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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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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的雾气比刚才更重了些,玻璃窗外的天色蒙着一层灰白,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轻。雾终年走在前面,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,薄凉初跟在一旁,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低得不正常。
那股清冷如深山寒雾的雪松信息素,明明依旧克制平稳,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,像是平静湖面下被石子砸开的涟漪,一圈圈往深处沉。
“雾哥,”薄凉初终于忍不住放慢脚步,压低了声音,“你真不打算跟我说实话?那个鹿烬……绝对不是普通学生吧。”
雾终年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走廊尽头,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厕所里的画面——鹿烬靠在瓷砖上,脸色苍白,额发被冷汗浸湿,一双鹿眼湿漉漉地望着他,里面裹着感激、委屈、还有一层他不敢深究的、沉甸甸的思念。
葡萄味的信息素软得像棉花,轻轻一缠,就能把他这三年强行筑起的冷漠全部扯碎。
他不是不认得。
从第一眼在办公室看见学生名单上“鹿烬”两个字开始,他的心跳就乱了。
从走进教室,目光落在那个安静坐在窗边、身形清瘦的Omega身上时,他就确定了——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、走的时候连一句正式告别都没能说出口的小烬。
可他不敢认。
当年家族突发变故,他被连夜送往国外,所有通讯被切断,连一句“等我”都没能来得及发出去。三年时间,足够让一个人从依赖变成陌生,从期待变成失望。他怕鹿烬恨他,怕他已经忘了小时候的承诺,更怕自己一开口,就暴露了这三年从未停止过的牵挂。
所以他选择装作不认识。
用“老师”的身份,用冷淡的语气,用最安全的距离,守在他身边。
可刚才发情期突如其来的失控,鹿烬无助蜷缩的模样,像一把刀精准扎进他最软的心口。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,几乎是不加思考地掏出了自己常备的强效抑制剂——那是他特意为了“万一遇见他”而准备的东西。
“雾哥?”薄凉初又喊了一声。
雾终年这才缓缓收回神,侧脸的线条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冷硬,他淡淡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:“小时候认识。”
简单五个字,却让薄凉初瞬间睁大眼睛。
“小时候?!”薄凉初压低声音惊呼,“青梅竹马?还是……你放在心上的那个Omega?”
雾终年没有否认。
沉默,就是最直白的答案。
薄凉初倒吸一口气,瞬间明白了刚才所有不对劲的地方——为什么一向对Omega疏离冷淡的雾终年会主动递抑制剂,为什么他眼神会不自觉落在鹿烬身上,为什么那句“算是吧”说得格外僵硬。
合着这根本不是什么陌生师生,是久别重逢的旧人。
“你既然认得,为什么不认?”薄凉初不解,“刚才他看你的眼神,明明也记得你。”
雾终年脚步顿住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我走的时候,没来得及告别。”他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雾气吞没,“我不知道他现在……还愿不愿意认我。”
薄凉初愣住了。
他认识的雾终年,向来冷静自持,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游刃有余,哪怕当年家族出事、独自在国外撑过最难的日子,也从没有过这样无措的语气。
原来再冷静的Alpha,在面对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时,也会变得胆怯。
走廊另一头传来教务处老师的脚步声,雾终年收敛了所有情绪,再次恢复成那个冷淡疏离的实习老师,抬步继续往前走:“开会吧。”
薄凉初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没再多问。
有些事,外人插不上手,只能等他们自己解开。
而此刻,顶楼厕所里。
鹿烬依旧靠在墙角,身体的不适已经完全被抑制剂压制,可心底的酸涩却越来越浓,像熟透的葡萄,轻轻一捏,就溢出满溢的甜与涩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腺体上。
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雪松味,是雾终年的信息素。
明明只是短暂的接触,却让他记了整整三年。
小时候,他体质弱,又是Omega,经常被别的Alpha欺负,每次都是雾终年站在他前面,用还不算强大的雪松信息素护住他,低声说“别怕,我在”。那时候他总喜欢黏着雾终年,拉着他的衣角,闻着他身上清清凉凉的味道,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心的气息。
他以为会一辈子这样下去。
直到那天,雾终年突然消失。
没有消息,没有告别,没有任何解释。
有人说他出国了,有人说他再也不会回来。鹿烬抱着枕头哭了一整夜,把他们一起拍的照片藏在抽屉最深处,每天都在等,等一个不会响的消息,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三年。
他从期待,等到失望,从失望,等到麻木。
可当雾终年真的出现在他面前,成了他的实习老师时,所有被压下去的情绪又一次疯狂涌了上来——心动,委屈,不安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卑微的欢喜。
