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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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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元年的春天来得晚。
金陵皇城里的柳絮还没飘起,倒春寒的湿气倒先一步渗进了宫墙的砖缝,渗进元嘉郡主赵筠书的骨头里。她跪坐在凤仪宫偏殿的暖阁中,指尖拢在袖中,依旧白得发青。
“郡主且再等等,”领路的宫女赔着笑脸,声音压得极低,“贵妃娘娘与宁王妃说话,就快完了。”
赵筠书微微颔首,没接话。
她今日进宫是为谢恩——三日前皇帝赐下一盒高丽参,说是给她补身子。这种面子上的恩赏每月总有几次,流程她熟得很:递牌子,等候,叩谢,再说几句“蒙陛下天恩,臣女愧不敢当”的套话,便能退下。
暖阁里熏着甜腻的百合香,混着地龙蒸出的热气,闷得人喉头发痒。赵筠书垂着眼,目光落在膝前寸许的锦垫花纹上,是百鸟朝凤的样式,金线绣得晃眼。
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,一下,两下,压住胸腔里那股蠢蠢欲动的痒意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,外头终于传来环佩叮当声。门帘掀起,先出来的是宁王妃,一身绛紫宫装,鬓边赤金步摇随着步子乱晃。她瞥见跪坐在侧的赵筠书,脚步顿了顿,嘴角扯出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。
“元嘉也来了?”宁王妃声音挺高,“身子可好些了?”
“谢王妃垂问,”赵筠书依礼微微躬身,“尚可。”
两个字说得轻飘,尾音落在空气里,几乎听不见。
宁王妃也没打算多聊,点点头便走了。接着出来的才是陈贵妃,三十许人,保养得宜,一张脸在宫灯下莹润生光。她扶着宫女的手,走到主位坐下,这才像是刚瞧见赵筠书似的,笑道:“快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赵筠书依言起身,动作缓而稳,只是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。她不动声色地扶了下身侧的矮几,指尖触到冰凉的紫檀木面,定了定神,才站直。
“坐。”陈贵妃抬了抬手,自有宫女搬来绣墩。
谢恩的流程走得毫无波澜。赵筠书话说得滴水不漏,陈贵妃也端足了长辈的慈爱,问了几句饮食起居,又吩咐宫人:“去把那匣血燕也取来,给郡主带回去。”
“臣女惶恐。”赵筠书又要起身行礼,被贵妃虚按住了。
“你这孩子,总是这般客气。”陈贵妃叹口气,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,“脸色还是不好。太医院那些人,也不知日日请的什么脉。”
这话赵筠书没接,只垂着眼。
又说了几句闲话,陈贵妃忽然话锋一转:“对了,过几日宫宴,你可要来?”
赵筠书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。
宫里设宴,名义上是赏春,实则为何,她心里清楚——新帝登基半年,朝局初定,正是要敲打拉拢各方的时候。她这个顶着郡主虚衔、父母皆亡的孤女,照理说不该在这种场合多露面。
“臣女这身子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轻缓,“恐扫了陛下与娘娘的雅兴。”
“这话说的,”陈贵妃笑吟吟的,“陛下特意提了你,说好些日子没见,要问问你近日可好。况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里多了点别的意味。
“你年纪也不小了,总该多出来走动走动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直白。
赵筠书袖中的指尖掐进掌心,面上却依旧平静,甚至适时地低咳了两声,才轻声道:“臣女……遵命。”
从凤仪宫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青梧扶着赵筠书,步子放得极慢。主仆二人顺着宫道往西华门走,两旁宫墙高耸,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切割成窄窄一线。
“郡主,”青梧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贵妃那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筠书打断她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她当然知道。皇帝无子,宗室里适龄的子弟就那么几个,宁王世子算一个,还有两个郡王的儿子。她这个先帝亲封、父母皆为国捐躯的元嘉郡主,虽无权势,却占着“忠烈之后”的名分,用来联姻,再合适不过。
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,她松开手,轻轻吐了口气。
白雾在暮色里散开,很快没了踪影。
宫宴设在三日后的傍晚。
赵筠书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,料子是进贡的软烟罗,轻飘飘罩在身上,衬得人更单薄。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,再无多余饰物。
青梧给她系披风时,眉头皱得死紧:“真要去?”
