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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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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烬逃似的冲下楼梯,校服衣角扫过冰冷的扶手,留下一串慌乱的风。他不敢回头,哪怕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早已不在他身上,他也怕再多停留一秒,眼眶里憋了许久的热意就会当众砸下来。
教学楼里人渐渐多了起来,课间的喧闹扑面而来,Omega与Beta的说笑声混在一起,却没有一丝能钻进他的耳朵。他只觉得全世界都空荡荡的,只剩下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雪松气息,冷得刺骨,像三年前雾终年不告而别那天,机场里刮过的风。
他一路冲回教室,径直扑在自己的座位上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。胳膊肘抵着冰凉的桌面,才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。周围同学好奇的目光投过来,他全都视而不见,只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葡萄味的信息素因为情绪剧烈波动,不受控制地从腺体溢出,淡淡的甜香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,在他周身轻轻散开。旁边座位的Beta同学察觉到不对劲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,鹿烬却像受惊般猛地一颤,把头埋得更深。
“不用管我。”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,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现在谁都不想见,谁都不想理。
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,藏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,藏起所有对雾终年的期待,藏起那颗被反复揉搓得生疼的心。
刚才在楼梯口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雾终年的疏离。没有迟疑,没有停顿,没有半分熟悉的温柔,只有一句冷冰冰的“下次记得随身携带抑制剂”。
像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学生,像在对待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。
原来真的是他自作多情了。
原来那三年的思念,那十几年的陪伴,在雾终年心里,早就烟消云散了。
他以为重逢是缘分,是失而复得,到头来,不过是他一个人的执念,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窗外的雾渐渐散了些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鹿烬的发顶,暖融融的,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。他闭着眼,脑海里全是年少时的画面——雾终年蹲下来帮他系松开的鞋带,雾终年把温热的牛奶塞进他手里,雾终年摸着他的头说“小烬别怕,我永远都在”。
那些画面越清晰,现在的心口就越疼。
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上课铃声响起,班主任走进教室,身后跟着的,正是雾终年。
鹿烬的身体瞬间僵住,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不敢抬头,死死盯着桌面的纹路,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后的每一点声音。雾终年的脚步声很轻,停在讲台旁,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,和平时一样,没有任何波澜,介绍着本节课的内容。
他的声音很好听,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,可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鹿烬的心上。
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上,只有鹿烬,低着头,肩膀微微绷着,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幼兽。
雾终年的视线,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那个蜷缩的背影上。
少年的黑发柔软,肩线单薄,明明坐在人群里,却显得格外孤单。空气中淡淡的葡萄甜香飘进他的鼻腔,带着委屈,带着难过,还有一丝让他心口发紧的绝望。
他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骨节泛出淡淡的白。
他比谁都想走过去,把人揽进怀里,告诉他自己是谁,告诉他这三年的身不由己,告诉他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。
可他不能。
当年家族的事情并未完全平息,他回国本就带着隐患,身边暗流涌动。他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,又怎么敢把鹿烬拉进自己的世界?怎么敢让他因为自己,陷入任何危险之中?
越是在乎,就越是要推开。
越是心疼,就越是要冷漠。
这是他能给鹿烬的,唯一的保护。
所以他只能站在讲台上,维持着实习老师该有的疏离,目光在鹿烬身上停留不过一秒,便迅速移开,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。
薄凉初坐在教室后排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看着讲台上强行冷漠的雾终年,又看着课桌前拼命隐忍的鹿烬,轻轻叹了口气。
一个不敢认,一个不敢靠近。
明明心里都装着彼此,却偏偏要把对方推得最远。
这哪里是久别重逢,分明是互相折磨。
课上到一半,老师提出提问,目光扫过全班,最终落在了鹿烬身上:“鹿烬,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。”
鹿烬猛地一怔,慌乱地抬起头,眼神茫然,脸颊因为突然的点名泛起一层薄红。他刚才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脑子里全是雾终年的身影,哪里知道老师问了什么。
窘迫与慌乱瞬间淹没了他,他站在座位上,手指紧紧攥着课本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,窃窃私语的声音轻轻响起。
Omega体质本就敏感,被这么多人盯着,鹿烬的脸更红了,腺体微微发烫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。葡萄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浓烈了几分,带着无措与难堪。
讲台上的雾终年瞳孔微缩,心底的焦躁瞬间翻涌上来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开口解围,想告诉所有人别盯着他,想把那个慌乱无措的少年护在身后。
可指尖掐进掌心的痛感,让他强行稳住了心神。
他不能。
一旦他表现出半分特殊,一旦他对鹿烬流露出半分在意,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,所有的危险都会接踵而至。
他只能死死攥着粉笔,看着鹿烬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用尽全力,维持着脸上的冷漠。
“不会?”班主任皱了皱眉,语气有些不满,“上课怎么不认真听讲?站着听吧。”
鹿烬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湿意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乖乖站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
他能感觉到,讲台上那道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他身上。
雾终年连一个眼神,都不肯给他。
连一句解围,都吝啬给予。
原来在他心里,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学生,连上课走神被批评,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心口的疼,比刚才发情期的腺体剧痛,还要难忍百倍。
他站在那里,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得刺眼,却让他觉得浑身冰冷。
后排的薄凉初看不下去了,轻轻咳嗽一声,开口打圆场:“主任,鹿烬同学刚才身体不太舒服,可能没听清,要不我来替他讲吧?”
班主任看了看薄凉初,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鹿烬,这才松了口:“坐下吧,下次注意。”
鹿烬缓缓坐下,头垂得更低,眼泪终于忍不住,悄无声息地落在课本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赶紧用手背擦掉,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可他不知道,讲台上那个一直假装冷漠的男人,将他所有的隐忍与难过,全都看在了眼里。
雾终年的心脏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亲手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,推进了难堪的境地。
他亲手,让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Omega,哭红了眼睛。
这就是他选择的保护,用最残忍的方式,推开最想珍惜的人。
虐的不是离别,不是思念,而是我明明就在你面前,却只能看着你难过,看着你委屈,看着你眼泪落地,却连一句安慰,都不能说。
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,雾终年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教室。
他怕自己再待一秒,就会控制不住,冲过去把鹿烬抱进怀里。
薄凉初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紧绷的背影,轻声道:“雾哥,你这又是何必?你明明比谁都疼,却非要把自己装成最冷的人。”
雾终年停在走廊的窗边,窗外的风掀起他的衬衫衣角,雪松信息素压抑得近乎颤抖。
“不然呢?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,“我护不住他,离我越远,他才越安全。”
“可你这样,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。”薄凉初皱眉,“他已经觉得你忘了他,觉得你讨厌他了。”
雾终年闭上眼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那就让他讨厌我。”
他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刺骨的冷,也带着剜心的疼。
“恨我,忘了我,对他来说,才是最好的。”
教室里,鹿烬依旧坐在座位上,看着课本上那片被眼泪晕开的痕迹,久久没有动弹。
刚才雾终年逃离的脚步,像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期待。
他缓缓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腺体。
那里曾经被最温柔的雪松气息包裹,如今只剩下冰冷的陌生。
原来有些离别,不是暂时,而是永远。
有些重逢,不是圆满,而是另一场,更彻底的失去。
窗外的雾彻底散了,阳光明媚,万里无云。
可鹿烬的世界,却从此,再也没有了光。
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寒雾,和一颗被虐得支离破碎的心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慢慢变冷,慢慢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