至少,他回来了。
至少,他还好好的。
鹿烬慢慢站起身,腿还有些软,他扶着墙壁站稳,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,被昏暗的光线拉得很长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,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校服。
不能再这样失态了。
他们现在,只是老师和学生。
只是……久别重逢的陌生人。
他捡起地上的空抑制剂针管,放进包里,打算下次找机会把钱还给雾终年。就算是陌生人,也不能白白接受别人的帮助,更何况,是他。
鹿烬推开厕所门,雾气扑面而来,微凉的空气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低着头,沿着走廊往教室的方向走,不想遇见任何人,更不想再遇见雾终年。
他怕自己再看他一眼,就会忍不住哭出来。
可偏偏,世事总是不如人意。
刚走到楼梯口,迎面就遇上了开完会回来的雾终年和薄凉初。
三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。
空气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鹿烬的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,头垂得更低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“雾老师,薄老师。”
礼貌,疏远,挑不出半点错。
薄凉初看了看鹿烬,又看了看雾终年,立刻识趣地打圆场:“哎小烬,刚回教室啊?身体好点没?”
“好多了,谢谢薄老师关心。”鹿烬乖乖回答,目光却始终不敢落在雾终年身上。
他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,带着他读不懂的重量,让他浑身都紧绷起来。
葡萄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微微溢散,软乎乎的,带着一丝紧张。
雾终年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,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。
他能清晰闻到那股清甜的葡萄香,能看见少年紧绷的肩膀,能感受到他刻意的回避。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,又酸又软。
他想开口,想说“小烬”,想说“我回来了”,想说“对不起,当年没来得及告别”。
可话到嘴边,却只变成了一句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话:“下次记得随身携带抑制剂。”
鹿烬的指尖猛地一颤。
果然,还是只有老师对学生的叮嘱。
没有怀念,没有歉意,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。
他用力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我知道了,谢谢雾老师提醒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侧身从两人身边走过,快步往楼梯下走去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清清凉凉的雪松信息素与软软甜甜的葡萄信息素轻轻碰撞,缠绕,又迅速分开,像他们这辈子,靠近过,又走远了。
鹿烬走得很快,几乎是逃一般离开。
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,雾终年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,久久没有收回。
薄凉初在一旁看着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再这样绷着,人小姑娘可要真把你当陌生人了。”
雾终年缓缓收回目光,眼底一片深沉,像化不开的浓雾。
“我不能急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欠他三年,不能再逼他。”
他欠鹿烬一场告别,欠他一个解释,欠他三年的陪伴与安全感。
他可以等。
等鹿烬愿意再看他一眼,等他愿意再靠近一步,等他愿意重新喊他一声——终年哥。
鹿烬一路跑回教室,直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心脏还在疯狂跳动。
他趴在桌子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,鼻尖萦绕的,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雪松味。
窗外的雾慢慢淡了一些,阳光透过云层,漏下几缕细碎的光,落在桌面上,也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。
他不知道,这场久别重逢,会走向哪里。
他不知道,雾终年到底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承诺。
他只知道,那颗从年少时就为他跳动的心,在再次遇见他的那一刻,重新活了过来。
葡萄很甜,雪松很冷。
而他和雾终年之间,隔着三年未说出口的话,隔着一层不敢捅破的雾,隔着一段,想触碰又收回手的距离。
鹿烬轻轻闭上眼,在心底无声地喊了一声。
终年哥。
你回来了。
可你,还认得我吗?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淡淡的雾气,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与遗憾,在安静的教室里,轻轻盘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