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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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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窗外透进来的冷雾湿气,在私立星澜学院顶楼偏僻的男厕所里弥漫开来,将空气中原本甜腻得近乎失控的葡萄甜香压下去大半。
鹿烬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,后背抵着坚硬的墙面,才勉强撑住发软的双腿。刚才骤然来袭的发情期像一场毫无征兆的高烧,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力气都抽干,腺体发烫得像是要烧起来,浓郁的葡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,差点让他在人来人往的学校里当场失控。
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他。
鹿烬抬眼,目光复杂地落在面前站得笔直的男人身上。男人穿着星澜学院实习老师的浅灰色衬衫,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递抑制剂时微凉的温度。他的眉眼清隽冷淡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、如同深山寒雾般的雪松信息素,沉稳又疏离,却在刚才毫不犹豫地将一支强效抑制剂塞进了他手里。
雾终年。
这个名字在鹿烬心底翻涌了无数个日夜,从年少时形影不离的发小,到突然出国断了联系的空白几年,再到如今重回故土,成为了自己学校的实习老师。他们明明隔着一整个青春的思念与牵挂,却在重逢后,默契地维持着陌生人的距离。
他认得雾终年,从第一眼看见这个实习老师起,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,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回忆争先恐后地涌出来——巷口一起分享的冰棍,雨天共撑的一把伞,年少时懵懂的依赖,还有他离开那天,自己没说出口的挽留。
可雾终年,好像不认得他了。
或者说,是装作不认得。
鹿烬攥紧了口袋里空了的抑制剂针管,指节泛白,腺体的灼热感渐渐褪去,身体的不适被压制下去,可心底的酸涩与茫然却翻涌得更厉害。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,良久,才抬起头,声音带着刚经历过发情期的沙哑,轻声道:
“谢谢你,老师。”
两个字的称呼,像一道无形的墙,硬生生将他们隔在了发小与师生的两个世界里。
雾终年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少年有着柔软的黑发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,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,一双清澈的鹿眼湿漉漉的,像受惊的幼兽,眼底藏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空气中残留的葡萄甜香软糯清甜,是Omega特有的、极具诱惑力的信息素,刚才在发情期的冲击下浓烈得让他这个Alpha都险些失控,此刻被抑制剂中和,只剩下淡淡的、温柔的甜。
他对这个Omega有种莫名的熟悉感,像是在哪里见过,可记忆里却翻不出对应的模样。只是刚才看见他蜷缩在厕所角落,腺体发烫、信息素失控的样子,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莫名的焦躁,几乎是本能地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抑制剂。
作为一个资深的Alpha,他从不轻易给陌生Omega递抑制剂,这是越界,也是不合规矩的,可刚才那一刻,他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。
“同学,你没事了吧?”雾终年的声音清冷低沉,像山间的雾滴落在青石上,没有多余的情绪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鹿烬的心脏猛地一缩,他用力摇了摇头,指尖掐着掌心,强迫自己压下眼底的波澜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没……没事了。”
没事了,身体上的不适消失了,可心里的缺口,却越来越大。
他多想冲上去问他,雾终年,你不记得我了吗?我是鹿烬啊,是跟在你身后跑了十几年的小烬,是你说过会一直照顾的小Omega,是你走了之后,想了你整整三年的鹿烬。
可话到嘴边,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
雾终年的眼神太陌生了,那是看一个普通学生的眼神,礼貌,疏离,没有半分年少时的温柔与熟稔。或许,他真的忘了,或许,他根本不想认自己。
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得近乎尴尬,空气中的葡萄甜香与雪松冷香微妙地缠绕在一起时,厕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道轻快的脚步声传了进来,伴随着爽朗的声音。
“雾哥,你怎么在这里?”
