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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

  •   沈述是戌时初到的。

      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潮气,青色官袍下摆溅了几点泥星。他先依礼见过赵筠书,这才在榻边绣墩上坐下,从药箱里取出脉枕。

      “郡主急召下官,”沈述一边诊脉,一边抬眼看向赵筠书,“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?”

      赵筠书伸出手腕,没答话,只问:“沈太医在太医院这些年,可曾见过一枚蟠龙玉佩?”

      沈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
      他抬起眼,目光在赵筠书脸上停留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蟠龙乃皇子规制,寻常人不可用。郡主问这个做什么?”

      “好奇。”赵筠书语气平淡,收回手,拢了拢袖口,“今日听人提起,说是有这么一枚玉佩,流落宫外多年。”

      沈述沉默地收拾脉枕,动作很慢。

     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,光影昏黄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窗外雨声又起,淅淅沥沥,敲打着窗纸。

      “下官确实见过一枚。”良久,沈述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……宁王殿下年少时佩戴的。”

      赵筠书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。

      “宁王殿下?”她抬眼看向沈述,“那玉佩怎会流落宫外?”

      “说来话长。”沈述将药箱合上,却没急着走,反而坐直了身子,神色肃然,“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。先帝还在时,宁王殿下还是三皇子,最得圣心。那年秋猎,殿下在围场遇刺,幸得侍卫拼死相护,才捡回一条命。只是那枚随身佩戴的蟠龙玉佩,却在那场混乱中遗失了。”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先帝震怒,彻查此事,牵出数位官员,斩的斩,流放的流放。”沈述顿了顿,“那枚玉佩却始终没找回来。有人说,是被刺客带走了;也有人说,是被当时在场的人捡了,不敢声张,私藏了起来。”

      赵筠书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

      十二年前。

      正是她姨母孝慈皇后薨逝的那一年。也是她父母相继离世的那一年。

     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,多到让人记不清细节。可有些东西,却像扎进肉里的刺,看似不显,一动就疼。

      “沈太医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她忽然问。

      沈述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“下官的父亲,”他缓缓道,“当年是太医院院使,奉旨为宁王殿下诊治。那些事……是父亲临终前告诉下官的。”

      屋子里又静下来。

      雨声渐大,敲在瓦片上,噼啪作响。灯花爆了一下,光影晃动,映得沈述的脸色有些晦暗不明。

      “郡主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枚玉佩……可是在您手里?”

      赵筠书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问:“沈太医觉得,这玉佩如今出现,意味着什么?”

      沈述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“意味着,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当年那场刺杀,还有隐情。也意味着,有人想用这枚玉佩,做文章。”

      “做什么文章?”

      沈述看着赵筠书,目光复杂:“郡主冰雪聪明,何须下官点破?”

      赵筠书笑了。

      那笑意很淡,未达眼底:“沈太医是怕我卷入是非?”

      “郡主的身子,”沈述正色道,“经不起是非。”

      “可这世上,有些是非,”赵筠书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,“不是你想躲,就能躲开的。”

      沈述无言以对。

      他知道这位郡主说的是实话。身为皇室女子,又顶着“忠烈之后”的名头,从出生那刻起,就注定逃不开朝堂的风雨。

      “下官能做的,”他起身,深深一揖,“唯有尽力为郡主调理身子。其余的……郡主千万保重。”

      赵筠书点点头:“有劳沈太医。”

      沈述退下后,屋子里又只剩下赵筠书一人。

      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夹着雨丝扑进来,带着凉意。远处宫墙的轮廓隐在夜色里,只余几点灯火,在雨中摇曳。

      那枚蟠龙玉佩就放在妆台上的锦盒里,此刻正安静地躺着,仿佛只是件寻常饰物。

      可赵筠书知道,它不是。

      宁王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这枚玉佩,绝不会只是叙旧。

      他在提醒她,提醒她十二年前那场刺杀,提醒她那些被掩埋的过往。也在告诉她,他知道一些事,一些或许连皇帝都不知道的事。

      “三日后”。

      赵筠书轻轻吐了口气。

      三日后,宫中设宴,庆贺太后寿辰。届时宗室朝臣齐聚,正是各方角力的好时机。

      宁王想做什么?

      她又该做什么?

      窗外雨声连绵,仿佛永无止境。

      ***

      翌日,雨停了,天却未放晴。

     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潮气。吏部衙门里,章时远坐在值房中,手里拿着王主事刚送来的密报,眉头微微蹙着。

      “宁王府昨夜,”他抬眼看向王主事,“有客?”

      “是。”王主事低声道,“戌时三刻,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从后门进去,直到子时才离开。下官的人没看清脸,只瞧着身形,像个文士。”

      “文士……”章时远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“可查出来历?”