“圣意难违。”赵筠书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镜中人面色苍白,唯独一双眼,沉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。
宴设御花园的澄瑞亭,临着太液池。赵筠书到得不算早,亭内已坐了不少人。她位置被安排在女眷席靠后的地方,不显眼,却刚好能将大半场子收进眼里。
皇帝还没到,席间气氛松快。几位宗室女眷凑在一处说笑,偶尔有目光扫过来,在她身上停一停,又移开。
赵筠书垂着眼,小口抿着杯中温水。
酒过三巡,丝竹声起。有舞姬鱼贯而入,水袖翻飞间,席间的气氛更热闹了几分。赵筠书却觉得气闷——亭内炭火烧得太旺,酒气脂粉气混在一处,熏得人头晕。
她悄无声息地起身,对身侧的宫女低语一句,便带着青梧退出了亭子。
外头夜风清冷,一吹,那股烦闷倒是散了些。太液池畔植了一片梅林,这个时节,晚梅还未谢尽,冷香隐隐浮在空气里。
赵筠书没走远,就在梅林边的石径上慢慢踱步。青梧跟在她身后半步,警惕地留意着四周。
夜色渐浓,月牙儿悬在天边,洒下稀薄的光。赵筠书停在一株老梅下,仰头看那枝头残蕊,忽然觉得喉间又是一痒。
她偏过头,用帕子掩住口,低低咳了几声。
咳完了,刚要转身,却听见不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青梧。
赵筠书动作一顿,帕子还捂在唇边,抬眼望去。
梅林深处,月影稀疏处,立着个人。
那人一身靛蓝常服,身形修长,正背对着她,仰头望着同一片梅枝。月光落在他侧脸,勾出清隽的轮廓,鼻梁挺直,唇线抿得有些紧。
他手里捏着支玉笛,却没吹,只是那么站着,像是入了定。
赵筠书认得这人。
吏部左侍郎,章时远。
年初新帝提拔上来的,据说才学出众,办事稳妥,半年间便将吏部积压的旧案理清了大半。朝中不少人都说,此人前途不可限量。
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。
更没想到,他会一个人跑到这僻静处。
章时远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,缓缓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,拱手为礼:“下官失仪,不知郡主在此。”
声音温和,语调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赵筠书放下帕子,微微欠身:“章大人。”
两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,中间是疏落的梅影。夜风穿过枝桠,带起细碎的声响。
章时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很快移开,落向她手中的帕子——素白的绸缎,一角露出些许暗色。
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郡主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“此处风大,不宜久留。”
赵筠书抬眼看他。
月色下,这人的眉眼清晰得过分。一双桃花眼,本应多情,却因眸光过于沉静,反倒显出几分疏离。他站在那里,姿态从容,却又带着某种隐约的警觉——像林间鹿,静立时温驯,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远遁。
“大人不也在此?”她反问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章时远似乎没料到她会接话,顿了顿,才道:“下官……寻个清净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却也坦率。
赵筠书没再问。她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枝头梅花,半晌,忽然道:“这株梅,是孝慈皇后亲手所植。”
章时远微微一怔。
孝慈皇后,先帝元后,赵筠书的亲姨母。十二年前病逝,留下这片梅林。
“郡主好记性。”他道。
“不是记性好,”赵筠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是常来。”
常来。一个人,在这冷清的园子里,看花开花谢。
章时远沉默了。
风又起,吹落几瓣残梅,打着旋儿落在赵筠书肩头。她抬手要拂,指尖刚抬起,喉间又是一阵痒意涌上来。
这次咳得比刚才急,她背过身去,帕子捂得严实,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微微颤动。
咳声在寂静的梅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章时远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出声。
等她咳声渐歇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“郡主当保重玉体。”
赵筠书慢慢直起身,帕子擦过唇角,叠好,拢入袖中。再转身时,脸上已看不出什么异样,只是眼尾咳出了一点薄红。
“多谢大人关心。”她道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大人也当保重。”