来人穿着和雾终年同款的实习老师制服,身形挺拔,眉眼张扬,周身萦绕着清新干净的柠檬信息素,像夏日里冰镇的柠檬水,鲜活又明亮。他是薄凉初,和雾终年一起回国的发小,也是星澜学院新来的实习老师,性格外向开朗,和雾终年的冷淡截然相反。
薄凉初几步走到雾终年身边,胳膊随意地搭在雾终年的肩膀上,目光好奇地扫过角落里的鹿烬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顶楼的厕所平时很少有人来,雾终年向来不爱往这种偏僻的地方跑,怎么会在这里?而且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看起来脸色苍白的Omega学生。
雾终年不动声色地推开薄凉初的手,语气平淡:“没什么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没有任何解释。
薄凉初挑了挑眉,也不追问,转而将目光落在鹿烬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少年身形清瘦,眉眼精致,带着Omega特有的柔软,脸色还有些苍白,显然是刚经历过什么,空气中淡淡的葡萄甜香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——这是一个刚度过发情期的Omega。
“这是你们班的学生?”薄凉初看向雾终年,随口问道。
雾终年的目光落在鹿烬的校徽上,上面清晰地写着高二(3)班,正是他负责实习带班的班级,他微微颔首,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:“算是吧。”
算是吧。
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鹿烬耳中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他的心上。
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,是穿过同一件衣服、睡过同一张床的关系,如今却只能用“算是吧”来定义彼此的联系,变成了他口中一个普通的、“算是”他班上的学生。
鹿烬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,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,主动伸出手,对着薄凉初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:“你好…我叫鹿烬,是个O。”
他刻意强调了自己的性别,也刻意表现出陌生的礼貌,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最深处。
薄凉初是个自来熟的性格,见状立刻伸出手,轻轻握了握鹿烬的指尖,少年的指尖微凉,软乎乎的,像葡萄味的棉花糖。他笑得眉眼弯弯,柠檬信息素温和地散开,没有任何攻击性,让人觉得亲切:“叫我薄凉初吧,我也是这里的实习老师,和雾哥一起的。”
“薄老师好。”鹿烬礼貌地回应,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薄凉初指尖的温度,以及空气中交织的雪松、柠檬与葡萄的味道。
厕所里的光线有些昏暗,窗外的雾更浓了,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校园,将远处的教学楼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。
雾终年站在原地,目光再次落在鹿烬的脸上。
鹿烬,这个名字入耳的瞬间,他的心脏莫名地跳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尘封的记忆被触动,可仔细去想,却又一片空白。他总觉得这个少年的眼睛很熟悉,那双清澈的鹿眼,好像在很多年前,就一直这样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的腺体没事了?”雾终年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鹿烬一愣,随即摇了摇头:“没事了,谢谢老师的抑制剂,钱我会转给您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雾终年拒绝得干脆,“抑制剂而已,小事。”
一旁的薄凉初听得云里雾里,这才反应过来,刚才是雾终年给这个Omega学生用了抑制剂。他心里越发好奇,雾终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?别说给陌生Omega递抑制剂,平时就算是学校里的Omega老师主动靠近,他都避之不及,今天居然会在厕所里,给一个学生用抑制剂?
而且看这个叫鹿烬的学生,看雾终年的眼神,也太复杂了吧,有感激,有委屈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,根本不像是看一个刚认识的实习老师。
这里面绝对有故事。
薄凉初心里八卦的小火苗瞬间燃了起来,脸上却不动声色,笑着打圆场:“既然没事了就好,Omega发情期突然来袭确实很危险,小烬你以后可要多注意,随身备好抑制剂。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薄老师提醒。”鹿烬乖巧地点头,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雾终年。
男人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,侧脸的线条流畅利落,下颌线清晰分明,和年少时那个会温柔摸他头的少年渐渐重叠,又渐渐分开,变成了眼前这个陌生的实习老师。
他记得,小时候雾终年的信息素还没有这么浓烈,只是淡淡的雪松味,会温柔地包裹着他,安抚他因为Omega体质而不安的情绪;他记得,雾终年总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,会在他被别的Alpha欺负时,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;他记得,雾终年走的那天,天空也是这样飘着雾,他站在机场门口,看着飞机起飞,消失在云层里,哭了整整一夜。
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他以为重逢会是热泪盈眶的相拥,却没想到,是咫尺天涯的陌生。
雾终年感受到鹿烬的目光,抬眼与他对视。
少年的眼神太直白,太炽热,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,像一团柔软的葡萄甜雾,缠得他有些呼吸不畅。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,避开了鹿烬的视线,转向薄凉初:“找我有事?”
