继续道:“十二年前,宁王殿下遇刺,玉佩遗失。如今突然出现,还送到了郡主手中……下官斗胆猜测,宁王殿下此举,恐怕别有深意。”

      “大人想说什么?”

      “下官想说,”章时远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郡主千万小心。有些人,有些事,沾上了,就甩不脱了。”

      赵筠书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意很淡,带着点讥讽:“大人这是在提醒我,还是在警告我?”

      “都不是。”章时远摇头,“是在……恳请郡主。”

      恳请?

      赵筠书微微一怔。

      “下官知道,郡主冰雪聪明,这些事心里都明白。”章时远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可下官还是要说——郡主的身子,经不起折腾。朝堂上的风雨,自有下官这样的人去挡。郡主……保重自己为上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深深一揖,转身走了。

      赵筠书站在原地,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许久没动。

      风又起,吹落几片牡丹花瓣,飘在她脚边。

      青梧走上前,低声道:“郡主,章大人他……”

      “他是在告诉我,”赵筠书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知道玉佩的事,也知道宁王的目的。他让我小心,也让我……信他。”

      “信他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赵筠书转身,望向慈宁宫的方向,“他在赌,我也在赌。只是不知道,这场赌局,最后赢的会是谁。”

      日光渐渐西斜,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宴席还在继续,丝竹声远远传来,缥缈得有些不真实。

      而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,已经开始慢慢浮出水面。

      只是不知,这水面下的暗流,最终会将所有人带向何方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