这话说得平常,章时远却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——这宫里的水浑得很,你一个无根无基的新贵,站在这风口浪尖上,也要当心。
他抬眼,看向赵筠书。
她也正看着他,目光清凌凌的,像结了冰的湖,底下却仿佛有什么东西,一晃而过。
“下官谨记。”章时远拱手,语气郑重了几分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,宴席还在继续。赵筠书知道该回去了,再待下去,恐惹人闲话。
她朝章时远微微颔首,转身要走。
“郡主。”章时远忽然叫住她。
赵筠书停步,侧过半张脸。
月光斜斜打在她脸上,肤色苍白近乎透明,唯独那双眼,在昏暗里亮得惊人。
章时远望着她,片刻,才道:“梅花虽好,终究耐不得春寒。郡主……还是早些回席吧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,却又直白。
赵筠书听懂了。
她没应声,只是极轻地弯了下唇角——那弧度太浅,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转身,带着青梧,沿着来时的石径慢慢走远。
章时远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梅林尽头,才收回视线。
他低头,看向手中的玉笛。
笛身冰凉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良久,他抬手,将笛子凑到唇边。
一缕极轻、极低的笛音逸出,不成曲调,只是几个散音,很快便消散在风里。
像是在试音。
又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——
澄瑞亭内,宴至酣处。
赵筠书悄无声息地回到席间,刚落座,便听见上首传来皇帝带笑的声音:
“元嘉方才去哪儿了?朕还当你嫌朕这儿酒不好,躲懒去了。”
席间一静。
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
赵筠书起身,行礼,声音平稳:“臣女不胜酒力,出去透了透气,扰了陛下雅兴,臣女知罪。”
“何罪之有?”皇帝摆摆手,语气慈和,“你身子弱,原就不该勉强。来人,给郡主换盏热茶来。”
宫人应声而去。
赵筠书谢恩,重新坐下。抬眼时,不期然对上对面席上一道目光。
是宁王世子赵昱,二十出头,生得倒是俊朗,只是一双眼总带着几分轻浮。此刻正盯着她,见她看过来,还举杯示意了一下。
赵筠书垂了眼,端起新换的热茶,小口抿着。
茶水温热,滑过喉间,那股痒意稍稍压下去些。
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,终于散了。
赵筠书随着人流往外走,快到宫门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是章时远。
他走得不疾不徐,与几位同僚低声说着话,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了停,很快移开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华门。
赵家的马车等在门外,青梧扶赵筠书上车。帘子放下前,赵筠书抬眼,看见章时远正翻身上马。
月色里,他侧脸线条清晰利落,上马的动作干净利索,全然不似文臣。
马蹄声起,他带着随从,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马车缓缓驶动。
车厢内,赵筠书靠在软垫上,闭上眼。
袖中,那块染了暗色的帕子,被她一点点攥紧。
“郡主,”青梧低声道,“可要请沈太医来看看?”
赵筠书没睁眼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半晌,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呓语:
“青梧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”赵筠书睁开眼,望着车顶晃动的流苏,“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是该认命,还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青梧却懂了,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郡主别胡说,沈太医说了,好生将养,会好的。”
赵筠书笑了笑,没接话。
会好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今晚在梅林边,那个叫章时远的人看她那一眼,像是看穿了她这身病骨之下,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也像是,他自己身上,同样藏着什么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辘辘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。
三更了。
宫宴散尽,金陵城渐渐沉入梦乡。
唯有太液池畔的梅林,还在夜风里,无声地落着最后几瓣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