“哦对,差点忘了正事!”薄凉初拍了一下额头,“教务处通知开会,关于下周校园文化节的安排,李主任催了好几次了,再不去就要挨骂了。”
雾终年颔首,没有丝毫犹豫:“走。”
他转身就准备离开,脚步平稳,没有丝毫停留,仿佛刚才在厕所里救鹿烬,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做完就可以抛之脑后。
看着雾终年即将转身离去的背影,鹿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与恐慌瞬间淹没了他。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雾老师!”
雾终年的脚步顿住,缓缓回过头,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询问。
薄凉初也停下脚步,好奇地看着鹿烬,想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鹿烬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喉咙发紧,他看着雾终年的眼睛,那双眼依旧清澈冷淡,却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温柔。他有太多的话想问,太多的情绪想表达,可最终,只化作了一句干巴巴的、礼貌的道谢:
“真的…非常感谢您。”
除此之外,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。
他怕自己多说一个字,就会忍不住哭出来,怕自己揭穿了发小的身份,得到的只是雾终年更冷漠的拒绝,怕最后连这点远远看着他的机会,都失去。
雾终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,眉头皱得更紧,沉默了几秒,才淡淡开口:“不用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和薄凉初一起走出了厕所。
厕所的门被轻轻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光线,也隔绝了雾终年身上那熟悉的雪松信息素。
鹿烬缓缓滑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冰冷的瓷砖,终于再也忍不住,眼眶通红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葡萄甜香,孤独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,像他此刻无处安放的心事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陌生的准备,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雾终年不认得他的事实,可真正面对的时候,才发现,心会这么疼。
十几年的陪伴,三年的思念,到头来,只是一句“算是吧”,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。
窗外的雾越来越浓,笼罩了整个校园,也笼罩了鹿烬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。他蜷缩在角落,将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轻轻颤抖,葡萄味的信息素因为情绪的波动,再次微微溢散,带着浓浓的委屈与难过。
而另一边,薄凉初和雾终年走在雾气弥漫的走廊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。
薄凉初终于忍不住,侧头看向身边一脸冷淡的雾终年,压低声音八卦道:“雾哥,你跟那个鹿烬,到底什么情况啊?我可从没见你给哪个Omega递过抑制剂,更别说这么关心了。”
雾终年目视前方,脚步不停,语气平淡:“普通的师生,他发情期失控,我只是顺手帮忙。”
“顺手?”薄凉初挑眉,明显不信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顺手帮忙了?而且我看那个小Omega看你的眼神,可不像是看普通老师,倒像是…看老熟人。”
雾终年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老熟人。
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。
模糊的光影里,好像有一个小小的、软糯的Omega跟在他身后,用甜甜的声音喊他“终年哥”,身上带着淡淡的葡萄甜香,会拉着他的衣角,要他陪自己玩,会在他生病的时候,笨拙地照顾他,会在他离开的时候,红着眼睛说“我等你回来”。
那个小小的身影,和刚才厕所里那个叫鹿烬的少年,渐渐重叠。
雾终年的瞳孔微微收缩,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,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模样,只是攥紧的指尖,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内心。
鹿烬…
原来真的是他。
是他找了三年,念了三年,愧疚了三年的小烬。
当年他突然出国,是因为家族突发变故,走得仓促,根本来不及和鹿烬告别,等他稳定下来想联系时,却发现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了。这三年,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,不在思念,回国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想找鹿烬,却没想到,会在这样的场景下重逢。
他不是不认得,而是不敢认。