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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

  •   春雨是半夜里下起来的。

      先是几滴敲在窗棂上,啪嗒啪嗒,接着便连成了线,淅淅沥沥,将整个金陵城笼在一片濛濛水汽里。

      赵筠书醒时,雨还没停。

      她拥着被子坐在床榻上,听着外头的雨声,怔了会儿神。青梧进来添炭,见她醒了,轻声道:“郡主再睡会儿?还早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辰了?”赵筠书问,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。

      “卯时三刻。”青梧将炭盆拨旺了些,屋子里暖意渐起,“今日雨大,想来宫里也不会召见,郡主正好歇息。”

      赵筠书却摇摇头,掀被下榻。

      青梧忙取来外衫给她披上。赵筠书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凉风夹着雨丝扑进来,她没躲,反而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。

      “沈太医开的药,”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屋檐,“煎好了么?”

      “煎好了,在灶上温着。”青梧顿了顿,“郡主,这药……真要喝?”

      赵筠书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青梧低下头:“奴婢是觉得,沈太医这方子,药性太猛。郡主这身子,怕是受不住……”

      “受不住也得受。”赵筠书关上窗,走回榻边坐下,“今日早朝,是不是有大事?”

      青梧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
      郡主问的,是章时远被弹劾的事。

      “奴婢打听过了,”青梧压低声音,“都察院那位李御史,确实递了折子。弹劾章大人三条罪状,条条都是杀头的罪名。”

      “陛下什么反应?”

      “听说……留中不发。”

      留中不发。

      赵筠书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。

      这倒有意思了。

      不留中,意味着要当廷议罪;发下去,意味着要彻查。唯独留中不发,最是暧昧——既不当众给章时远难堪,也不表态支持,就这么悬着,让各方去猜。

      是维护,还是警告?

      或者,两者皆有。

      “宁王府那边呢?”赵筠书又问。

      “静悄悄的。”青梧道,“倒是昨儿下午,宁王妃进宫了一趟,说是给贵妃娘娘送新得的蜀锦。在凤仪宫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
      半个时辰。

      赵筠书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指节纤细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。

      宁王妃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,绝不会只是为了送几匹蜀锦。

      她在等什么?

      等皇帝的表态?等章时远的反击?还是……等别的什么?

     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,打在瓦片上,噼啪作响。

      赵筠书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,她抬手按了按,轻轻咳了两声。

      “郡主,”青梧忙递上温水,“歇会儿吧,别想了。”

      赵筠书接过杯子,却没喝,只是捧在手里,借那点温热暖着冰凉的手指。

      “青梧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,章时远这个人……会娶妻么?”

      青梧一愣,没明白郡主怎么突然问这个。

      “奴婢……不知。”她老实道,“章大人今年二十有六,按理说早该成家了。可一直没听说有婚约,许是眼光高,或是……”

      “或是什么?”

      青梧犹豫了下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或是,在等合适的时机,寻一门能助他更进一步的婚事。”

      赵筠书没说话。

      她想起昨夜在梅林边,章时远看她的那一眼。

      那眼神很复杂,有审视,有探究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极淡的算计。

      一个无依无靠的病弱郡主,对他而言,算是一门“好亲事”么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若是皇帝开口呢?

      若是这桩婚事,本身就是皇帝平衡朝局的一步棋呢?

      赵筠书放下杯子,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坐下。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下的青色用脂粉也遮不住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意很淡,带着点自嘲。

      “青梧,”她说,“梳妆吧。”

      “郡主今日要出门?”

      “不出门。”赵筠书拿起梳子,慢慢梳理着长发,“但总得……做些准备。”

      ***

      同一时刻,吏部衙门。

      章时远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。雨声敲打着屋檐,屋子里却静得出奇。

      王主事站在桌前,大气不敢出。

      “李文焕今日告假了。”章时远放下邸报,语气平淡,“说是染了风寒。”

      “是,”王主事低声道,“下官打听到,昨儿夜里,李御史府上请了大夫,说是急火攻心,吐了一口血。”

      章时远挑了挑眉:“急火攻心?”

      “听说……”王主事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昨儿下午,都察院左都御史把他叫去,训了足足一个时辰。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,但李御史出来时,脸都是青的。”

      章时远轻轻叩着桌面,没说话。

      左都御史刘大人,是三朝元老,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。他若出面训斥李文焕,只可能有一个原因——那封弹章,触了皇帝的逆鳞。

      或者,更准确地说,触了皇帝想维持的平衡。

      “咱们递上去的那些东西,”章时远问,“刘大人看了?”

      “看了。”王主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“今儿一早,刘大人就把李文焕叫去了。下官估摸着,那些账目、还有李公子在赌坊欠债的事儿,刘大人都知道了。”

      章时远点点头。

      这就对了。

      一个自己屁股都不干净的御史,去弹劾别人贪墨,本就是笑话。刘大人那样爱惜羽毛的人,绝不会允许都察院出这种丑闻。

      “不过,”王主事犹豫了下,“大人,这事儿就这么算了?”

      “不然呢?”章时远抬眼看他,“真要闹到廷议,对谁都没好处。陛下留中不发,就是给各方一个台阶下。”

      王主事似懂非懂。

      章时远却不再解释,转而问道:“我让你查的事,查得如何了?”