      “暂时没有。不过,”王主事往前凑了凑,“下官打听到,那人进去前,宁王府的管事特意吩咐,备的是江南的龙井。”

      章时远眸光微动。

      宁王是北方藩王,素来不喜南茶。府中常备的要么是北地的茉莉香片,要么是宫赐的贡茶。特意备江南龙井,只可能是一个原因——来客是江南人。

      而江南,正是他章时远的根基所在。

      “有意思。”章时远放下密报,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看来,有人坐不住了。”

      王主事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章时远摆摆手,“敌不动,我不动。且看看,他们想唱哪出戏。”

      正说着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一个书吏捧着一只锦盒进来,躬身道:“大人,郡主府送来的回礼。”

      章时远微微一怔,接过锦盒。

      打开一看,里面是两支紫毫笔,配着上好的徽墨。笔杆是紫檀木的,雕着竹节纹,做工精细。墨锭漆黑如漆,泛着淡淡的松香。

      “郡主府的人可说些什么?”章时远拿起一支笔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笔杆。

      “只说多谢大人好意,这是回礼。”书吏道,“其余的,便没有了。”

      章时远点点头,示意书吏退下。

      王主事看着那锦盒,欲言又止。

      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章时远将笔放回盒中,合上盖子。

      “大人,”王主事斟酌着措辞,“郡主这回礼……是不是太轻了些?”

      血燕、灵芝、软烟罗,哪一样都是价值不菲。回两支笔、一块墨,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敷衍。

      章时远却笑了。

      “你不懂。”他将锦盒放在桌上,指尖轻轻敲了敲盒盖,“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。”

      王主事不解。

      “我送补品衣料,是臣子对郡主的关心,也是试探。”章时远缓缓道,“她回文房四宝,是郡主对臣子的勉励,也是提醒。”

      “提醒?”

      “提醒我,”章时远抬眼,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,“文臣,就该有文臣的样子。笔墨纸砚,才是立身之本。至于那些补品衣料……终究是外物。”

      王主事恍然大悟。

      原来如此。

      郡主这是告诉他,她看懂了他的试探,也给出了回应——她欣赏他的才干,但更看重他的立场。至于那些世俗的物欲,她不在意,也不希望他在意。

      “这位郡主,”王主事感慨,“果然不简单。”

      章时远没说话,只是望着桌上那锦盒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
      昨日送礼,本是一时兴起。想试探她的反应,也想还她那句提醒的人情。却没想到,她的回应如此巧妙,既不失礼,又划清了界限。

      一个深居简出的病弱女子,能有这般心思,这般手段……

      章时远忽然想起昨日密报里提到的一件事——赵筠书名下的江南绸缎庄,上月刚进了一批新货,花色是京中尚未流行的。而负责采购的掌柜,前些日子曾秘密见过宁王府的一个门客。

      是巧合么?

      还是……

      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湿冷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

      “王主事,”他忽然开口,“去查查,郡主府这些年,和宁王府可有往来。”

      王主事一愣:“大人是怀疑……”

      “不是怀疑,”章时远转过身,背光而立,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,“是防患于未然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,三日后太后寿宴,礼单可备好了?”

      “备好了。”王主事忙道,“按惯例,大人需备一份寿礼。下官拟了几样,还请大人过目。”

     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,递给章时远。

      章时远扫了一眼,摇摇头:“太普通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”

      章时远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我记得,库房里有一尊白玉观音,是前朝宫廷之物。质地温润,雕工精湛,寓意也好。就送那个吧。”

      王主事有些犹豫:“那尊观音……是不是太贵重了些?”

      “太后信佛,送观音正合适。”章时远淡淡道,“况且,这种场合,礼重一些,总没错。”

      王主事应下,正要退下,又被叫住。

      “等等。”章时远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,“我再写一份贺表,一并送去。”

      笔尖蘸墨,落在宣纸上,一笔一划,工整端方。章时远写得极慢,字字斟酌。写到末尾,他顿了顿,忽然添了一句:

      “臣闻,郡主近日玉体违和,心中甚忧。愿太后福泽庇佑,郡主早日康健。”

      写罢,他放下笔,将贺表吹干,折好,递给王主事。

      “这个,”他道,“夹在礼单里,一起递进宫。”

      王主事接过贺表,看了一眼,心头一跳。

      大人这是……

      “去吧。”章时远摆摆手,没再多说。

      王主事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了门。

     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    章时远重新坐回椅子上,望着窗外阴沉的天,许久没动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添那一句。

      也许,是想再试探一次。

      也许,只是……真的有些担心。

      那个在梅林边咳得撕心裂肺的身影,总在他眼前晃。苍白的面色,清凌凌的眼,还有那句“大人也当保重”。

      她说那句话时,眼神是真的。

      至少,他愿意相信是真的。

      窗外,又飘起了细雨。

      绵绵密密,将整个金陵城笼在一片水雾之中。

      而在那水雾深处,有些棋局,已经开始悄然落子。有些人心,也开始慢慢松动。

      只是当局者迷,谁又能看得清,这盘棋最终会走向何方?

      雨声淅沥,仿佛永无止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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