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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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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筠书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
窗纸透进青灰的光,屋子里还留着昨夜熏药的苦味。她躺在帐子里,睁着眼,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身。
咳意从胸腔深处涌上来,她侧过身,用帕子捂住嘴,闷闷地咳了几声。
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青梧的声音隔着纱帘响起:“郡主醒了?”
“嗯。”赵筠书应了声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青梧掀开帘子,手里端着温水。赵筠书接过来,小口抿着,水温正好,滑过干涩的喉间,带来些许舒缓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她问。
“卯初刚过。”青梧将帕子浸湿拧干,递过来,“还早,郡主再歇会儿?”
赵筠书摇摇头,将空杯递还,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。热气透过细布渗进皮肤,她轻轻吐了口气。
“昨日宫里,”她闭着眼,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,闷闷的,“可有什么动静?”
青梧动作顿了顿,低声道:“郡主离席后,陛下问了一句,陈贵妃帮着圆过去了。倒是宁王世子……散席时,在宫门处拦了章大人说话。”
赵筠书拿下帕子,睁开眼:“说了什么?”
“离得远,没听清。只见章大人一直拱手,面上带着笑,看不出什么。”青梧接过帕子,犹豫了下,“不过,世子身边的那个长随,奴婢认得,是宁王府养的门客里专管账目往来的。”
赵筠书没说话,起身下榻。
青梧连忙取来外衫给她披上。春寒料峭,晨起最是湿冷,郡主这身子经不得半点凉。
梳洗,更衣,用早膳。
一切如常,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紧绷。
赵筠书坐在妆台前,任由青梧为她梳头。铜镜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,眼下的淡青色遮不住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想起昨夜梅林边那双眼睛。
章时远。
这个人,她其实听过不少。
吏部左侍郎,正三品。二十有六,未婚。出身江阴章氏,不算顶级门阀,却是实打实的书香世家。
祖父做过国子监祭酒,父亲早逝,由寡母抚养长大。十七岁中举,二十一岁进士及第,二甲第七名。先在翰林院待了三年,外放江南某县做了两任知县,政绩卓著,去年刚调回京,进吏部,不到半年便升了左侍郎。
升迁之快,朝野侧目。
有人说他是走了某位阁老的门路,有人说他攀上了司礼监的关系,也有人说,是新帝看中了他的才干,要破格提拔。
众说纷纭,真假难辨。
但赵筠书知道一点:能在吏部那个地方站稳脚跟,半年内理清积案,还不得罪各方势力,这人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温润无害。
“郡主,”青梧将最后一支玉簪固定好,低声道,“沈太医辰时会来请脉。”
赵筠书回过神,嗯了一声。
沈述是太医院院判的弟子,专攻内症,这两年一直负责调理她的身体。人年轻,医术却好,最重要的是,嘴严。
辰时一刻,沈述准时到了。
还是那身青色官袍,提着药箱,进门先拱手行礼:“下官见过郡主。”
“沈太医不必多礼。”赵筠书坐在窗边的榻上,伸出手腕。
沈述上前,取出脉枕,三指搭上她的腕脉。屋子里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。
诊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沈述收回手,眉头微微蹙着。
“如何?”赵筠书问。
“郡主昨日可是又劳神了?”沈述抬眼看向她,目光锐利,“脉象浮而细,比前几日更虚了些。”
赵筠书没否认,只问:“要紧么?”
沈述沉默片刻,道:“郡主自己清楚。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,心肺俱损,最忌劳心耗神、情绪起伏。若能静养,尚可维持;若再这般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赵筠书笑了笑,那笑意很淡,未达眼底:“静养?沈太医觉得,我能静养么?”
沈述一噎。
他是太医,也是官场上的人。郡主这话里的意思,他懂。
“下官开个新方子,”他起身,走到桌边,铺纸研墨,“多加了两味安神的药。郡主务必按时服用,切莫再熬夜劳神了。”
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赵筠书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那株刚抽新芽的海棠,忽然问:“沈太医在太医院,可听说过章时远章大人?”
沈述笔下一顿,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。
他抬起头,看向赵筠书,眼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:“章大人?下官略有耳闻。怎么,郡主……”
“随口一问。”赵筠书收回视线,语气平淡,“昨日宫宴上见了,觉得这位章大人,倒是不太像寻常文臣。”
沈述沉吟片刻,道:“章大人确是能吏。吏部那堆烂账,多少年没人敢碰,他去了半年,便理出了头绪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手段过于凌厉了些。”沈述放下笔,将写好的方子吹干,“得罪了不少人。据说上月,都察院那边已经有人准备弹劾他了。”
“弹劾什么?”
“具体不知,不外乎是些‘专权跋扈’、‘任人唯亲’的罪名。”沈述将方子递给青梧,“官场上的事,下官也不甚清楚。只是提醒郡主一句,这位章大人……水很深。”
赵筠书接过方子,扫了一眼。
字迹清隽,药方开得也精到。
“多谢沈太医。”她将方子折好,递给青梧,“青梧,送沈太医出去。”
沈述拱手告辞,走到门边,又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“郡主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这身子,真的经不起折腾了。无论朝堂上如何风云变幻,您……保重自己为上。”
说完,转身走了。
屋子里重新静下来。
赵筠书坐在榻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。镯子是母亲留下的,羊脂白玉,温润细腻,戴在她过分纤细的手腕上,显得有些空荡。
章时远要被人弹劾了?