      “查了。”王主事正色道,“元嘉郡主赵筠书,先帝亲封,父母皆为国捐躯。自幼体弱,由宫中太医调理。深居简出,除了年节宫宴,极少露面。不过……”

      “不过什么?”

      王主事压低声音:“不过,郡主名下,有几处庄子、铺面,经营得极好。尤其是江南那两处绸缎庄,年年盈利颇丰。据说是郡主母亲的嫁妆,一直由老仆打理。”

      章时远指尖微微一顿。

      一个深居简出的病弱郡主,名下产业却能经营得风生水起?

      是下头人能干,还是……郡主本人并非表面上那般不问世事?

      “还有,”王主事继续道,“郡主与已故孝慈皇后感情极深。皇后薨逝后,郡主每逢忌日,必去皇陵祭拜。这些年,从未间断。”

      章时远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郡主今年多大?”

      “十八。”王主事道,“按说早该议亲了,可一直没动静。许是身子不好,也或许是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
      但章时远明白。

      也或许是,皇帝留着这步棋,另有他用。

      窗外雨势渐小,变成绵绵的细雨。章时远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。

      “大人,”王主事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打听郡主的事,是……”

      “随口问问。”章时远打断他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王主事识趣地闭了嘴。

     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雨声淅沥。

      章时远望着窗外,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夜梅林边的那道身影。雨过天青色的宫装,单薄得像一片云,仿佛风一吹就会散。

      可她看他的眼神,却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。

      “王主事。”章时远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下官在。”

      “去备一份礼。”章时远转过身,走回桌边,“要上好的血燕、灵芝,还有……江南新进的软烟罗,挑雨过天青色的。”

      王主事一愣:“大人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郡主昨日在宫宴上咳得厉害,”章时远淡淡道,“既同朝为臣,总该表表心意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王主事却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
      他不敢多问,只躬身应道: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
      “等等。”章时远叫住他,“东西备好了,直接送去郡主府。不必提我,只说是……吏部同僚的一点心意。”

      王主事更糊涂了,却还是应下:“是。”

      他退出去后,章时远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份邸报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      送这份礼,是试探,也是表态。

      试探赵筠书对他这番“心意”的反应;表态他章时远,记住了她那句“大人也当保重”。

      至于她能不能领会,领会多少……

      章时远轻轻叩着桌面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
      雨还在下。

      ***

      未时初,雨终于停了。

      赵筠书刚用过午膳,正靠在榻上看书,外头忽然传来禀报声,说是有人送了礼来。

      青梧出去接了,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,脸上神色有些古怪。

      “郡主,”她将木匣放在桌上,“是吏部的人送来的。”

      赵筠书放下书,抬眼看去。

      木匣是紫檀木的,雕着缠枝莲纹,做工精细。打开一看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:两盒上好的血燕,一支品相极佳的灵芝,还有一匹软烟罗,正是雨过天青色。

      “送礼的人可说是什么由头?”赵筠书问。

      “说是……”青梧顿了顿,“说是吏部同僚的一点心意,听闻郡主身子不适,特送来补养。”

      赵筠书没说话,伸手拿起那匹软烟罗。

      料子极软,滑得像水,颜色正是她昨日宫宴上穿的那身。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布料上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    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郡主?”青梧不解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赵筠书将软烟罗放回匣中,合上盖子,“收起来吧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要回礼么?”

      “回。”赵筠书重新拿起书,语气平淡,“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套前朝的紫毫笔,挑两支好的,配上徽墨,送回去。”

      青梧更糊涂了:“这……合适么?”

      “怎么不合适?”赵筠书翻了一页书,“他送补品衣料,我回文房四宝,礼尚往来,再正常不过。”

      青梧还想说什么,但见郡主神色平静,便咽了回去,躬身退下。

     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    赵筠书看着书页上的字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她眼前晃着的,是那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,还有昨日梅林边,章时远看她的那一眼。

      他记住了她穿的颜色。

      也记住了她咳得厉害。

      这份礼送得巧妙——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显得生疏;既是关心,也是提醒。

      提醒她,他记得她的“好意”。

      也提醒她,他们之间,或许可以有另一种关系。

      赵筠书放下书,走到窗边。

     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,几缕云絮飘在空中,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色。院子里,海棠花被雨水打落了一地,残红点点,混在泥水里。

      她望着那景象,许久没动。

      掌灯时分,青梧又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更小的锦盒。

      “郡主,”她神色有些紧张,“宫里刚送来的。”

      赵筠书接过锦盒,打开。

      里面没有信,只有一枚玉佩。羊脂白玉,雕成蟠龙样式,是皇子才能用的规制。

      玉佩底下压着一张极小的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

      “三日后。”

      赵筠书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许久,然后拿起玉佩,握在掌心。

      玉是温的,仿佛还带着某个人的体温。

      三日后。

      她轻轻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      该来的,总会来。

      “青梧,”她转身,声音平静,“去请沈太医。”

      “现在?”青梧一愣,“郡主身子不适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赵筠书将玉佩放回锦盒,合上盖子,“是有些话,想问他。”

      青梧应声退下。

      赵筠书坐回榻上,望着桌上那盏跳跃的烛火,眼底映出明明灭灭的光。

      窗外,夜色渐浓。

      金陵城华灯初上,雨后的街道映着灯火,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
      而某些潜藏在暗处的棋,也开始慢慢挪动了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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