她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。
***
与此同时,吏部衙门。
章时远坐在值房里,手里拿着一份卷宗,正看得仔细。
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层淡金。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官袍,腰间束着银带,衬得身形越发挺拔。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纸页,偶尔提笔在旁批注几个字。
值房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章时远头也不抬。
门开了,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官员,姓王,是吏部考功司的主事,章时远的心腹之一。
“大人,”王主事关上门,快步走到桌前,低声道,“都察院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章时远笔下不停,只问:“谁牵头?”
“监察御史李文焕。”王主事声音压得更低,“弹章已经写好了,就等明日早朝递上去。”
“弹劾什么?”
“三条:其一,擅权,吏部铨选不公;其二,结党,与江南士族往来过密;其三,”王主事顿了顿,“贪墨。”
章时远终于放下笔,抬起头。
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“证据呢?”他问。
“说是握有您与江阴几家盐商往来的书信,还有……”王主事犹豫了下,“还有您去年外放时,地方上孝敬的账目。”
章时远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王主事后背一凉。
“李文焕,”章时远拿起桌上的茶盏,慢慢啜了一口,“我记得,他是隆庆三年的进士,座师是……”
“是前礼部尚书,孙阁老的门生。”王主事连忙接话,“孙阁老致仕后,他便投了宁王门下。”
“宁王。”章时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他将茶盏放回桌上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大人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王主事做了个手势,“先下手为强?”
章时远摇摇头:“不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刚抽出嫩芽的槐树。晨光里,新绿鲜亮,生机勃勃。
“李文焕要弹劾,就让他弹。”章时远转过身,背光而立,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,看不分明,“我倒要看看,他能拿出什么真凭实据。”
王主事有些急:“可是大人,万一陛下信了……”
“陛下不会信。”章时远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至少,不会全信。”
他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拿起那份卷宗,却不再看,只用手指轻轻敲着纸页。
“李文焕这封弹章,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是想借这事,试探陛下对我的态度,顺便,给宁王那边递个投名状。”
王主事恍然大悟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章时远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“他们想试探,咱们就让他们探。不仅让他们探,还要让他们探出他们想看的。”
他抬眼看向王主事,目光沉静:“你去办几件事。”
“大人吩咐。”
“第一,将我去年在江南任上的所有账目,重新整理一份,要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尤其是那些‘孝敬’,一笔一笔,来龙去脉,全都列出来。”
王主事一愣:“这……岂不是授人以柄?”
“就是要授人以柄。”章时远淡淡道,“不过,授的不是贪墨的柄,而是‘明察秋毫、两袖清风’的柄。”
王主事细细一想,明白了:“大人的意思是,把账做明白,反倒显得咱们坦荡?”
“第二,”章时远继续道,“去找几个江南来的士子,最好是今年要参加会试的。安排他们‘偶遇’李文焕的门生,说些该说的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章时远微微一笑:“就说,章大人在江南时,如何铁面无私,如何整顿吏治,如何断了某些人的财路。尤其要点明,哪些人对他恨之入骨。”
王主事眼睛一亮:“妙!如此一来,李文焕手里那些所谓的‘证据’,反倒成了旁人构陷的佐证!”
“第三,”章时远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光,“去查查李文焕本人。他一个监察御史,年俸几何?在京中宅邸几处?妻妾几人?子女几人?日常开销如何?尤其是……”
他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他儿子去年在赌坊输的那三千两银子,是谁帮着还的?”
王主事精神一振:“下官明白!”
“去吧。”章时远摆摆手,“小心些,别让人察觉。”
“是!”
王主事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了门。
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章时远坐在椅子上,没再看卷宗,也没做别的,只是望着窗外那一片新绿,若有所思。
良久,他忽然想起昨夜梅林边的那道身影。
雨过天青色的宫装,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云。脸色苍白,唯独一双眼,清凌凌的,看过来时,像是能洞穿人心。
元嘉郡主,赵筠书。
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。
这位郡主,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,只是个病弱的深闺女子。
至少,昨夜她看他的那一眼,还有那句“大人也当保重”,绝不是无心之言。
她在提醒他。
为什么?
章时远微微蹙眉。
他与这位郡主素无交集,昨日之前,甚至连面都没见过。她为何要出言提醒?
是出于善心?
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窗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悦耳。
章时远收回思绪,自嘲地笑了笑。
也许是多想了吧。
一个深居简出的郡主,能图他什么?
他重新拿起卷宗,正要继续看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来的是个年轻的书吏,手里捧着个木匣。
“大人,”书吏行礼,“宫里头刚送来的。”
章时远接过木匣,打开。
里面是一份誊抄的奏疏,看笔迹,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所写。内容正是李文焕那封弹章的副本。
送得可真快。
章时远扫了几眼,便合上了。
匣子底下还有一张便笺,字迹娟秀,只有一句话:
“陛下问:章卿可知?”
落款处盖着一个小印,是司礼监掌印冯谨的私印。
章时远盯着那张便笺看了片刻,然后拿起火折子,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陛下这是在问他,知不知道有人要弹劾他。
也是在问,他打算如何应对。
章时远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春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转身,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。
提笔,蘸墨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
“臣知。”
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
“清者自清。”
写完,他将纸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候着的随从应声而入。
“把这个,”章时远将信递过去,“送到司礼监,交给冯公公。”
“是。”
随从接了信,快步退下。
章时远重新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
朝堂这潭水,从来就没清过。
而他,既然已经踏进来了,就没打算干干净净地出去。
只是……
他睁开眼,望向窗外湛蓝的天。
只是不知道,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元嘉郡主,又在这潭水里,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
风穿过窗棂,吹动桌上的纸页,哗啦作响。
像是某种征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